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天前,栖衡山庄。
开春晒书,管事带着人把旧库里的册子一摞摞往外搬。临月嫌屋里闷,也跑去帮忙,嘴上说搭把手,其实是想翻翻有没有压箱底的旧剑谱。
架上的册子挤得乱,有几本倒着塞。她踮脚抽出要找的那本,旁边一册诊籍跟着滑了下来,封皮上写着母亲的名字:白薇。
母亲过世以后,庄里提起她,向来只说一句“白夫人”,或是“你娘当年”。像这样端端正正写着她名字的东西,临月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她鬼使神差的翻开了诊籍。
起初她只想看看母亲当年吃过些什么药,一页页翻下去,翻到末尾,手停住了。
从重溟七十二年九月,到七十三年正月——整整四个月的用药名目,在正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前后册页装订完好,偏偏母亲咳血最重的那段时日,平白蒸发了。
管事想了半天,说那几册受潮霉烂,早些年就扔了。
可临月翻过前后两本,封皮完好,一点霉斑都没有,装订的麻线还是新的。
她没再问,当晚提着一盏灯钻进库房,去翻没人理会的副册。
副册是当年药童随手记的流水账,字迹东倒西歪,日子前后颠倒,页角还画着墨团小人。她一本本翻过去,越翻越不对。药量越加越重,最后几个月添了几味她从没听过的药名。某一天之后,陶大夫的名字再没出现过,药却还一包包往白院送。
翻到最后,里头夹着一张发黄的旧脉案,最底下一行字:
“停诊,余药移交内院。”
落款旁压着一方朱印,是容夫人的私章。
容夫人是庄主的正室,临昭的生母,栖衡山庄的内院二十年来都由她一人掌着。临月的生母只是偏房侧室。
临月坐在灰尘堆里,久久无法回神。
她自幼习剑,性子骄横刚烈,可当年母亲咽气时,她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大人们告诉她母亲是沉疴难起,她哭得昏天黑地,醒来后这日子也就懵懵懂懂过了十年。
如今能看懂了,才发现这些窟窿分明在告诉她:当年母亲的死,从头到尾都没那么简单。
临月将脉案小心折好塞进衣襟,熄了灯,径直去了容夫人的内院。
容夫人正坐在紫檀大案后,同两个管事娘子挑春衣的绸缎。一个说城南的织造涨了价,一个说城西的货色便宜,只是染色不匀。两块料子摊在案头,容夫人拈着一角就着晨光细看。
临月走上前,把那张残页直接拍在了新绸上。
容夫人低头看过那页纸,放下绸子,屏退了两个管事娘子。
“谁准你翻旧账?”
“正册平白少了几个月,我不翻副册,翻什么?”临月道,“夫人若肯明示别处还能查,也省得我在库房里钻一夜。”
容夫人漫不经心的开口:“你母亲已经过世十年了。”
“正因过了十年,我如今才看得懂。”临月盯着那张纸,“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容夫人拿起脉案,看了一眼底下的私章。
临月把来时想过的几种说辞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若说这纸是假的,副册还在。若推说是下人疏漏,这方私印全庄上下没人敢仿。
“停诊是我的意思。”
临月愣在原地。她没想到对方认得这么干脆,堵得她满腔质问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为什么?!”
容夫人两手捏住纸边,顺着折痕撕开。纸张年深日久,微一吃力便裂成两截。她将两半合在一起,又横着撕了一记,碎纸片散落在绸缎上,那方朱印彻底断成几块。
“到此为止。”
临月盯着那些碎纸,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她在灰堆里钻了一夜,才找到母亲留下的这一点东西,对方当着她的面撕了,连一句缘由都不给。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在案上展开。
“我早抄过了!”她把纸按平,“一字不落抄了三份。您撕了原本,我怀里还有。”
“陶大夫不会见你。”容夫人道。
“见不见,总得问过他才知道。”临月收回手,“他在曲水城行医,我自己去!”
“为了一页来路不明的纸,你要顶着栖衡山庄的名号,去砸人家白蘋洲的门?”
“我去问话,怎么就成砸门了?!”
“你今年二十一,不是十一。”容夫人道,“顶着山庄的名头在外面惹事,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面。”
“我知道自己多大!”临月眼眶通红,寸步不让,“我娘当时若真是无药可治,我要听陶大夫亲口说。”
容夫人没再搭腔,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案上的碎纸拢入掌心,随后扬声唤管事娘子进门,吩咐城西那批绸子,再去压一成价。
临月收起抄本,行了一礼,退了出去。穿廊上的风一扑,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午后,临月去了后山。
林子里密,施展不开长剑,临月偏挑密处钻。一套栖衡的入门剑法反反复复使,一招一式都是十岁前烂熟的套路,眼下全使得焦躁。迎面横出来的青竹挡了路,长剑斩过,断竹哗啦啦砸在肩头。
若母亲真是救不回来了,告诉她一声就是,容夫人何必把那张纸撕得粉碎?
陶大夫……曲水城。
去曲水!找陶大夫问个清楚!
可这念头一旦落下,临月手中的剑势猛地一滞。
她忽然发觉,自己长到二十一岁,竟连一次远门都未曾独自出过。
该带多少盘缠?走官道还是走水路?陶大夫的医馆到底在曲水城哪条巷子里?连第一夜该在哪处驿馆落脚,她都脑中空空。
越想越恼火……!二十一岁了,出趟远门还得现问现学。
她是栖衡山庄的大小姐,被护得好好的,要什么有什么。可这些年,父亲出门谈事、赴宴、结交江湖名宿,身侧带的永远是临昭。哥哥起初回来还会兴冲冲同她讲外头的山水市集,后来越来越忙,约好练剑也常常缺席。她去议事厅寻他,撞见庄中宿老在里面密谈,她在台阶上坐得久了,只能自己默默走开。
几年下来,哥哥已经能接手庄务,她还在练剑、吃饭、等人回来。
容夫人从没亏待过她,吃的穿的样样不缺,可从来没真正将她当成自己的孩子。就像养一只金丝雀,给足了金玉饲料,关稳了笼门,就算尽了嫡母的心。
她站在这座山庄里,总觉得自己像个看热闹的外人。
只有夜翎始终陪着她。
后来,夜翎也不见了。
临月手上一狠,一剑劈断了面前一根粗竹。
“沙沙——”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她回头反手一挥,剑刃硬生生磕在一截粗竹竿上。
临昭被震得退了半步,甩着震麻的手腕急喊:“是我!”
临月认得他的声音,剑刃顺着竹竿削了下去,剥下一长条青皮。临昭慌忙撒手侧身,借着周围竹子左闪右避,靴底的烂泥甩得满地都是。
“我刚从庄田回来——”临昭话还没说完,她又是一剑。
临昭退到一根竹子前,再无处让,抬手将她的剑压了下去:“连口气都不让我喘,你就这么招呼你哥?”
临月抽剑,转过身去。
“内院的管事都同我讲了。”临昭皱眉看着她,“你拿去问母亲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拿来我瞧瞧。”
“传得倒快!”
她从怀里取出抄本,往他胸前一拍:“喏,自己看!”
临昭接住展开,从头看了一遍,又从尾看回去。
“我不信母亲会害白姨。”
“你先别忙着不信。”临月道,“停诊是她自己认的,原本也是她当着我面撕的。你要是要看原本,我上哪儿给你找一张去?!”
“停诊未必就是害人。”临昭急着分辩,“白姨病重那阵子,母亲是上了心的。我去看过白姨,屋里炭火烧得足足的,坐不到片刻就热得想脱外衣,那都是母亲吩咐的。”
“你去过白院?!”
临昭没察觉她的脸色,还在往下说:“去过两回。头回带的点心太甜,她嫌弃,第二回我换了一家。她见我拎着盒子进门,就说怎么又来了,叫我把买点心的心思用在功课上。”
临月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扎。
“什么时候?”
临昭想了想,报出的年月,正是母亲病危咳血、闭门谢客的那几个月。
那几个月里,她每日天不亮就守在白院的朱门外,无论怎么哀求,守门的婆子永远只有两句话:“夫人刚用了药睡下了”、“夫人要静养,容夫人吩咐了,让大小姐回去好生练剑”。
“她那时能下床?”临月嗓子发紧,“见你的时候……咳得厉害么?”
“坐在窗边看书,还问了我的功课。咳没咳……年头太久,我记不清了。”临昭顿了顿,“她只是反复问我,你在后山练剑有没有摔着,晌午的饭食吃得香不香。”
临月攥紧了剑柄。母亲在里头一遍遍问她,她就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扇门,隔着那些说“夫人要静养”的人。
“你能进去,”她问,“为什么从没叫过我?”
临昭有些错愕:“守门的……不让你进?”
临月低下头:“病重以后的白院,我一次都没迈进去过。”
林间只剩风穿竹叶的呜咽声。
临昭握着那张抄本,半天没出声。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母亲那样安排,总该有她的缘故……”
压抑了整整一日的委屈与怒火轰然爆发,临月一下子火了:“停诊是她下的令!撕脉案是她当着我的面干的!不让我见亲娘最后一面的,全是她的人!临昭,你还要替她找什么缘故?!”
临昭脸色瞬间煞白,脱口而出:“她是我娘。”
那我娘呢?!
这四个字几乎冲到了嘴边。
她看见他靴子上糊满的烂泥,还有被她剑锋震红的手腕。他一听说内院的事,连衣裳都没换,就从庄田一路找了过来。
临月咬住唇,将那句话咽回了肚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竹梢上过去,满地削下来的青竹皮沙沙地响。
临月伸手去拿抄本:“算了,把抄本还我。你不信,我自去曲水找陶大夫问个清楚。”
临昭没松手,把纸折好,收进自己怀里。
“我同你一起去。”
“你庄里一堆事。”
“你长这么大,出过几回远门?”临昭道,“到了曲水,头一夜在哪儿落脚都不知道吧。”
临月叫他戳中,没吭声。
“再说……”临昭停了一下,“白院的事,我也想知道。自家的旧账不敢翻,我这少庄主当给谁看?母亲那边,我去说。”
“她要骂你的。”
“那就骂。”
他丢下竹竿,往林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有一条,到了曲水城,不许拔剑逼人。”
“我几时逼过人?”
临昭看了眼手里的竹节,又瞅了眼满地削飞的青竹皮。
临月别过脸,扭头先出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