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扎起头发，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投入最嘈杂、最忙碌的急诊日常。消毒水混着冷风的气息扑面而来，人声、监护声、脚步声层层交织，是她六年来最熟悉、也最能麻痹心绪的地方。
忙起来，就不会想林疏。
可今天不行。
宿醉残留的头痛隐隐盘踞在太阳穴，昨夜醉酒失态、相拥落泪、清晨逐客的画面，一遍一遍来回冲刷她的脑子。今天的急诊格外忙碌，她来到急诊分诊台，表面平静的接诊、登记、分诊，眼底却始终带着散不去的疲惫与恍惚。
下午三点，急诊大厅人流依旧拥挤。
分诊台叫号声刚落，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穿过喧闹人群，缓步朝急诊内科接诊区走来。
温禾低头整理病历，习惯性抬眼抬头一瞥。
只这一眼。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是林疏。
她穿着干净的浅色通勤衬衫，袖口规整，气质清冷沉静，和昨晚酒吧慵懒温柔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她，眉眼克制、举止得体，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可温禾的呼吸，还是骤然骤停。
她什么时候入职的这家医院？
一朝重逢。
林疏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急诊分诊台看见温禾。
大厅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可在两人对视的这一秒，周遭所有声音仿佛全部消隐。
昨夜所有的纠缠轰然重现——
醉酒、落泪、拥抱、迟来的心疼、清晨那句冰冷的“不要再有交集”。
温禾指尖骤然收紧，白大褂袖口微微绷紧。
她下意识想要躲开目光，想要立刻移开视线，装作不认识、装作陌生同事。
可来不及。
林疏已经走到分诊台前。
她压下眼底所有私人情绪，恢复成工作状态的平静温和，声音低沉克制，客气有礼，像面对一个普通在岗医护：
“你好，送会诊资料。”
短短一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越界、不寒暄、不提昨夜、不提告别。
她在尊重温禾的“断绝关系”。
可越是这样体面、这样克制，温禾心口越闷得发疼。
她强迫自己稳住职业姿态，抬眼、伸手、接资料，全程面无表情，语调冷淡平稳，完全是急诊工作的标准语气：“放这里就可以。”
指尖交接的一瞬，两人指腹极轻地擦过一秒。
温热触感一闪而逝，却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林疏的目光静静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不过半秒，便礼貌收回。
“辛苦。”
她轻轻点头，没有多留一秒，没有多看一眼，转身便汇入人流。
旁边同事小云悄悄凑过来，小声惊叹：“我的天！这不就是昨晚那个超级好看的姐姐吗？！她居然是咱们院的？听说心内科来了个海归，不会就是她？你们也太巧了吧！”
温禾垂眸看着桌上的会诊单，眼底情绪翻涌，喉间干涩发紧。
巧吗？
不是巧。是她躲了六年的人，终于还是重新闯回了她的世界。
她亲手推开的重逢，又被命运，强行送回眼前。
急诊依旧喧嚣，人来人往。
可温禾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她再也躲不开林疏了。
抢救室门外的呼叫铃尖锐地响了一声，把温禾猛地拽回现实。她指尖一颤，手里捏着的笔在会诊单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迅速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继续核对患者的生命体征记录。
林疏并未走远，就站在急诊分诊台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温禾。
温禾吸了一口气，转身去了急诊病房，打算给床旁的老年患者听一下心跳，心神飘忽间，她没留意听诊器的探头，磕在了金属床栏上。“咔哒”一声轻响。
旁边的护士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关心的问：“温医生，今天你不舒服吗？感觉脸色不太好。”
温禾瞬间回神，脸颊泛起一阵潮热的愧疚。急诊是什么地方，容不得半点走神，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危及患者。她怎么能因为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在岗位上分了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把那段年少的感情封死埋好，这些年刻意避开所有有可能遇见对方的场合，以为早练就波澜不惊。可仅仅是看见这个人，她就乱了阵脚，差点在工作上出错。
离开喧嚣拥挤的急诊大厅，林疏缓步走回心内科病区。
走廊清冷安静，隔绝了急诊的人声嘈杂，却隔不断心底翻涌的涟漪。方才分诊台前匆匆的对视，温禾苍白紧绷的侧脸、刻意疏离的眼神、躲闪避开的指尖，一遍遍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六年未见。
她的小姑娘，如今穿着一身利落的白大褂，扎根在最忙碌、最紧绷的急诊一线，沉稳、克制、滴水不漏，活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
可林疏看得出来。
那层坚硬冷静的外壳之下，藏着数不尽的委屈、别扭，还有没散去的旧伤。
回到办公室，她端坐在工位,指尖抵着眉心，全然没有工作的心思。桌上摊开的新课题申报方案，字字清晰，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原本只是院里下达的常规科研课题，可此刻一个念头，骤然在心底生根发芽，愈发坚定。
调温禾进来！
跨科室协作，课题团队增补实验及临床数据人员，完全合规、顺理成章。
这是最体面、最不突兀的借口。
是她能光明正大靠近温禾、留在她身边、不再被她彻底推开的唯一途径。
整整六年。她缺席了温禾的岁岁年年。不知道这六年里，温禾熬过多少难、受过多少委屈、深夜独自难过过多少次；不知道她是怎么咬着牙，一点点抹平当年的伤疤；不知道无数个疲惫崩溃的夜班，她是怎么一个人撑过来的。
当年是她仓促退场，把满心欢喜的温禾，独自留在原地。她不敢再用私人感情逼迫温禾、纠缠温禾。
但她可以慢慢来，以工作为名，以课题为契机，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只要能把温禾调入课题组，她们就有无数共事、对接、沟通的机会。她有机会好好解释当年的事，一点点弥补当年留下的伤口。
哪怕现在的温禾还在抗拒、还在躲闪、还在执意划清界限。
没关系。
她等得起。
她翻开课题方案，在人员需求那一段，添上一行文字：需要急诊临床人员参与，负责急诊入组病例的筛选与资料收集。
理由冠冕堂皇，汇报给主任也挑不出毛病。
她打算先去找科主任汇报课题人员增补的事情，再和急诊那边沟通人选。
这件事，她不能急。
她不能逼温禾。
她会用工作做一层保护壳，慢慢来。
只要温禾加入课题组，她们就会拥有无数交集。
林疏整理好课题方案，将新增人员需求那一页折起，起身走向主任办公室。
心内科主任正埋首翻阅病历，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课题方案打磨好了？”
“嗯，有个地方想跟您汇报一下。”林疏把文件摊在办公桌，指尖点在新增人员板块，语气保持着专业平稳，掩去底下藏着的私心，“我们这个急诊-心内科联合预警的课题，后续要收集大量急诊首诊的病例，单纯靠我们科室人跑急诊筛选，效率太低。急诊一线的医生，最清楚患者就诊第一手情况，我想申请增补一名急诊的临床医师进课题组，负责入组病例初筛、资料收集。”
主任扫了一眼方案，微微颔首：“思路可行，确实需要急诊侧配合。急诊那边人选你有想法？”
林疏的心跳微不可察地快了半拍，面上依旧沉静：“我留意到急诊的温禾，临床思维不错，常年守一线，接触这类胸痛患者样本量足，熟悉急诊分诊流程，非常适配我们课题的数据采集需求。”
她刻意只讲工作层面的理由，绝口不提私人过往。
在旁人听来，这只是严谨的项目人员挑选，只有她自己清楚，念出温禾名字的瞬间，心底翻涌的期待。
主任翻看了下院内人员档案，点头：“温禾，我有印象，急诊的骨干。那我先和急诊主任沟通，征求对方科室和本人的意见。人家要是不愿意，咱们也不能强行抽调。”
“好。”林疏收起文件，压下心底泛起的波澜，应声退了出去。
走出主任办公室，走廊的冷光落在她白大褂上。
第一步成了。
但她没有立刻拨打电话。林疏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急诊楼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件夹边缘。
她知道，最难的一关不是科室审批，是温禾本人。
温禾心里有疙瘩，大概率第一眼就会猜到她的心思，会抗拒，会拒绝。
林疏不能逼她。
她只能以课题为理由，公事公办地发出邀请。把选择权交到温禾手上。
可心底仍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如果温禾愿意加入，她们就有了名正言顺见面的理由。例会、病例核对、数据复盘……无数机会摆在眼前。
她能慢慢问起这六年，温禾独自扛下的一切，慢慢解释当年仓促离开的苦衷，一点点抚平旧伤口。
随后心内科主任拿出手机，拨打了急诊主任的电话，开始说明此次课题研究方向以及需要一名急诊一线医师加入，负责病例筛选。
我们这边评估，温禾很合适，常年急诊接诊胸痛病人，临床底子扎实。想问问急诊这边能不能协调，看她本人意愿。
听筒里传来急诊主任爽朗的声音：“课题合作好事啊，我这边先问问温禾。急诊最近夜班排得满，得看她工作量能不能扛，最重要还是看她愿不愿意参与。”
两人简单敲定后续对接事项，电话挂断。心内科主任告诉林疏：“急诊的主任会找温禾谈，等消息就行。”
林疏平静应道：“麻烦主任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悬着一颗心，沉甸甸的，在静静等待结果。
温禾正坐在工位上，低头整理刚结束抢救的病历，指尖还带着一丝抢救过后的紧绷。白大褂袖口随意挽着，眼底藏着夜班残留的疲惫。
急诊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直接走到她桌边。
“温禾，跟你说个事。心内科现在有个急诊心内科联合的科研课题，缺一名急诊的参与人员，推荐了你。需要收集急诊胸痛患者的病例资料，定期开线上线下的课题会，心内科那边的项目负责人是林疏。”
温禾手里的钢笔猛地一顿，笔尖重重戳在病历纸上，洇开一小团墨点。
林疏。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砸进耳朵，让她呼吸骤然停滞。
她抬眼看向主任，声音下意识绷紧，尽量维持职业冷静：“课题负责人是林疏？”
“对，心内科的林疏医师牵头的项目。心内科主任刚刚跟我沟通，觉得你合适。”主任没察觉她情绪的细微波动，继续说着，“属于院内跨科室协作，不算额外无偿加班，有课题劳务补贴。当然，不强制，你要是觉得急诊夜班太忙，精力跟不上，可以直接拒绝，你自己考虑下。”
温禾盯着纸上那团墨迹，指尖慢慢收紧。
原来是这样。
那场急诊偶遇不是偶然。林疏转头就借着课题，找到主任，想要把她拉进同一个项目里。
她心里瞬间生出尖锐的抵触。
她好不容易将这个人封存在六年的过往里，好不容易在急诊忙碌的日子里勉强稳住自己。现在林疏借着工作的名义，要重新闯进她的日常。例会、病例讨论、频繁对接，避不开，躲不掉。
理智告诉她，课题本身是很好的机会，对她个人晋升、积累科研成果都有助益。
可情感上，她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拒绝。
主任看她沉默，开口：“不用立刻答复，给你半天时间想一想，下班前回复我就行。”
“……好。”温禾低声应下。
主任转身离开，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放下笔，抬手按住眉心，心底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林疏这么做，到底单纯是课题需要，还是借着工作，刻意来找她。
下班后，温禾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短信提示响起。温禾看到了一个陌生号码：“你考虑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