那几天沈应涁两只手几乎就没使过劲,蒋苏寒每回看到他的操作,都得敬称一声“高人”。
上厕所段西陪,作业段西写,吃饭段西喂。蒋苏寒看见段西都觉得头大,被人这样使唤还温顺得像只猫。
“段西,今天能陪我坐公交吗?”沈应涁望向段西,睫毛掀动两下,“我家司机有事不能来。”
段西没做犹豫,“好。”说完便转过身去。
蒋苏寒目睹全程,神情凝重,他想制止沈应涁这样背德的行为,“同桌,你不觉得……段西有点可怜了吗?他一整天都围着你转。”
沈应涁看都没看边上一眼,盯着段西的背弯起唇角,“你情我愿,哪里可怜?”
在蒋苏寒眼里,他语气玩味又一脸坏笑,更加替段西打抱不平。这种人竟然仗着自己受了伤,就随意使唤别人。
刚好是周六,放学临近傍晚,天边撕裂的云染着层层金光,落到一半的太阳看着有些乏力。
段西肩上挎着两只书包,沈应涁站在边上,吸引了不少目光。他顶着张脸和这个身高,放在人堆里确实难以忽视。
耳机里放着歌,段西对周围全然不管不顾,沈应涁同样面无表情,仿佛局外人。
“你在哪一站下?”段西问他。
沈应涁回忆起刘司机说的站台名称,“水垣道。”
闻言,段西去看车站的指示牌,蹙了蹙眉。
“怎么了?”
“我俩正好反方向,我住南栖街。”
沈应涁数着这两站之间跨越的站台,正好十站。
他抿着嘴,摆了摆套着护肘的右手,“我自己回去吧,书包我能背。”
段西叹了口气,“没事,不算太远。”
沈应涁盯着他的侧脸笑,“谢谢你不嫌我麻烦。”
段西一直不理解这人总这么客气干什么,浑身一股书香世家的气息,给人第一感觉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车上两人没找话题聊,段西自顾听着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抛到脑后去了。平时陈阔还有他俩在一块时,总是陈阔东一扯西一扯,场面才没那么冷。
现在看来,他俩其实挺不熟的。
公交停在水垣道的站台时,天色已经笼上一层黑,段西跟着一块下了车,把书包还给了沈应涁。
“你家在这附近吗?”
沈应涁指了指不远处,段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一片洋式的别墅区,看着很气派。段丛生买的那栋独立公馆也挺奢侈,但和这比起来还是逊色不少。
“那你注意安全,我等下一班车。”
“嗯,你也注意安全。”
走了没几米,沈应涁回头看向车站那个瘦削的身影,身子一转又折了回来。
“跟我回家。”
“?”
段西十分茫然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人,戴耳机的手悬在半空。
“你路上应该会饿,可以在我家吃饱再回去。”
“不用麻烦了。”
“我爸妈不在。”沈应涁睫毛微动,看向段西的眼神里有几分可怜,“一个人吃饭,很孤单。”
段西:“……”行吧。
沈应涁的父母确实不在家,但厨房里有个保姆正在炖汤,段西听见沈应涁叫她“徐阿姨”。
他跟着上楼,一进沈应涁的房间,浓厚的木质香味扑面而来。除了硬件家具再没别的装饰,简直不像一个男高中生的房间,段西联想起自己那快被乐器和漫画小说堆满的房间。
书桌边上立着一排深的木柜,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摆着各类奖牌证书,以及沈应涁举着奖杯的照片。
沈应涁把两只书包放在角落,“你可以随便看,没有什么**。”
段西应了一声,大致浏览了一遍橱窗里的东西,眼神没多做停留。他这才发现,沈应涁除了成绩拔尖以外,体育方面也是样样精通。
摆着的那些证书上,有羽毛球、排球、网球等等运动的字眼,看来这人运动神经也很发达。
余光忽然瞥到一张合影,段西停下来,打量着照片上满脸稚气的沈应涁。手里拿着一块奖牌,身上穿着略有些宽大的道服,比身边穿西装的人矮了一大截。
睁大眼睛盯着镜头,笑得很低调,比起现在带些冷调的神情要幼稚一些。
十一岁的沈应涁,拿下了荆荷市青少儿跆拳道比赛的冠军。
见段西盯着照片出神,沈应涁缓缓靠近,轻声道:“怎么了,要不要拿出来看?”
段西没回答,脑子里忽然断断续续地想起一段往事,照片里的场景越发的熟悉。
那场比赛,他也参加了。
良久,段西神色稍动,说话不冷不热,“没,就是想起来,我小时候也学过一段时间跆拳道。”
沈应涁眉眼动了动,“你喜欢这个吗?不过到了黑带就没练过了。”
段西从他身侧走过,依旧面无表情。
“不喜欢。”
“因为有个人说我没天赋。”
徐阿姨做完饭便提着垃圾离开了,虽说只有两个人吃,但晚饭做得一点也不应付。三菜一汤,都还腾着热气。
“在家还要我喂你吗?”段西拾起筷子,看他。
沈应涁看着碗里笑,每个字都带着气音,“当然。四下无人,不是更方便吗?”
段西撇了撇嘴,大大方方的一件事,怎么被他说得有些见不得人。经这几天的相处,段西对“喂饭”这事已经驾轻就熟。看着沈应涁随意搭在腿上的右手,到底还是没拒绝。
“嘴张大点。”
“好的。”
“喝汤吗?”
“……烫。”
“自己……我给你吹。”
-
段西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打开公馆外边的铁门,一抬头就看见二楼的房间亮着灯。
那抹亮光就像根刺,段西尽量忽视它的存在,却依旧折磨。
这是段丛生这个月第一次回家。
进门后段西径直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段丛生的房间还加快了脚步,却和开门的段丛生撞了个正着。
段西装作没看见,打算直接略过。
段丛生抓住他胳膊,“身上还有钱没?”
闻见他身上的酒味,段西拧眉道:“没了。”
随后段丛生边骂骂咧咧,边从口袋里摸出钱包,“前段时间刚给你的两千就花完了?跟谁学的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
段西接过他递来的钞票,木着脸,“你。”
背后是段丛生逐渐减小的骂声,段西权当没听见,进了房间便把那些钱存进一个木盒里。盒子里已经有一叠不薄的钞票,都是段丛生给的。
物质这方面,他确实从来不亏待段西。
但也就物质这方面了。
刚洗完澡出来,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两下,段西喝了口冰水,边拿起手机来看。
是沈应涁发来的信息,从他家离开时,沈应涁主动加了段西的号码。
【L:到家了吗?】
【我的伤还是有点疼。】
段西单手在键盘上打字,手一滑差点把手机摔了出去,再一看聊天界面。
【West:到了[爱心]】
他眼皮一跳,迅速撤回,又重新编辑了一条过去,但愿沈应涁没看到。
【L:撤回了什么?】
【West:发错了…】
不过两秒,对面又发来一条信息。
【L:嗯[爱心]】
【West:……】
【你记得喷药。】
隔天段西被一通电话吵醒,见来电人是将亦聆,他有些意外地接通。
段西:“喂?”
将亦聆:“去Titacks帮忙,店里就结城一个人。”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留段西一头雾水。
什么鬼?
暗自吐槽了几句,段西还是爬起来换了衣服,没过几分钟就奔着果茶巷去了。
果茶巷在老城区,住的都是些本地居民,烟火气比新开发的几个商圈还浓。Titacks就坐落在果茶巷里的某个角落,据说在变成酒馆以前还是个修车厂。
酒馆分上下两层,二楼中间一大块是镂空的,对准着一楼的平地舞台。四周都是卡座,坐哪儿都能无障碍地看到夜间的演出。
Titacks算不上高档,可偏偏有种粗粝的鲜活劲。来的多是年轻人,偶尔也有大爷大妈在里面凑热闹。
店里确实不见白知崎和将亦聆的身影,段西戴上手套和口罩,给结城爱理打着下手。
“他俩去哪了?”段西抽空问道。
结城爱理故意卖关子,“段小西,工作的时候不能开小差哦。”
忙了一阵子,段西摘了口罩,有些耐不住地问道:“能告诉我了吧?二话不说就把我喊来干活,到底什么事?”
结城爱理朝他眨眼睛,“其实是我想让你来陪我啦,一个人在店里太无聊了。”随后又扯起嘴角,有些不服气,“将亦聆把白知崎带走了,他说是小事,跟我这个日本人和你这个小屁孩说不明白。”
段西面无表情地骂了几句,结城爱理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他嘴,有些吃惊。
“你这么可爱的孩子居然还说难听的话呢?!你是怎么做到骂人连表情都不变一下的?段小西。”
“还好吧。你骂人也这样,中文说得这么蹩脚,骂人比本地人还溜。”
结城爱理朝他说了句日语,看表情显然不是什么好词。
段西:“骂了我什么。”
她继续用日语回复,段西压根听不懂。
“你再骂。”
“(日语日语日语)”
“……我不理你了。”
直到深夜,那两人都没回来。
趁闲着的功夫,段西到后门点了根烟歇气,刚蹲下便看见靠墙的地方,停着白知崎的机车。
居然连车都放在店里了。
将近十点。
“小西,你先回去吧。”结城爱理盯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快十点了,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等会儿也关门回家。”
段西在水池冲了下手,用纸擦干,把耳机往头上一戴。
“行,你注意安全。”他走到门口,回头用日语和她说了句再见。
兴许是在酒馆忙累了,段西回家洗完澡倒头便睡,谁知第二天竟落枕了。他歪着脖子,疼到换衣服都受不了,索性穿着自己的衣服去了学校。
去公交站的路上脑袋昏昏沉沉,司机也许没看见这个歪着脖子的学生,在段西离站台几米的时候无情地开走了车。
他扶着脖子,看着公交车的背影,感觉身上有蚂蚁在咬。
半小时后,段西和田晴在班门口大眼瞪着小眼。
田晴拧着眉,“迟到了你还横?歪着脖子像什么样!”
“不是,老师。”段西有些无奈,“我落枕了。”
班里传来一阵哄笑。
陈阔看热闹不嫌事大:“老晴你就别怪他了,段西八成是因为歪着脖子赶公交,跑也不方便,司机没看见就给他甩下了。”
蒋苏寒发问:“你这只歪一边脖子,另一边不也得落枕啊?”
又是一阵哄笑。
田晴看着面前歪着脑袋,貌似还没睡醒的人,嘴角没忍住一抽,随即掩着脸身体颤抖起来。
“老师,你先别笑了。我能回位置上了不,站的有点累。”段西心虽无奈,但依旧面无表情。
田晴边笑边指着他的衣服,“校服呢?又是迟到,又是不穿校服……没下回了,听见没!”
段西朝她做了个“OK”的手势,回了位置。
两侧的人频频抛来视线,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又是一阵爆笑。
“不儿,段西你这穿的啥?”陈阔隔着两个过道,探着身子问他:“绿色鼻涕?脸上还有两坨红的。”
段西有些烦,“什么绿色鼻涕?这是小酒窝,不认识别瞎说。”他有点后悔,早知道就换了睡衣再来了。
恍惚间和沈应涁对上视线,见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段西迅速别开眼。
别人都无所谓,怎么一遇上沈应涁就觉得这么难堪。
他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拿周边短袖当睡衣了。
上课段西脖子歪累了,就拿手托着脸,不到三秒,台上的老师就指着他:“上课又撑着脸,等会儿又睡着!”
不等他答,某个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冒出来。
“老师!他落枕了!”
等到中午,陈阔和沈应涁叫段西去食堂。
他把脸埋在臂弯,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去。陈阔,你帮我喂一下沈应涁,报酬再说。”
刚想拒绝,陈阔忽然两眼一亮,拉着沈应涁就走:“成。沈少,今天我服侍你。”
沈应涁:“等……”
还没说完,人便被陈阔拉走,瞬间没了影。
食堂里,陈阔端着两个盘子,在沈应涁边上坐下。随后拿筷子夹了几根土豆丝,要往沈应涁嘴边送。
沈应涁歪了歪身子,左手拿起筷子,神色自若,“不用,我自己能行。”
“不儿,你情愿用左手都不让我喂啊?”陈阔扯着半边嘴角,有点受伤。
“段西喂的时候你咋不用左手呢?”
“我看你那左手怎么吃。”
于是,在陈阔的注视下,沈应涁用左手稳当地夹起菜,准确无误地送进嘴里。
左手用得比陈阔的右手还熟练。
陈阔竖了下拇指:“行,你牛呗。”
段西被班上的吵闹声吵醒,额头闷出了一层汗。他揉着脖子缓缓坐直身体,看清桌上摆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牛奶。
“是沈应涁放的。”李安见他醒来,小声提醒。
段西扭过头,“嗯,谢谢。”
他拿起那块塑料纸包着的三明治,认出是食堂面包房的,椅子被人踢了一下,忽地一震。
段西扶着脖子缓缓回过头去,就见沈应涁托着腮,手里转着笔,少见的吊儿郎当。
“怎么不谢谢我。”他蓦地出声。
“这不正打算吗。”段西眯起一只眼睛,嘴一张一合,“陈阔喂你吃饭没问题吧?”
话落,沈应涁低垂的睫毛轻颤两下,语气里透着无辜,“不好。还是要你来,他不会。”
从后门过道经过,无意中听到这一切的陈阔忽然凑上前,想为自己发声。沈应涁轻飘飘地朝他递了个眼神,有点阴冷,陈阔临时话锋一转:
“……我下周六生日,来不来啊?”
段西想起这茬,“你不说我都忘了。”
陈阔捂着胸口,一副寒心的口吻,“我把你当好兄弟,你连这都忘了!”
沈应涁直白问道:“你想要什么礼物吗?”
陈阔变脸似的,嘴角合不拢,“不用啦,随便送点就行。”
沈应涁点了点头,“我尽量挑合适的。”
段西撕下包装,咬了口三明治,鼓着半边腮帮子,碍于落枕,连咀嚼都不敢用力。
陈阔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规划他生日那天的宏伟蓝图,一个人讲得唾沫横飞。沈应涁偶尔应两声,目光一直放在段西的脸上。
像什么呢……
像在半边颊囊藏了食物的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