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便要追问,却没想到玄鸣说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你是否想问在驿站中发生的事。”
十二月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而玄鸣只是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道:“你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吧,因为我去过那里,砻侄已经被我收走了。”
“收走了?”
“嗯”,玄鸣点点头,“东界虽然临海,常年多雨,但自从那件事过后,东界的雨也少了很多,可最近却频频降雨,我知道此事一定有诡,于是便命人出去探查,没想到没找到降雨的原因,却发现了砻侄的身影。”
“那驿站中的其他人……”
“没有人,那个驿站实际上是砻侄打造了一个监牢,只要踏进去便绝无出来的可能,驿站的后院有很多房间,所有人在进入驿站后便会陷入砻侄所编织的幻境中,之后再由掌柜的与小二将他们的身体拖进后院房间,砻侄便会将他们吃掉,我听闻此事赶过去时,已经太晚了,所以我便将后院房屋中残损的冤魂超度了。”
“那掌柜的……”
说到这儿玄鸣露出一些悲伤的神情,搭在腿上的手轻轻拢紧,“也是可怜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是受制于砻侄,所以我并未对他们下手。”
“可之后呢。”
“放心吧,以后那间驿站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驿站,不会再生什么事端了。”
十二月半信半疑,玄鸣注意到他的脸色并没有出现疑惑被解答后的释然,便问,“可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十二月提到岚沧,“他已经进入驿站三天之久了,为何她却没有事,要按照您刚才说的,在我们到驿站之时,岚沧应该已经被吃的什么都不剩了。”
玄鸣突然变了脸色,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诡秘有待有些压迫感的音色轻声说道:“你怎么确定,现在跟着你的那位姑娘——是活人!”
十二月脑中‘嗡’的一声,玄鸣见目的达成,捂嘴轻笑起来,他这才恍然大悟,合着自己被耍了。
“玄鸣,原来你也会骗人啊。”
提到这儿玄鸣有些得意,“我当然会骗人,而且我的骗术很高明呢。”她笑够了才说,“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岚沧姑娘可有吃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十二月眼珠轻转,但他再见到岚沧前,也只与她有过一次碰面,中间那么久的时间,谁知道她吃过什么。“不知道”,他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脖子。
玄鸣收敛笑意,似是在八卦一样的挑了下眉,问:“你可曾入梦?”
十二月本想否认,但又想着或许能知道更多信息,遂点了点头。
“你在梦中看见了什么?”
十二月将梦中场景如实描述,当然,他舍去了看见江疑的画面。
玄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她还是在帮十二月解惑,“猲狙、砻侄,你之前未曾见过,那便说明这东西不是凭着你的记忆生成的,我怀疑,这与岚沧姑娘有关,你不是说她在斩杀猲狙之时不太对劲吗?”
“岚沧是东界人,东界可曾有猲狙作乱的案子。”
玄鸣微微抬眸,手指在扶手处轻点,似是在斟酌。
“有,并且那是一场十分惨重且血腥的大规模屠杀。”
十二月身体不自觉向前倾了倾,而玄鸣却是坐了回去,她淡淡开口,“那件事发生在几个月前,出事的是沿海的一个小渔村,当时拘妖神与巫觋的关系已经裂变,而那个渔村所处的地界又十分微妙,他们处于东夷部落,巫觋地带与拘妖神所管地界的夹缝中,几乎成为了一个三不管地界。但正是因为这种态势,所以那个渔村形成了自己独有的一种体系。”
十二月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或许他明白了为什么一直以来岚沧对神的看法会如此偏激了。
“什么意思?体系。”
玄鸣走到一旁,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块帕子,“这个”,她递给十二月。
十二月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帕子的做工很眼熟,接过后翻了个面,果不其然,在右下角有清晰绣着的三个字,“三五六”。
“这……”他见过,在铜镜幻境中,那个七夫人的遗物里便有这东西。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我们不管他,其实这件事要追溯百年前,当时东界动荡,三方割据,他本可以选择加入任何一个阵营,但他却选择了沉默,当时的村长最后是谁也不敢得罪,所以便自行从我们三方中分离出来,百年过去,他们什么也不信奉,不信神,不信妖,不信人。”
“那这与三五六有什么关系?”
“村中有十几户人家,每户人家人数不同,但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同时出行者不能超过三个人,桌上不能同时坐五个人,屋子里不能同时存在六个人,若有违反便会被施以刑罚,严重者甚至会断送性命或者被逐出村子。”
“这算是什么奇怪的习俗。”
“据说这是村长听受了天神教诲所得出的结论。”
“天神”,十二月嗤之以鼻,“我看就是村长掌控人心的手段。”
见他不再有反应,玄鸣才继续上一个话题说,“猲狙正是抓住了这个漏洞,因此在他从北号之山出来后便直奔渔村,将村中的所有人悉数残忍杀害,全村几十口人无一幸免,但我当时也不在东夷部落,而是去了长留山,等我赶回来时,屠杀已经结束,村子被一把大火焚毁,我看到了满地流成河的鲜血以及猲狙的尸体,村后堆起了数不清的坟包,墓碑上的字都是用鲜血写就”。她闭上眼,似乎不愿回忆,“我还记得,那天的晚霞异常的红,红的像要滴血,和燃烧的村落,地面的鲜血一映衬,就像是地狱一般的场景。”
十二月根本不敢想象那究竟该是怎样的一幅画面,他紧锁的眉头,用力握紧的拳头,抿紧的唇角无一不在表达着他的愤怒。“那猲狙的尸体呢?”他问。
“我检查过,他的身上全是利器划开的伤口,双目皆盲,致命一刀在咽喉。”
“现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压抑的愤怒还是因为感伤,亦或是其他的,“还有别的吗?”
玄鸣神色依旧很平静,“若细说,还真有,我在现场发现了一块蓝色的衣服碎片。”
对上了,都对上了,岚沧的异常一定因为她是那个渔村的人,但……她为何没事,而其他人全死了,还有,那个七夫人又是因何去到北界的。
难不成是被逐出去的。
见他神思游走,玄鸣突然问道:“你刚才说我们,除了你和岚沧,还有谁?”
十二月惊觉自己失言,但他脑子转得很快,面色如常道:“是我拘妖府中的人,后来要来东界,便让他先行回去了”,他看向门外,“天色不早了,我也不过多叨扰,先回去了。”
玄鸣的目光审视着他,看的十二月心里一阵发毛,偏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他带着微笑退出了门,走了好远后才呼出郁结在胸口的那股气,他直奔岚沧的房间而去,没想到岚沧已经出门了,蹲坐在门口,手撑在下巴上,衣摆松垮的垂在地上,这时他才注意到,岚沧的衣摆确实少了一块,她看着地面,眼中无神,额前的几缕发丝被微风吹起挡住眼睛,更显静谧与沉默,似乎在想什么,又可能只是在发呆。
他的脚步由急切转为迟缓,直到走到岚沧面前,岚沧才回神,抬头看向他,十二月此时逆光而站,肩头的白纱被微风吹起,发丝与白纱交织在一起,整个人的周身都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这一刻,他真的宛若天神降世,来拯救面前这个满心伤痛,失去信任的人。
“岚沧”,他轻唤。
“你去找玄鸣了?”岚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蹲而麻木的双腿,“又得到什么信息了。”
十二月没有说话,指尖在空中轻轻划了几道,浅绿色的光若隐若现,等到他停下,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的画像,他问,“你见过这个姑娘吗?”
“阿亚,你怎么会认识她,不,你见过她,不对,你怎么可能见过她,百年前她就已经不在了。”
“阿亚!”十二月终于知道了那个姑娘的名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有着自己名字,自己思想的人,而不是被冠以了什么‘七夫人’名号的附属品。
“既是百年前,你又为何会知道。”其实他来问也只是想赌一把,并不奢望得到结果,可没想到得到了出人意料的答复。
“阿亚是我的祖辈,在我家的家谱上有她的名字和画像。”
“她当初为什么会离开,我见到她是在北界,并且据当时的人说,她是逃荒到那儿的,她一个弱女子,不像你一样有自保的能力,她为何会不远千里的去往北界。”
岚沧的步子退了退,踉跄着靠在了身后的墙上,十二月本想扶她,却被她推手拒绝了,她看着远处,苦笑着,问,“你去找玄鸣,是问了有关我的事吧。”
十二月没点头也没摇头,虽然初始目的不是,但最终答案确实如此。
岚沧索性也不隐瞒,她从记忆深处抽丝剥缕将往事道来,“我生活在一个渔村,村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三五六!”
岚沧的笑容苦涩中又夹杂了一些讽刺,“对,但这规矩是百年前立下的,当时阿亚觉得这规矩不合常理,所以便公然顶撞了村长,于是……”
“她被逐出了村子。”十二月接道。
岚沧重重的点头。
“那你呢?猲狙闯入你们村子的时候,你不在对不对”。他刻意避开了屠杀这两个字,不想在岚沧的心头再划出一道伤口。
“因为我也被逐出了村子。”岚沧的笑容更甚,但眼中却满是哀伤,“我最好的朋友死于那个吃人的规则,所以我反抗了,他们想对我施刑,但他们又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便将我赶出了村子。”
“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不听他们的,为什么一定要走。”
岚沧调整了一下姿势,长叹一口气,“因为我还有家人,我自己怎么样都行,就算离开村子我也不担心会死,但我的家人不行,他们已经在尽最大的努力保护着我和弟弟,所以我不能不管他们。”
“所以你去西界是因为这个?”
岚沧突然双手掩面,“不,在那之前,我不该走的,如果我不走,他们不会死。”
“猲狙是你杀的。”
“是”,岚沧抬起头,讽刺、哀伤在她的脸上已经看不见了,通红的双眼中取而代之的是恨,藏都藏不住的恨。
“我杀的,妖兽又如何,还不是会死。”她抹去眼角泪水,“我将所有人埋葬,又一把火烧了那个村子,反正什么都没剩下,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最好。”
十二月不知该作何安慰,岚沧反倒是笑了,“如果神、巫觋能够在当时帮他们一把,他们不会死。可偏偏他们都选择了袖手旁观,任由那些人惨死在那冰冷的地方,所以,除非我能找到神守护世间的证据,证明他们真的为了这个大荒在做牺牲,否则,我一定会……”
十二月突然想到驿站林中的对话,“浮霄和你说了什么?”
“他啊”,岚沧‘哼’了一声,“他说他会有证据,会让我看到,所以我才和你们同行,不过……”
“不过什么?”
“算了”,岚沧摆摆手,“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她推开门,“亥时记得叫我。”
砰地一声,门在他眼前被重重关上,十二月刚才的忧虑被一头雾水取代,“秘密,你们两个之间怎么还有秘密?浮霄和我都没有秘密。”
不卡文的感觉就是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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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三五六之渔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