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海踪

“那女侠一脚踏上桥头,喝道:谁敢再走!”

醒木往桌上一拍,茶棚里齐齐叫了声好。临月正从棚外走过,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一眼。一个瘦老头立在桌后,袖子挽过手肘,拿把折扇指着七桥的方向,说得唾沫横飞,倒像昨夜他在桥上替人掠过阵似的。

“十几个水匪,各持利刃,将她围在当中。好个女侠,竟是半分不惧!但见寒光一闪,桥栏断成两截,连人带刀,一齐落水——”

昨夜千灯台丢了琼枝,今早七桥边平白多了不少闲人。茶棚里挤得满满当当,连外头卖蒸糕的汉子都忘了吆喝,伸着脖子听得入神。有人嫌前头废话多,扯着嗓子催问那十万两的花后来怎样了。说书老头偏不肯讲,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等徒弟捧着铜盘收了一圈铜板,才慢悠悠重新抖开折扇。

“要说那女侠的身段模样——”

“先说模样!”后头有人喊,“姓什么,哪一派的?往后街上撞见也好认一认!”

临月原本已经迈出两步,听见这句,下意识抬手扶了扶鬓角。

“姓名么,行侠之人,岂肯轻易留名?至于模样,老夫倒听人说得真切。身长八尺,虎背熊腰,一条胳膊足有寻常人的腿粗。她往桥上一站,那帮水匪便先怯了三分!”

茶棚里顿时轰的一声喝彩。

临月低头瞅了瞅自己露在袖口外纤细白皙的手腕,嘴角抽动了一下,绷着脸从蒸糕担子旁边挤了出去。

曲水商会门前,两辆满载的货车正错不开身。

临月让过车马,递了帖子,迎客的人看见栖衡山庄的山纹,很快将她引进侧厅。

掌事见到临月进门,赶紧拱手道:“临大小姐,昨夜多亏了你。花是我们送进千灯台的,真砸在半道,我们便是跳进曲水河也洗不清啊!”

“大掌事客气,匣子没碎便好。”临月从袖子里摸出那截短绳,搁在茶几上,“我今日来,是想请教掌事认不认得这个。”

掌事捻起绳头,翻过来瞧了瞧。“中州商路上常用的结。扎货省事,也好解。”

“昨夜贼人身上扯下来的。”

掌事脸色一变,赶紧吩咐小厮暂且别带客人进来,等脚步声远了,才将短绳放回桌面:“千灯台昨夜还抓着一个接应的。这事已经问清了,人是中州商会那边派来的。”

“两家在曲水做了几十年生意,他们还真敢当街干这鸡鸣狗盗的勾当?”

“起先是要查验。”掌事面露难色,“他们早就派人来过,言之凿凿说这株琼枝来路有疑,非要私下开匣验花。东西既然托在我们这里,规矩立着,我怎能应允?谁知那头有人沉不住气,趁着交割时人多眼杂,竟打算硬把匣子抢去私下验看。”

他说到后头,眉头也皱起来,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低声道:“真有疑心,坐下说明白就是。闹成眼下这样,千灯台那边死活要讨说法。不过这事还请临大小姐先兜着点,中州商会摊子大,到底是谁的主意还没查清,传到街上不好收场。”

临月想起方才那个八尺女侠的话本,顺手把绳子收了:“掌事放心,我没闲工夫替他们传闲话。不过,他们到底在疑什么?”

“疑这株花根本不是从那条遇难的船上带回来的。”

“哪条船?”

掌事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清楚内情,朝门外招招手,让人把入库的文书取来。

“半个月前,一个姓何的海商带着花找上门。这人早年做过海货买卖,他说外海有条船遇上风暴走偏了水路,闯进一片凶险海面,歪打正着撞上了琼枝岛。这花,就是活着回来的船员带回来的。”

“采回奇宝,带花的人自己为何不出面,偏要托个卖海货的?”临月问道。

“姓何的说对方怕招惹是非,托他全权料理。做我们这行的,这种由头听得多了,倒也不算稀奇。”

文书送了进来,掌事抽出其中一张旧船契,铺在临月面前。纸已经泛黄,折缝处磨得发白,边上还留着水渍。临月看了一眼船名,往下是船主的押字,后面另附着几页航记。

“底细我们全查验过。船是真的,那一趟遇风折了桅杆,死了好几个人,全对得上。何商人报出的路线,跑过外海的老手也认,平日确实没人敢往那片海走。”

临月一页页翻到末尾。几月离港,何日遇险,丢了多少货,记得清清楚楚,翻来覆去偏偏找不见琼枝的名字。

“带花回来的人,在这份幸存名单里?”

“何商人咬死了在里头。”

“有人见他上过岛吗?留在船上望风的总该见着了吧?”

掌事叹了口气,伸手把纸页往前翻了两张。

“这里记着一句雾中见过陆影。他就凭这个当死证,咬死那就是琼枝岛。可问遍了同船的几个活口,谁也没见着有人上岛。”

临月抬起头:“采花的时候呢?哪怕是拔了一株草,在船上总得有个声响。”

掌事摇头。

临月重新扫了一眼那几张旧纸。遇险,迷航,死了人,能查实的从头到尾只有这桩惨事。

“从船上把花搬下来的时候呢?”

“更没人见过。”掌事苦笑,“昨夜出了事,两家商会坐下来对账。中州找着的那批老船员,认得这条船,认得这趟风浪,压根不认得何商人,更没人托他出过货。我们这头查出来的,也无非是他以前卖过鱼胶海味。”

临月瞥见上头记着一笔银数,忽然想起昨夜薛老板报出的价钱。

“十万两银子,给他了?”

“还在千灯台账上压着呢。”

“他没去结?”

“刚进门时预支了六十两,说是给脚夫和店家的盘缠,大头等落槌再算。昨夜散场后一直没人来,今早我们去客栈摸底,屋里连件换洗衣服都没留,早空了!”

掌事按着账条,满脸匪夷所思:“连个口信都没留。他平日走动的几家铺子,全说这几天没见他人影。”

区区几十两银子。

昨夜薛老板喊出十万两的时候,照夜阁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眼下银山堆在眼前,该拿钱的人却人间蒸发了。

要是怕假账露馅,揣了银票远走高飞便是,费这老大工夫图什么?

她盯着那页航记。有人翻出了旧船契,借着真正遇难的沉船,把偏航起雾的日子抠得分毫不差。靠着这些,琼枝顺顺利利送上千灯台的台面,闹得全城皆知,连街边要饭的都知道琼枝岛真长着仙草。

“他未必是冲着卖花的钱来的。”临月开口道。

掌事愣了愣:“临姑娘的意思是……”

“图谋什么眼下说不准。”临月站起身整了整衣角,“这事确实古怪。”

掌事盯着那张几十两的账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文书收进木匣。

临月抱拳告辞,交代道:“商会若有这姓何的消息,劳烦掌事立刻往栖衡在城里的号子递个信。”

————

巳时将近,临月赶到槐树巷刻印铺前,小黑已经站在门外。

铺子里刷印的声音沙沙作响,一叠新印的琼枝图摊在门边晾着。临月扫过纸上反卷的花瓣,招呼他往南港走。

“昨夜偷匣子的人查出来了,中州商会派的。你知道了?”

“嗯。他们想私下验花。”

“花没验成,倒害我翻了半天破船账。”临月把何商人拿了几十两就跑路的事倒给他,步子越走越快,“我觉得,这人压根没打算拿那十万两。”

小黑听完,问道:“曲水商会也没找到交花给他的人?”

“一问三不知,满口推脱。”临月道,“你那边如何,也没音信?”

两人转过巷口,南港的桅杆从屋顶后露出来。

“查过他的旧主顾。”小□□,“人是真的,没找到。”

临月望向海面。一条满载的海船正缓缓靠岸,挂着破烂藤筐的船舷边,几个汉子光着膀子朝岸上挥手打招呼。姓何的在这里做了多年海货买卖,熟面孔满大街都是,偏偏谁也说不清他打哪儿摸来的奇宝。

“既然人不露头,那就只能问岛了。”她道,“花不管是打哪儿采的,那片海总跑不了。”

顺着脚夫指点,两人钻进深巷一处海图杂铺。

铺子逼仄光线暗,掌柜须发全白了,瘸着条腿坐在门边拿小笔补图。听见琼枝岛三个字,眼皮都没抬,握着笔朝后头木架子一抬下巴。

“左手第三格,砚台底下压着的。”

临月进屋抱出一轴,老人头也不抬:“那卷底下还有两张,都抱出来。”

三张图在破木桌上铺开。临月移开充当镇纸的石头,头一张图上的琼枝岛点在东南角,边上全是暗礁。第二张图偏偏画在正南,离头一张差出上千里地。翻到第三张,水纹密得像蛛网,临月顺着老人的笔尖看过去,才瞧见一行模糊的小字。

疑有仙洲,舟不可近。

“老先生,这也叫海图?”

“卖图的道士说是。”老人道。

临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那哪张是真的?”

老人搁下笔,说道:“出海打鱼拉货,老夫这里的图保你平平安安。真奔琼枝岛去?小姑娘,买回去糊窗户吧。”

小黑站在桌边,手指在第三张图上轻轻敲了敲:“这地方,你走过?”

“边上走过,再往里没去。”老人指向图上一处弯曲的墨线,“暗流全在这里打转,转两圈出来,舵手都找不着北。年轻时候总觉得往前多划两里就能见着仙山,到了我这把年纪,能把一船活人平平安安带回港,那才叫能耐。”

临月回想商会文书上的航线,报了大致的方位。老人从另一个架子上抽出一张平常常用的航图,两头一对,位置竟然差不离。

“江湖上那几个绝顶高手,当真没去过?”

老人嘿嘿乐了:“神仙人物要是真进得去出得来,图能落到我这破铺子里?”

琼枝百年长一株,传闻能解百毒续人命。曲水汇着南方最大的码头,到头来连条公认的入岛航道都凑不齐。

难怪这花一冒头,江湖上立刻把那几位成名的高手翻出来猜了个遍,连那个无人见过真容的第七人都被翻了出来。

老人把翘角的图纸按平:“街东头西头还有几家老船行,你们尽可以去打听。不过他们压箱底的宝贝,多半也是从我这儿买去的。”

临月把三张图重新叠齐,交还老人。

走出铺子时,南港正涨潮,泊在岸边的船一齐向上浮起,缆绳绷得笔直。

“小黑。”她站在铺前的阴凉里,“这帮常年在海上漂的,自己都不信有这地方。”

“找十三楼。”

临月转头看他。

十三楼。

比起说书人嘴里的仙岛,这三个字在江湖上实打实带着血气。

名列十大势力之一,十三楼明里暗里就吃两碗饭:杀人和情报。藏得再深的人,埋了多年的旧事,旁处无从打听的隐秘,都有人带着价钱去问。楼中的杀手与耳目究竟有多少,江湖上少有人说得清,找上门的人记得它那条规矩便够了:等价交换。

寻常的消息、寻常人的命,银钱尚能买到。越往上,所需的价钱越重,到了最高一等的买命“死帖”、买消息“封口”,纵有金山银山,也未必够用。另一桩同样重要的秘密,世间难寻的东西,或是别的筹码,总得让十三楼认下这个价。

昨夜琼枝叫出十万天价,要是问一条进岛的活路,十三楼敢开什么价?

临月琢磨了一下:“先去探探虚实也好。你知道怎么——”

“在下正巧也要去,二位不介意捎我一个吧?”

声音从旁边传来。临月循声望去,岑野正从一排晾晒的旧帆后头转出来。

他换了身墨紫袍子,在日光底下显得很沉,腰间挂着昨夜那枚白玉扣。海风吹得他下摆乱晃,他手里晃悠着一卷海图,瞧见临月,笑着扬了扬手,仿佛昨日约在这里见面的还有他一个。

“中州、曲水,两边都碰了壁,末了还得来这脏巷子里撞大运。临大小姐今日可真够受累的。”

临月盯着他:“你跟着我们?”

“在下不过是在前头买图。”岑野将手里的纸卷展开些,朝铺子方向看去,“你们问的那位老人,是不是给了你三张?”

“你趴墙根了?”

“非也,他昨天也是这么糊弄我的。”岑野笑了笑,“我挑了张画得最好的,起码没白跑。”

临月扫见纸角果然画着两只迎风飞的鸟,冷笑一声:“买图能买出我去曲水商会的消息?”

“何商人突然没了影,我总得瞧瞧还有谁在找他。听说栖衡山庄的大小姐亲自登门,大掌事连旁客都推了,我便想着,临大小姐出手,多半比在下在酒肆里打听得仔细。”

这人说得坦坦荡荡,脸皮真是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旁边小黑突然开口:“中州商会的人,你也问过?”

“交过手。”岑野看过去,“昨晚当街硬抢那一手实在太糙。多亏二位把花抢回来,不然今天商会大门咱们谁也进不去。”

临月向前一步,挡住岑野还要展开的海图:“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你到底替谁当差?”

“在下就是个跑腿的。”

“昨夜问你,你说小门小户。今日两家商会的暗账,你倒都知道。岑公子这跑腿的脚程,未免也太宽了些。”

“拿人俸禄,替人消灾嘛,总不好躺在客栈干等天上掉线索。”岑野笑道。

临月见他滑不溜手,追问道:“那你能吐几句真话?”

岑野道:“我也在找琼枝岛。有件事,得找着进去的路才办得成。何商人原本是条近路,如今断了,我自然得另谋出路。”

“什么事?”

“主子家的事。”

临月给气笑了:“你这嘴真够严实的!”

“在下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总好过日后姑娘觉得我使诈。”岑野将海图往袖中一收,“不过找十三楼,我确实能帮上忙。二位若也要问岛,结伴过去,总好过同一个消息让他们两头开价,平白便宜了那帮吸血的刺客。”

小黑冷声问:“你约了谁?”

“能接这笔生意的人。今日人恰在曲水,在下早间已经递过帖子。”

临月这才道:“一道去可以,别想使唤我们替你当枪使。”

“自然。”岑野又笑起来,“临大小姐肯赏脸同行,在下求之不得,哪敢再动歪心思。”

他说着侧身做了个相请的手势,临月手里的剑鞘往巷子里一点:

“你认得路,你先走。”

岑野抱了抱拳,当先迈步。临月等他走出几丈远,递给小黑一个眼色,两人拉开半截距离跟了上去。前头岑野侧身避开一担刚下船的湿货,停在巷口回头等他们,袖子里露出半截画着飞鸟的旧图,叫海风吹得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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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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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月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