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误会

回京海市的飞机上,偕子桦和宋茵陈两个人歪着头睡着了,航班是凌晨时分,她们落地之后正巧可以回学校参加表彰大会。

也算是不负众望,虽然最后总排名在第三,但也是名正言顺的全国一等奖。

滕郁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靠着椅背,无声的叹出一口气。

总颁奖典礼结束之后,她发出去的每一条消息席莫都没有回复。

席莫对她来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其实她自己也没有搞清楚,好像就和她的梦想一样,虚无缥缈的存在着,却又无法坚实的握在手心里。

他俩的关系很简单,大部分时间碰面都是学术问题,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所以才能保持了这么长时间的和谐。

有感情就会搞砸所有关系。

滕郁想着他,想他没回的消息,还有他缺席的决赛。

这个人,似乎对什么态度都随意,连决赛这样的场合也不例外。

滕郁闭上眼睛,忽然感觉肩头一沉,宋茵陈的小脑袋结结实实的倒在她左肩膀上,打断她思绪。

……

凌晨四点,回家。

手机关掉了飞行模式,一路上滕郁都在想事情,连带着都忘记看消息。

席莫轻描淡写的回了个恭喜。

消息来自十分钟前,所以他这会醒着。

滕郁在黑灯瞎火的出租屋里坐了一会,四下里安静,只有楼下野猫凄惨的嚎叫声。

手机又“叮”一声响,推送了一条公众号通知。

她划开看,学校已经马不停蹄的把他们几个人领奖的照片放到了公众号上,照片里他们三个表情好看归好看,但总归都带着那么一丝苦涩。

滕郁长久的盯着那照片,半晌,屏幕熄灭,她又向后靠在了沙发上。

四点半,她发觉自己得去睡会,暂时掐灭了心里的那一小簇火焰。

开了卫生间的灯,镜子里的人略显疲态,眼下一片乌青。

正端详自己的时候,她手伸到发顶摸到皮筋,向下很粗暴的一拉,头发散下来,拿手随便捋了两下。

手机亮着屏幕,忽然又一声消息提示音,接着几下都在震动。

她划开,看到消息。

是短信,缓慢往下翻,一条条的看,呼吸声略凝重,到最后,手指停住。

发短信的人自报家门,是和他们同场竞赛的学生,京海一中的数联队长,这个学校也挺强的,但是和附高比还是差了点,每年都被压着打,去年原本席莫不参加,他们是最有胜算的一年,结果最后棋差一招。

今年原本知道席莫确认不参加决赛还庆幸了一会,结果没想到剩下三个实力也很强,还是赢了,他们学校就落在附高后一名。

滕郁在赛场没关注过这号人。

他发过来的是几张照片,照片里明晃晃的人是席莫,他进了有评奖教授在的办公室,过了五分钟后又出来,手里拿了张表格。

滕郁放大那张照片,看清了表头的大字。

自愿放弃书。

血液一瞬间涌上头顶,喉咙里仿佛被棉花塞住,她脑子里的信息全都堆成一团,乱码一样的理不清楚,找不到一条完整合理的逻辑线给串起来,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席莫是自愿放弃的,放弃决赛参战,并且只有五分钟就确定下来。

发消息的人倒是很坦诚,说自己叫俞凌,恰好拍到了席莫,觉得怪异才联系她。

还说如果滕郁有需要,可以在校外约个时间见面好好聊聊。

滕郁一条都没回,那边显示已读,她准备把聊天框删掉的时候,又来了一条消息。

“席莫这个人,我们交手过几次,学术方面很专业很厉害,我们甘拜下风。至于个人作风,我们不得而知啊,他家里在学界是有些关系的,高深莫测的一个人,摸不清楚,总之你还是多注意着点吧。”

滕郁手指停下,把手机一下子划上洗手台。

开水龙头,水流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只能流出来几滴。

滕郁又给关上,颇有几分不耐的从抽屉里翻出来水卡,蹲身摸到管道处的显示器上,把卡插进去几下,发现水龙头还是没反应,再看手机上的交水费时间,发现差不多过了五个月。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睡意了,再睡就一定会起不来,从卫生间出来后,她直接换了校服,拿着水卡和手机出门。

门把手拧动,她在看余额,等跨出去一步之后,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暖黄色灯光散下来,窗口那处已经隐约透出来白日光亮。

而短促的楼梯上,坐着个男生。

等滕郁的视线从手机移到他身上时,怔愣了一瞬,很意外。

说不上时什么心情,可能生气的情绪占了大头,滕郁不喜欢他这种不负责任不告而别的行为,至于面无表情的回身关门,钥匙环穿在小拇指上一响一响,她脚步一跨直接迈过席莫。

下一刻,手腕被人攥住。

那力道算不上大,她完全能使点劲挣脱,却站在原地没动,空出来的那只手捋一把头发,没理顺,像炸毛的金毛狮王。

“恭喜你。”席莫缓慢从楼梯上起身,松开她。

“你不参加怎么不早说,就换人来了。”滕郁回身睨他。

“……抱歉。”

“如果你过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两个字,那你回去吧,快到上学时间了。”滕郁又向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有多不负责任?你有没有想过,假设我们没有赢,回去之后要背负多大的质疑和议论?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上心的话,就不要参加,或者你也不要给我参加的机会。”

席莫微垂着眼,等她说完。

“但你们赢得很漂亮。”他向前一步:“你很优秀,很出色。”

“这是你不参加决赛的理由?”滕郁皱眉。

“这个问题,以后我会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给我点时间吧。”席莫淡然。

滕郁长久凝视着他,干冷的空气里,听得见呼吸声,听得见心跳声。

席莫状态好不到哪里去,眼睛里没神采,发丝微乱,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滕郁。”席莫叫她名字,她抬眼看过去。

“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他这句话说的不轻不重,却显然是酝酿了很久,也许从她开门的那一刻就应该说,但是她态度不好,为了决赛的事情耿耿于怀。

“你学会告别了?”滕郁从听到他要走心脏开始就无节律的跳动起来,她烦躁的要命,完全不知道自己这状态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人一个人,走了就走了,又能怎么样?

走了不是也挺好,以后她当年级第一。

对自己情感的掌控力放松让她略微慌乱,滕郁迈下台阶,准备完全忽视席莫,却又在雷厉风行了一刻后顿住脚步,一步两个台阶跨上来。

席莫双手插在裤兜里,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出来,对她的突然折返感到意外。

“要走就把这个解释清楚。”她拿手机调出照片,放到他眼前。

“你现在告诉我,你是自愿放弃决赛的,是不是?”滕郁声音轻,压迫感却强。

“是。”

“没有人胁迫你?”

“没有。”

“你生病了?”

“没有。”

滕郁长久盯着他,手臂缓慢放下来。

“照片我可以解释,但不是现在。”席莫也静不下来了,谁都没注意到,在狭小的空间,随着询问越来越近的视线。

“或者我还有一个最坏的猜想,你想听吗?”滕郁再也忍不了。

半晌,席莫也紧紧盯她,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你说。”

“你知道这场考试对我的重要性,但是你不想让我好过,又不好明着对我使绊子,所以选择让我满怀期许的参加联赛,等到决赛的时候你自愿退出,总归你是大名鼎鼎的天才少年,高一就拿过了奖,所以根本不在意这些,那不如就逗我玩。”

席莫听着她的话,脸色越来越阴。

滕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笃定没了你我们拿不了奖,所以自愿退赛,但是算空了。”

说完,滕郁又觉得荒谬,但却是她真想过的。

“我承认我有被害妄想症,别人稍微行为有那么一点儿异样,我就会怀疑的天马行空。”

她摆手:“你就当没听过吧,我缴费去了。”

转身那刻,被人拉回来。

“你真的是这么想我的?”席莫盯她的眼。

“想过,但我还是信你是个好人。”

席莫确实是好人,是滕郁在这里碰上的第一个好人。

他不是一个仅仅局限于她视角里的好人,是世俗意义上品性道德哪哪都好的人。

从进校开始,不参与任何一场学生们群起而攻之的围剿,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对谁发难,背地里说过谁,或者对谁不满过。

他总是很坦然,很平静,很自信。

最开始滕郁被八班的人围攻造谣,谣言从她的原生家庭造到了她是怎么来的,极度的恶意和揣测,把她当做一个好惹的软柿子。

滕郁照单全收了,席莫作为她的朋友没打算息事宁人,总之他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手段又硬又狠,和平常两个风格,但是又守好了做人做事的边界,在外人看甚至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义感爆棚。

滕郁隐约的知道原因,却从来不多嘴。

“好人怎么会做这些事呢?”席莫问。

“所以我说是最坏的猜测,哪怕我拿到了照片但是我还是相信你,你一定不会是出于这个原因退赛的,对不对?”

滕郁把照片顺手删掉,转身离开,发丝在空中扬起一道弧度。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脚步,她停下,那道路灯下的影子也就停下了。

转过一处墙角,滕郁回头。

她和席莫对上视线,他的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她看不明白。

其实席莫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矛盾又单纯的人,刚和他接触的时候,只能给人留下形象好,懂礼貌做事周到的印象,就像流水线上的好好先生。

接触下来,滕郁从没觉得自己走进他的心里过,只是恰好性格合拍,所以相处愉快而已,仅此而已。

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出一条很长的剪影,天边渐露鱼肚白。

一阵风挨着肩头吹过去,滕郁在这一刻向着他走。

缓慢站定,滕郁叹了一口气。

“飞机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退赛。”她看着他的眼睛,气息有些不稳:“所有肯呢个发生的结果我都想了一遍,甚至是我刚才和你坦白的那种可能,但是我下一刻又觉得不可能,因为你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我以前从来没有因为谁的一个举动就这样刨根问底过,你是第一个。”

滕郁安静的注视他。

“对不起。”席莫垂眼,避开她的视线。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因为这不是你的问题。”

“你听出来我想说什么了吗?”

席莫倏然抬眼。

“因为我在意你的看法,所以我可以确定,我喜欢你。”

白昼一点点弥上天空,晨昏破晓。

滕郁紧紧的盯着席莫,等着他的回应。

席莫这次没有回避她的视线,而是回以无比复杂的一眼,这一眼里装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滕郁手指微颤。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席莫一闭眼,再睁眼时那些情绪又全部消失不见,琥珀色的瞳孔安静淡然。

“我当你没有说过这句话,我们还是朋友。”

“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的话,又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来找我?”

“我说过我来和你告别。”

“你要去哪?”

“瑞士。”

滕郁往前进了一步,近的呼吸交融。

席莫一只手插在兜里,凑近看,才发现他其实已经无比疲惫,没有一点儿明亮的身神采。

“你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滕郁看着他。

“并且你昨天晚上失眠了。”

“没有。”

“我看到你凌晨三点半撤回了给我的消息。”

席莫无话可说,无可辩驳。

“所以我很确定,你也对我有感觉。”

“没有。”

“撒谎。”

滕郁的眼神这时候带了些锐利的审问意思,她颇有一种豁出去的姿态,对席莫不依不饶。

“互相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我没有说过我喜欢你。”席莫冷着声,忽然往后退,手伸出来,握住她的肩膀推她往后,压着情绪:“滕郁,我不知道是我什么时候有不合时宜的,错误的行为带给你了这样的感觉,觉得我喜欢你,给你带来误解是我的问题,我可以和你道歉,但是我们不可能,未来也不会可能。”

因为他这个动作,滕郁觉得自己心脏好像被人挖掉一块。

她还记得自己刚回国的时候,其实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唯一的事情就是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帮姑姑恢复名誉,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她的世界一片洁白,没有污点,没有艳丽。

后来发生太多事,坏事居多,让她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被拉入一场又一场的漩涡,这个环境就是这样,不同的社交圈子有不同的核心价值观,你和他们不同你就挨欺负,也不会有人管你,因为你爸不是校董。

社交关系简单又肮脏。

席莫却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他永远谦虚低调,不卑不亢,从来不参与一场群起而攻之的攻击,没有任何一场风波是有关他的,他更不会主动的去向别人发难,去搅浑水。

自始而终。

更可贵的是他还助人为乐,帮助过滕郁很多次。

这样的人不会不吸引她。

滕郁眼圈发红,带着点倔强。

“你好好想想吧,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不是一个能谈恋爱,值得你去因此内耗的人,我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光鲜亮丽。”

“你更不用去纠结我到底喜不喜欢你,没有必要。”

说完,他转身,招了招手。

也是这个时候,滕郁忽然发现他今天的着装不太一样。

白衬衫,领带在外套里放着,扣子开了两颗。

风吹过去,勾勒出他隐约的身形,劲瘦高挺。

她站在原地,难过又无奈,如果当时不说这么多,他们也是说破过关系后又假模假样的朋友,说能当没听过都是假的,因为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说破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他又把话说的那么绝。

和席莫的关系就是从这天说明白的,很明确,却也很模糊。

他没有给她留一点余地,说不行就是不行,一别千里,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见面了。

那这就是最后一面。

滕郁那天也没有去缴费,在巷子口坐到上学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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