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刻钟

沈砚秋把修复馆所有灯都打开。

白炽灯、台灯、展示柜灯,连平时很少用的紫外检视灯也亮着。灯光把屋子照得近乎惨白,所有旧物的影子都被压在脚下。

她坐回工作台前,把手机里的录像备份了三份。

一份存电脑,一份上传到私人云盘,一份拷进旧硬盘。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戴上手套,检查怀表。

表芯温度比正常金属低。

沈砚秋用红外测温枪扫了一下,表壳表面十六度,室温二十四度。她把测温记录写进修复日志,又用棉签取下后盖内侧的灰尘和纸纤维,分装进证物袋。

修复师没有执法权。

但她知道,任何会改变真相的痕迹,都要在第一次看见时保存下来。

怀表内部的白线依旧缠在缺齿旁边。那片纸露出完整的“子时”二字,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发灰,边缘有水洇。纸片背面似乎还有字,但被线压住,不能强拆。

沈砚秋看了一眼墙钟。

十九点二十一分。

从第一声婴啼到灯光恢复,监控跳时总共十五分钟。

不多不少。

她把这个数字圈起来。

十五分钟,一刻。

晚上九点,何婉仪的儿子何志远来了。

他没有一个人来。身后跟着妻子,还有一个穿黑色西装的殡仪服务站工作人员。三个人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好。何志远四十出头,眼底发青,右手一直攥着手机,像随时要报警。

“沈小姐。”他开门见山,“表呢?”

沈砚秋让开门:“在工作台上。”

何志远进门后,视线在那些旧物上一扫,明显有些不适。他妻子小声说了句“这地方怎么这么阴”,被他用眼神止住。

殡仪服务站工作人员姓钱,自称是遗物交接负责人。他拿出登记表,语气比何志远客气些:“沈小姐,我们站里查过了,何婉仪女士遗物清单里没有怀表。今天也没有工作人员向您发出快件。您看,会不会有人恶作剧?”

“单号是真的。”沈砚秋把快递信息打印出来,放到他们面前,“寄件地址也是真的。下单时间是今天十五点四十六分。”

钱经理看着那串单号,脸色慢慢变了。

何志远一把拿过纸:“十五点四十六?我妈那时候已经送进火化炉了。”

屋里安静下来。

何志远妻子小声抽了口气。

沈砚秋看向何志远:“何女士生前真的没有怀表?”

“没有。”何志远答得很快,“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她戴过电子表,后来眼睛不好,连手机时间都看不清。”

“她有没有提过婴儿?”

何志远皱眉:“什么?”

“婴儿哭声,摇篮,或者一个她要藏起来的孩子。”

“沈小姐。”何志远的脸沉下来,“我妈刚走,你说这些不合适吧?”

“那她有没有提过子时?”

何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沈砚秋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

他妻子先看了他一眼:“志远?”

何志远绷着脸:“老人家信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偶尔念叨,不代表什么。”

“她念叨什么?”

“她说晚上十一点以后不能开柜,不能应门,不能听小孩哭。”何志远越说越烦躁,“这都什么年代了?她一个人住,半夜害怕,编点说法吓自己而已。”

沈砚秋没有反驳。

她把怀表推过去:“你们可以先看,但不能带走。”

何志远刚伸手,怀表忽然滴答一声。

他的手僵在半空。

表盖自己弹开。

指针停在十一点零三分。

钱经理下意识退了半步:“这表刚才是不是动了?”

没人回答。

沈砚秋看着表盘。

十一点零三分。和她第一次看到旧屋时,墙上电子钟跳出的时间一致。

“你们听见了吗?”她问。

何志远声音发干:“听见什么?”

“钟声。”

何志远和钱经理对视一眼。

他的妻子却脸色发白,捂住耳朵:“我听见小孩哭。”

话音落下,修复馆的温度骤降。

这一次灯没有灭。

但工作台上的东西开始变化。

那枚上午送来的裂玉扣,裂缝一点点合拢,像时间倒回到它摔碎之前。展示柜里一只被烧黑的银镯,焦痕褪去,露出原本的花纹。墙角那本发霉的旧相册,纸页翘起,霉斑往回缩,像被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擦掉。

何志远妻子尖叫一声。

钱经理跌坐在椅子上。

何志远则死死盯着工作台。

怀表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上面绣着一小朵红莲。沈砚秋见过这种包,老一辈常用来包婴儿的肚兜、银锁或胎发。

何志远的表情像被人从脸上揭走了一层皮。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他喃喃。

沈砚秋看他:“你认识?”

何志远嘴唇动了动。

没等他说话,布包自己散开。

里面没有银锁。

只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和一截被剪断的红绳。

沈砚秋用镊子夹起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色很淡,像被水泡过。

第一行是日期。

十二年前,七月十五。

第二行是地点。

陵江旧城,龙眼井旁。

第三行只有一个名字。

沈砚秋。

何志远猛地后退,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不可能。”他说。

沈砚秋抬眼:“你认识这个名字?”

何志远脸色灰败,像突然老了十岁:“我妈说过。”

“说过什么?”

“她说有个孩子,命太硬。”何志远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她说那孩子不该哭出来。”

空气里再次响起婴儿哭声。

这一次,哭声像从每一件旧物里传出来。玉扣里,银镯里,相册里,怀表里。不同的声线叠在一起,最后汇成一个极细、极短的音。

钟声随之敲响。

沈砚秋看向墙钟。

十九点二十九分。

监控时间跳成二十三点十四分。

一刻钟快结束了。

她抓起手机,镜头对准布包、纸条和红绳,一边拍一边问何志远:“你母亲还说过什么?关于这个孩子,关于子时,关于怀表。”

何志远的眼神却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沈砚秋回头。

何婉仪站在修复馆门口。

老人身上穿着讣告照片里的深色外套,胸口抱着那只银壳怀表。她的脸比照片里更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何志远张了张嘴:“妈?”

何婉仪没有看他。

她只看着沈砚秋。

“别让表走完。”老人说。

“为什么?”

何婉仪抬起手,指向布包里的纸条。

“他们借走的不是命。”她说,“是一刻钟。”

“谁借的?”

何婉仪的嘴唇开始发抖。她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往后拖,身体边缘变得模糊。

“十二个人。”她艰难地说,“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死时。你母亲说,只要各借一刻,就能让孩子活。”

沈砚秋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哪个孩子?”

何婉仪没有回答。

钟声落下最后一下。

灯光闪烁。

布包、纸条、红绳同时消失。玉扣重新裂开,银镯焦痕复原,相册霉斑爬回纸页。

何婉仪也不见了。

何志远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钱经理脸色惨白,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何志远的妻子哭得发不出声。

沈砚秋站在原地,掌心还握着手机。

她低头看录像。

画面里没有何婉仪,没有布包,也没有纸条。

但在她举起镜头的那几秒,工作台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水痕。

水痕弯曲,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字。

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十二禁刻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