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李荷同他说起师门渊源。
他们这一脉,源出昆仑山逍遥道家,先辈居于昆仑山中,本是修仙求长生的道士。奈何天下大乱,战火四起,师祖见凡间百姓流离涂炭,心中不忍,便入世下山,创立了这一支门派。
虽身处世俗人间,却依旧守着逍遥派的宗风,贵神而贱形,尚无为任真,不拘世俗礼节虚文。
他听懂了李荷的意思,但心底仍有自己的坚持。
不过李佑倒也学了几分聪明。第二日,他卯时方起,借着晨光读了卷书,待到辰时,用过了早饭,才动身去云栖谷。
他心底盘算,这般便能少等些时候。
可这一日,李荷起得竟比前一日还要更晚。
又白白立了大半晌,李佑心中攒了一肚子的闷气。
他的弟子校服已经赶制出来了,明日便能去讲堂听学。但若这般等着给李荷请安,怕是每日上午的课业都要荒废。
只是他才刚刚给自己立下每日请安的规矩,哪能两日就作罢。
正当他心中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时,这日晚间,李荷告诉他,自己要外出公干。
“短则四五日,多则六七日。小孩儿你可要好好听学。定要光耀本派门楣才好。”
说这话时,李荷懒卧在小榻上,墨色发丝全然散开,只一条孝带束在额上,一部分青丝铺在衣襟与榻褥上,一部分则顺着榻沿垂落。月影抚过层层发丝,使乌黑发梢泛出幽微的银亮,朦胧而虚幻。
李佑看她这副懒散的样子,心中暗自腹诽:光耀门楣?也要有门可光才好。
书上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胸藏剑骨神自昂。李荷终日又懒又散,不知诗书和武艺都学到哪里去了。
课钟连响了三声,李佑才将神思从回忆中抽离,抬步走向传讲堂。
大周尚武,是以云杪十二传讲堂中七武五文。分别是射、御、气、武、阵、符、医、礼、乐、策、诗、术。
李佑前两日分别修习了术数与礼。今日轮到诗韵堂听课。
授课的夫子姓白,眉发如雪,纶巾束发,一身青灰深衣,掌中握着一节竹戒尺。
他刚踏入讲堂,原本低声私语的弟子就齐齐噤声,一个个坐得笔直。
“今日暂不开新课,先考校旧读。”
白夫子声音平缓,没有起伏,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弟子。
“《卫风·淇奥》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句何解?”
众弟子纷纷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都暗暗祈祷别叫到自己。
白夫子目光一顿:
“李佑,你来答。”
堂下众弟子不约而同悄悄松了口气。
李佑从容起身,声音清宁:“弟子以为,切、磋、琢、磨,本是整治玉石骨器的工序。璞材本粗,经反复裁磨,方有光华。此言并非描摹容貌,而是说,君子德行学问,并非生来完备,要时时自省,日夜砥砺,方才修成。”
堂上静了片刻。夫子鳏寡相的脸上久违地浮起一丝浅淡笑意,随即,又抛出第二题:“陶渊明《停云》有句:‘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此句何解?”
这一问,李佑一时缄默,他的第一念只觉思念远友,细想又觉不止如此。所以半晌没有应声。
夫子也不催,只提示道:“你细品起头‘静寄’二字。”
一语点破关节。李佑心神一动,豁然明悟,躬身作答:
“弟子懂了。静寄,是身处闲寂,安守己心;春醪独抚,是无人相伴,依旧自持。虽思念远友,心中有所期盼,却不会因此焦躁失态。
众人只看见他盼友的怅然,却未见内里深意:君子守心,在宾客满堂之时容易,在孤身独处之日最难。热闹间守礼是寻常,寂寞之中不改本心,才是修身的功夫。”
夫子静听完毕,捻了捻胡须:
“虽需提点方能贯通,但你头一回入堂听讲,便能悟到这般地步,已是难得,倒胜得过你师父当年。”
夫子示意他坐下,之后,又叫了几名运薄的弟子,考校诗句,答不周全者,皆要罚抄。终于,在众子弟两股战战,额前冒汗之时,夫子放下戒尺,正式开讲今日课业。
李荷先前说,最快四五日便可归来,是以李佑第三日起,便往云栖谷的茅屋清扫,一连扫到五六七八日,李荷还未归。
李佑心底浮现出李荷那双漾着笑意的杏眼,心想,若她守时而归才算反常。
待到第十日午后,山门的云钟响了五下,钟声漫过山林,传进了传讲堂。
李佑知道,李荷回来了。
下了课业,李佑匆匆赶往云栖谷。
这条路他已走了许多天,每节台阶多高都已知晓,可今日不知怎的,竟接连绊了几回脚。
他跌跌撞撞跑过去。在远处时,还能隐约听见屋内说话声。可他刚站定在屋门口,交谈声便戛然而止。
片刻后,李荷打开屋门,看见是他,原本严肃的脸上即刻浮现笑意。李佑顺着门缝一瞥,看见屋内还立了两个身着暗花绫石青团领贴里的男子,瞬间明白,李荷还在和臣属讨论公务。
他自觉羞赧,明白自己碍事,俯身一拜:“弟子听闻师父归来,特来请安。师父安康便好,弟子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打算离去。
李荷叫住他,杏眼弯弯含着笑意:
“乖徒儿,这几日课业如何?”
李佑愣了一下,一一作答。
李荷赞了他几句,又细细嘱咐,让他夯实根基,勤学不缀。末了,又跟他约定,明日下学去接他,正式传授本门剑法。说完,才转身回屋,继续与属官议事。
今夜正是月半,一轮满月悬于青峦之上,清辉泼洒山林,浸透了草木。世间万籁大半沉息,唯有草丛深处,细碎虫鸣此起彼伏,低低不绝。
李佑脚步轻快,踏着满地银辉,回到了起居的修舍。
第二日,是白夫子的诗韵课,讲的《文心雕龙征圣第二》。李佑自知自己并非圣人君子,但他素“勤勉”,修得了个外君子而内小人的模样,对这类颂圣应制文章是手到擒来。
可今日,时光却格外漫长,夫子在堂上讲书,他心神总向外飘,暗暗惦念,不知李荷何时会来?
待到午间课业散了,也不见李荷身影。他想了想,估计这人此时方起,云栖谷到此处路程不近,赶不及也是情理之中。
待到傍晚课业结束,众弟子垂首躬身,向夫子道辛苦。夫子答礼离去。李荷仍未至。
李荷失约了。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他向来都是一个人。
李佑挟恩拜师的行径,早就传遍了山前山后,诸位师长弟子,心中多有不齿,师长们到底自持身份,只是对他冷淡,同窗弟子们却没那么顾及,时常高声议论他,吃饭玩耍皆不带他。
本来他和毕方算是相熟,但毕方因前些日向他“泄密”,被父亲带回家好一顿打,这几日都未来上课,今日终于来了,远远望他许久,终究没同他讲话。
同窗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归,唯独李佑独自走在路上。
途经一棵老槐树,扑通一声,上面跳下个人来。
他被惊了一下,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抬首看向罪魁,不正是李荷!
串串槐花簌簌飘落,落在李荷的乌发肩头。她晃了晃头,又轻轻振了振衣衫,花瓣便调皮地向四周弹去。
“怎么不早说今日是黑老头的课,害得我慌忙躲在此处,险些叫他撞见。”
李佑心底漫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欢喜:
“黑老头?师父说的可是白夫子?”
李荷笑的狡黠,
“他虽姓白,但整日衣衫不是灰就是黑,大家都猜他不喜欢自己的姓氏,所以顺着他的心意叫他黑老头。”
李佑一时无言,没见过谁家师父当着弟子面前这么编排自己先生的。
世间再不孝的人,当着晚辈的面,也要装作孝顺父母,以身作则,免得日后子女忤逆之时振振有词。
可见李荷是个缺心眼的。
“师父很怕白先生吗?”李佑问道。
“可不是。他的戒尺打人疼得厉害,罚抄更是毫不留情。你没见识过?”
李荷像是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上抖了几抖。
李佑心底生出几分骄矜:“我诗解的尚可,还未亲身体会。”
李荷笑的开怀,“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诗文一塌糊涂,常常给他气得如被五雷轰顶、魂归西天。今日你能得他欢喜,也算是偿了为师当年的孽债,真真是顶顶贴心。”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岁亭师叔!”
周围的弟子像蜂见了蜜一样围过来,把二人圈在中间。一个个仿佛欣喜不能自胜。
李荷扶着李佑的肩膀,将他转过去,面向众人,
“诸位,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名叫李佑。是我门下大弟子,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书读的顶顶好。初来乍到,还望各位同窗多多照拂。”
听李荷这么说,众人立刻熟络得如同是与李佑相识了十年的老友。
一弟子抢先开口:“早听说了!师叔专程从幽都带回来的,路途千里,若非满心欢喜,怎肯这般劳顿。”
另一弟子不甘落后:“白夫子常常称赞李佑呢,说他悟性极高!”
另另弟子也赶忙跟上:“静一师父也夸李佑天赋卓绝呢!”
李佑:“......”
静一师父是教剑术的,李佑甚至还未听过他的课。
一众少年叽叽喳喳,借着夸赞李佑,讨李荷的欢喜。把李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有影子的事,都要夸大十倍,没影子的事,也要杜撰几分。
他们先前听信拜师传闻,所以疏远李佑,但如今传闻的当事人出面力挺,“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众弟子素来十分敬慕李荷,因此,对着李佑也释放了九分善意,把他当作李荷在传讲堂的分身,常常邀他一起玩耍,不过这是后话了。
之后,李荷又带了李佑去饭堂用餐。厨娘们也是好一顿夸赞,赞他长得好、皮肤白、名字好听、吃饭多......
从各个角度,各个方位细细地夸了一遍。
他自幼孤苦,因此格外能吃苦,如今被众星捧月般对待,反而心中不适,五味杂陈。
日暮,太阳悬在西山,他随李荷走在通往山谷的小径上。
落日余晖刺目,竟刺得他双眼蒙胧。
到了茅屋,李荷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他,示意他打开。
李佑打开一看,里面净是些干果酥酪。他不明所以,呆呆地望向李荷。
“你这小孩,一会儿尖一会儿傻。”
“明日听学拿去给同窗分了。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是日日喝水终究寡淡,总要点儿带滋味的零嘴儿作引子”
李佑不言,捧着布包转身。仰头看天。
终于,
忍了一路的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明明,已经好多年不曾哭过了。
三岁那年,他被抱离张姨娘处,养在嫡母膝下。小儿刚离了生母,夜夜啼哭。嫡母嫌烦,又怕传到父亲耳朵里,日日喂他安神汤。喝得他迷迷糊糊,也就不哭了。
张姨娘听说,每每见面。都拿针扎他指尖,哭了就要打的更狠,几番下来,他便再也不哭了。
三岁起便不哭,如今九岁,却又哭起来。倒像是活回去了。
李荷上前瞧他。
李佑低头。
李荷索性坐在草地上,从下面瞧他。
李佑侧头。
“好孩子,别乱动,你可认好了,往后要哭时就可着这一株草哭,来世她托生成美娇娘,去刘府寻到你,嫁与你作老婆。”
半晌,李佑止了哭。
“师父”
“嗯?”
“林黛玉进的是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