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二年（西元1099年）阴历二月，西夏使者到汴京来报告西夏梁太后的丧事，也来为过去时常侵扰大宋边境而道歉谢罪。在同一个月之内，大食（波斯）使者也来入贡。显然这时候，大宋国威远播。当朝天子赵煦不禁喜上眉梢，越发自认是天选明君，难怪轻易得到了多少帝王遍寻不着的传国玉玺！
自从赵煦为传国玉玺而更改年号为元符以来，总觉得凡事特别顺心。因此，在元符元年（西元1098年）初冬，赵煦深愛的贤妃刘清菁又一次怀上龙胎，赵煦就顿生直觉：这一胎是个男孩！这种无法解析的第六感竟然越来越强烈，尤其到了元符二年（西元1099年）初春，赵煦发现清菁的两颊冒出了比前两次怀孕明显许多的褐色胎斑，更加认定了这一次不一样...
或许相愛的两人心有灵犀，刘清菁本人亦有强烈的预感：这一胎会生男。但是，刘清菁没有讲出口，因为自忖：天机不可泄漏…
赵煦也一字不提关于胎儿性别的预测，以免带给清菁压力。赵煦只管经常御赐美食给清菁，并且叮咛清菁要多多进补、好好养胎。
第三度怀胎的刘清菁每次收到御赐的佳肴或甜点，总会大快朵颐。不知怎么，她这次孕期比前两次胃口都好很多。甚至，时序由春入夏所带来的暑热也并未降低她的食欲。
刘清菁向来在夏日偏好有荷香的食品，这一年夏天尤其如此，莲房鱼包、绿荷（嫩荷叶）包子都能一口气吃六个，不像以前食用两三个即止。槐叶冷淘（凉麵）的份量也从小碗换成了大碗，搭配水晶脍（鲤鱼汤冻）、糟鹅肉、鸡丝签、羊舌签之类冷盘，都吃得精光。此外，正餐之间还要吃点心，例如碧涧豆儿糕（绿豆糕）、李子雪糕（混入山药粉和芡实粉又加上李子蜜饯的甜米糕）、砂糖冰雪糯米丸子，等等。
剧增的食量难免导致体重上升。所幸刘清菁原本很瘦，发福一些就仍然不太胖，最多算是微胖而已。只不过，她的腹部大得空前，却不免提高了侍寝的困难度。
何况，两人都隐隐觉得这一胎是男胎，欢好时刻一举一动都格外慎重，难免有点扫兴。于是到了阴历五月，刘清菁的身孕才满七个月，她就以夏夜太闷热为由，请求分房。赵煦答应了，主因是，这几天他连日便秘，咳嗽的老毛病也犯了，应了传统医学所谓“肺与大肠相表裡“。既然他身体不适，自是提不起劲来行房。
赵煦的便秘和咳嗽经过御医治疗，渐渐痊愈了。他仍留在自己的寝宫福宁殿过夜，却很少碰宫女。他的心思主要集中于治国之上，时常熬夜研读各项政策的档案。
关于施政方针，赵煦极为自信。他也确实很有成就，不仅攘外成功，迫使西夏求和、赢得大食朝贡，而且亦能安内，亲政以来一直利民而从不扰民，实行的新法经过修正，胜于王安石的原版。例如，他在绍圣年间开始推动的青苗法，把王安石的青苗法所收取百分之二十的利息降到了百分之十，并且禁止地方官员私自调高利息，也规定地方官员不得强制收税。凡是付不起税金的穷苦百姓都有申诉的管道，能让官府针对个案处理。
正由于赵煦勤政愛民，他重用的大臣们也都兢兢业业。这一年夏天，大臣们在丞相章惇领导之下，研议敕令法条，而在夏去秋来时定案。章惇于阴历八月初三（阳历八月二十一日）呈上了《新修敕令式》 ，以供御览。
赵煦看到了《新修敕令式》 之中有些元佑年间留下的法规，亦即祖母和旧党所制订，不禁颇为讶异，脱口问道：“难道，元佑的政策也有可取的吗？”
章惇肃然回禀道：“不妨选取其中有益的策略。”
赵煦听了，由衷佩服章惇器量宏大、处事公允，而深深庆幸自己得到了贤臣辅佐！同时，赵煦也越发深信：自己将能完成父皇的遗志，拓展大宋版图到唐朝的疆域，从此江山永固、世代相传…
在赵煦的梦想之中，自己未来的传人当然是亲生儿子。难怪，当刘清菁于阴历八月初八（阳历八月二十六日）总算如愿以偿生男，赵煦简直欣喜若狂！
这是个体长、体宽都超出寻常范围的男婴，想必是母亲孕期大吃大喝所致。赵煦眼看新生儿子体型胖壮、面容俊美，真是开心至极，免不了频频称赞：“这孩子生得真好！面团团，五官也都长得好看！”
赵煦兴奋的赞语进入刘清菁耳中，实在令刘清菁笑逐颜开。不过，甫经生产的刘清菁太累了，就没有接口说话，只顾含笑凝视赵煦抱着儿子愛不释手的模样…
刘清菁能够预见，既有了儿子，后位必然指日可待。的确，皇子才诞生不久，皇帝即下旨草拟立后诏书，打算等到儿子满月了，就在同一天举办立后大典。
不料，台谏官之中的右正言邹浩极力反对，上书抗议道：
臣闻礼曰：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成者也。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德；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然则立后以配天子，安得不谨！今陛下为天下择母，而所立乃贤妃刘氏，一时公议，莫不疑惑，诚以国家自有仁祖故事，不可不遵用之耳。盖皇后郭氏与美人尚氏争宠致罪，仁祖既废后，不旋踵并斥美人，所以示公也。及至立后，则不选于妃嫔，必选于贵族，而立慈圣光献，所以远嫌也，所以为天下万世法也。陛下以罪废孟氏，与废郭氏实无以异。然孟氏之罪未尝付外杂治，果与贤妃争宠而致罪乎，世固不得而知也；果不与贤妃争宠而致罪乎？世亦不得而知也。若与贤妃争宠而致罪，则并斥美人以示公，固有仁祖故事存焉。若不与贤妃争宠而致罪，则不立妃嫔以远嫌，亦有仁祖故事存焉。二者必居一于此矣，不可得而逃也。况孟氏得罪之初，天下孰不疑立贤妃以为后！及读诏书有别选贤族之语，又闻陛下临朝慨叹，以废后为国家不幸，又见宗室有立妾之请，陛下怒其轻乱名分，而重赐谴责，于是天下始释然，不疑陛下立后之意在贤妃也。今果立，则天下之所以期陛下者，皆莫之信矣。载在史册，传示万世，不免上累圣德，可不惜哉！且五伯者，三王之罪人也，其葵邱之会，载书犹首曰：无以妾为妻。况陛下之圣，高出三王之上，其可忽此乎！万一自此以后，士大夫有以妾为妻者，臣僚纠劾以闻，陛下何以处之？不治，则伤化败俗，无以为国治之则。上行下效，难以责人。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夫名之不正，遂至民无所措手足，其为害可胜道哉！尤不可不察也。
邹浩引经据典，核心理论在于自古有“无以妾为妻”的说法，妻妾高下分明，不得混肴。邹浩也举出了仁宗皇帝为范例。原来，仁宗皇帝曾因为郭皇后与尚美人争宠，争执之际不小心打到了皇帝，而废掉了郭皇后，但仁宗皇帝也从此冷落尚美人，以示公平。邹浩认为，当今圣上理应效法仁宗，另选名门淑女为皇后。
古板的邹浩唯恐仁宗皇帝的故事还不足以说服当朝天子，而又呈上了两篇奏章，其中一篇提出了当朝天子最崇敬的父皇：
臣伏睹陛下天性仁孝，追奉休烈，惟恐一毫不当先帝之意。然先帝在位动以二帝三王为法，斥两汉而不取。今陛下乃引自汉以来有为五伯之所不为者以自比，是岂先帝之意乎？是岂继志述事所当然者乎？此尤公议之所未喻也。臣观白麻内再三言之者，不过称贤妃有子及引永平、祥符立后事以为所资之故实。臣请论其所以然者。若曰有子可以为后，则永平中贵人马氏未尝有子也，所以立为后者，以德冠后宫故也；祥符中德妃刘氏未尝有子也，所以立为后者，以钟英甲族故也。又况贵人之系实为马援之女，德妃之时且无废后之嫌，其与贤妃事体迥然异矣。若曰贤妃德冠后宫亦如贵人，钟英甲族亦如德妃，则何不于孟氏罢废之初，用立慈圣光献故事便立之乎？必迁延四年以待今日果何意耶？必欲以此示天下果信之邪？兼臣闻顷年冬享景灵宫，贤妃实随驾以往，是日雷作，其变甚异。今又宣麻之后，大雨继日，已而飞雹。又自告天地、宗庙、社稷以来，阴霪不止，以动人心，则上天之意益可见矣。陛下事天甚谨，畏天甚至，尤宜思所以动天而致然者。考之人事既如彼，求之天意又如此，安可不留圣虑乎？伏望圣慈深赐照纳，不以一时改命为甚难，而以万世公议为足畏，追停册礼，别选贤族，如初诏施行。庶几上答天意，下慰人心，为宗庙、社稷之计，不胜幸甚。
在这篇奏章之中，邹浩表示晋封刘贤妃为后必定不合先帝之意，并且指出有子不该是立后的凭据，因为历史上有些贤后无子，由此可见，立后理当立德。另外，邹浩讲述曾有一天刘贤妃随驾去景灵宫祭祀，那天忽有雷声大作，而自从皇帝宣布要立新后以来，连日大雨，甚至下雹，显示上天不满刘氏…
邹浩竭尽所能，拼命谏阻。但是，赵煦丝毫不为所动，也不顾自己曾经破格提拔邹浩为右正言。毕竟，赵煦对清菁的深情远远超越了对邹浩的赏识。因此，赵煦下诏贬谪邹浩到岭南的新州去。
阴历九月初八（阳历九月二十四日），立后大典如期在文德殿举行。这一天晨雾迅速散开，随即无限晴朗，碧空澄澈得不见一丝微雲。偏偏，邹浩已在迁往新州途中，看不见汴京天色了。赵煦还真恨不得叫邹浩来亲眼瞧瞧！
天公作美，粉碎了邹浩那些指称天意排斥刘清菁的议论。此后，再也无人能否定，刘清菁当上皇后是顺天承运。
况且，赵煦为清菁拟定的立后诏书也特地强调清菁品德高尚，适宜母仪天下：
朕获以菲质，绍承宝图，历观王化之兴。莫非内德之茂。惟时淑媛，祗事掖庭，挺生天材，立我国本。其涓谷旦。升冠长秋，章妇道于家人，示母仪于天下。贤妃刘氏，心容具善，言德参和，弓韣祠禖，蚤歆帝武之敏，簟莞考室，遂占罴梦之祥。诞降元良。来符亨会。属中宫之虚位，适宰府之有言。以七庙祭祀，必有以共承；两宫奉养，不可以无助。朕躬禀慈训，钦聆玉音，谓其有柔明之姿，懿淑之德，载育长嗣，垂庆万年。谅非斯人，谁可为后？宜举典册之备，以正位号之崇。播告治朝，是颁休命。于戏！虞舜之厘二女，帝喾之登四妃。冠德后宫，远则贵人选建于永平之岁；钟英甲族，近则德妃礼命于祥符之年。匪朕私恩，具兹故实。尚协修于阴教，其笃叙于壸彝。忧若关睢之进贤，仁如樛木之逮下。成麟趾之信厚，致螽斯之众多。燕及家邦，永绥福祚。可立为皇后。
这封诏书多少含有驳斥邹浩的用意，以致写得较为官腔官调，不如册封贤妃的那封诏书那样真情流露。所幸刘清菁晓得原委，就还是能从立后诏书的长篇大论之中挑出“谅非斯人，谁可为后”八个字，来细读赵煦内敛又霸气的专情…
立后大典当天夜晚，热閙的满月宴过后，刘清菁吩咐乳母抱小皇子去睡，就和赵煦相偕走出了集英殿的宴会厅。刘清菁依然穿着绣满了翟鸟的藏青色皇后礼服，精神奕奕，还不想和赵煦同往由慈元殿改建又改名而成的坤宁殿安歇。她提议屏退左右，两人去御花园散步。
帝后二人在星月和宫灯下信步漫游，自然而然踏过了御花园中央水池上的拱桥，走到了水池北岸的假山前面。刘清菁忽然拉起了赵煦的大手，拉着他绕过假山，从假山背面的洞穴入口进去…
此一洞穴乃是他们俩从小就愛来的地方，也是他们俩曾于赵煦大婚之夜溜来偷情的地方，多年已来过多次，却为这一次而感到出奇新鲜！只因为这是初次，两人以帝后身份拥吻…
这是刘清菁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也是赵煦最得意的一天。赵煦自觉至此，才终于彻底挣脱了祖母的束缚，总算国政的方向、人事的任命、皇后的册立，皆由自己百分之百做主！
扬眉吐气是帝后二人共同的心声。历尽波折的他们俩格外珍惜所有愿望皆已成真的当下，也衷心期盼：餘生恩愛偕老、未来子息繁茂、大宋国祚绵长...
本章沿着正史的脉络，写出了赵煦与刘清菁最意兴风发的一段时光。真想替他们把欢乐延长...
恰好本书作者下周要跟丈夫一同去法国度假。下周就暂停一次连载，也算是一种延长好景的做法吧！本书连载将于五月中旬恢复。
本书是《惊世殊宠》系列第九部，女主角是北宋哲宗第二任皇后刘清菁。连载期间多半在中国的周五、美国的周四更新。欢迎读者们按时来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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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生子亦封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