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2号公寓

沈默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

那声音极短,像有人被猛地掐住了喉咙,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就断了。然后是一片死寂,沉甸甸地压下来,连空气都变稠了。

她没动。

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大片水渍洇开,轮廓模模糊糊,像一只扭曲的人脸朝下俯视着。她觉得那只脸的嘴在笑,但她没盯着看太久,目光移开了。

鼻尖钻进一股味道。

铁锈混着潮湿的墙灰,还有另一种说不出的腥甜,很淡,但无处不在,像这间屋子本身就在腐烂。

她慢慢坐起来。

手腕上烫了一下。她低头,看见皮肤表面浮出一行字,墨绿色的,像有人用极细的针管在表皮底下写道:

【欢迎进入无限轮回。您已进入副本:第十二号公寓。】

【存活条件:住满7天。】

【额外提示:每晚12点整,请确保您在自己的房间内。】

【请勿与任何长头发的人交谈。】

【祝您……活到最后。】

最后四个字明显洇得比前面重,像是笔尖在那里顿了一下。

字迹亮了五秒,沉进皮肤里,只剩一圈刻度线留在腕骨上方,一共七格,第一格微微发着青光。

沈默看完之后,没有任何表情。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水磨石的地面冰凉坚硬,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缝里嵌着深褐色的东西。她没有刻意去看那是什么。

房间不大,十二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灰蓝色的,上面有大小不一的深色渍迹,有些已经发黑发硬。一张旧书桌,桌上有一盏台灯,灯泡蒙着灰,旁边摊着一本打开的本子。一扇衣柜,双开门,漆面剥落,合页生锈,柜门之间夹着一角白色的布料。

沈默走到书桌前。

本子翻开的页码已经发黄卷边,上面的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急促、神经质。她从头看到尾:

第一天。我进来了。房间号307。窗外什么都没有,全是雾。隔壁有人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门口的鞋不见了。我记得我脱在门垫上的。找不到了。

第三天。衣柜里有呼吸声。我确定。我站在门口听了二十分钟。那个声音不是我的。

第四天。我打开了衣柜。

第五天。柜子里的东西出来了。它长得很像我。但它没有脸。

第六天——

字在这里断了。笔尖狠狠划过纸面,留下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裂口,然后是一片空白。后面隔了几页,有一行不同的字,字迹工整清秀:

我是新住客。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你没能离开这间屋子。我叫沈默。307室。现在是第五天。

这行字也没写完,中间被一道褐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截断了。

沈默慢慢合上本子。她翻到封面,上面写着两个字:李春梅。

李春梅大概已经不在了。

沈默放下本子,转过身,目光落在衣柜上。柜门之间那条缝隙——她确定刚才看的时候,那条缝没有这么大。白色的布料露出更多了,是一截衬衫袖口。袖口下面隐约看得见一截灰白色的东西,瘦得只剩骨头轮廓,像手指。

一根手指,正扣着柜门的内侧,一点一点往外推。

沈默没有盯着看。她转身走向房门,手搭上门把手。金属把手冰凉湿润,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沾了一层黏腻的东西。她没低头看,拧了一下。

门开了。

走廊里没有人。

光线来自头顶稀稀拉拉的灯泡,每隔两三盏灭一盏,所以走廊里的亮度是锯齿状的——亮一段,暗一段,暗的地方浓稠得像水底。墙壁是淡绿色的墙裙,下半截漆面起泡剥落,裸露出灰色的水泥。

沈默跨出门,轻轻带上身后的门。锁舌咔嗒一声合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吞没在更远的安静里。

她朝左边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雾,什么也看不见。她往右边看。

右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靠墙站着一个人。

黑发,长发,垂到腰际,发丝又黑又直,像一匹缎子。穿一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尾被咬得扁扁的。

她歪着头,眯着眼睛看沈默。那目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像猫在看一只刚放进笼子里的鸟。

沈默也在看她。安静地、不闪不避地。

两个人隔着十步远,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黑发少女把烟从嘴角摘下来,夹在指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的意味,但沈默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笑。那里面有别的东西,一种很深的疲倦,被嬉皮笑脸盖得很薄。

然后她动了。

她朝沈默走过来。走路的样子松松垮垮的,双手插在卫衣兜里,肩膀微微耸着。但她走过那些灯泡熄灭的阴影段时,沈默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她踩过的地方,地面的灰尘纹路会微微颤动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她脚步带起来的震动惊扰了。

她在沈默面前停下。比沈默高半个头,低头看人的姿势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沈默没有后退。

"新人?"苏夜问。声音比想象中低一点,有点沙,像刚睡醒又像是烟抽多了。

沈默点了下头。

苏夜把烟重新叼回嘴角,含含糊糊地说:"我叫苏夜。你运气真不好。这副本三个月没活人出去了。"

沈默没说话,看着她。

苏夜往墙上一靠:"十二号公寓,无限流里的'新人坟场'。进来七个活一个都算系统仁慈。"她停了一下,"你是第几个我不知道。目前我数到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沈默也跟着安静下来。

然后她也听见了。

走廊深处传来一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指甲慢慢刮擦墙壁。一下,停三秒,又一下,停三秒。节奏均匀,不急不缓。声音的方向……在她们左边,那扇窗后面。

苏夜的表情变了。她眼里的那股倦意一下子散了,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把火。她伸手,抓住沈默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她的手掌很凉,但握得很紧。

"别往那边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懒散,变得又短又硬,"走。"

她拉着沈默往走廊的反方向走。步子很快,沈默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她们走出去七八步,那抓挠声停了。

苏夜的脚步也停了。

她松开沈默的手腕,转过身,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她说,"危机解除。"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苏夜刚才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印,但她没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苏夜:"你刚才说,你数到了几个?"

苏夜挑了挑眉:"什么?"

"你说'目前我数到的',没说完。"沈默说,"你想说什么?"

苏夜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切的东西,像是觉得意外又觉得有趣。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不慌。"

沈默没接话。

苏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行吧。我数到的活人,算上你,一共七个。但现在——"她朝走廊深处抬了抬下巴,"刚才那个声音的方向,应该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味道我没闻到过。"

"闻?"

"嗯。"苏夜歪了歪头,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飘,像是在回忆什么,"每一个活人身上都有味道。新人有新人的味道,旧人有旧人的味道。你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像刚拆封的纸。"

沈默沉默了一下:"你呢?"

苏夜愣了一下。

"我?"她把烟塞回口袋里,笑了一声,"我身上没有味道。我自己都闻不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但沈默从她的语气里捕捉到了某种极淡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她早就接受了、但从来没有真正习惯的事。

沈默没有追问。

"你还剩多少人要数?"她问。

苏夜偏头想了想:"还有四个没见到。"她顿了一下,"天黑之前,我们要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

"十二号公寓的'7天',是从每个人住进来的那一刻开始算的,还是从某个统一的时间点开始算的。"苏夜看着她,"如果是从各自的时刻开始算,那就意味着每个人离开的时间不一样。有人可能第三天就走了,有人要撑满七天。但如果——"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如果是统一的时间,那就意味着我们十二个人,会一起死在这里。"

沈默安静地听着。

"为什么是一起死?"她问。

苏夜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玩世不恭都褪下去了,露出底下那张过于年轻、但已经见过太多东西的脸。

"因为这个副本的设定是……十二间房,十二个人。最后活下来的,永远只有一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所有的灯泡同时灭了一瞬,然后又同时亮起来。

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沈默感觉到苏夜的手碰到了她的袖口,极轻的,像在确认她还在。

灯亮了。

苏夜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插回卫衣兜里,脸上挂回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走吧。"她说,"先去找人。天黑之前最好把所有活人都看一遍。"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你叫什么?"

"沈默。"

苏夜的脚步顿住了。非常短暂,不到半秒,但沈默看见了。她还看见苏夜的肩膀有一个微小的起伏,像是松了半口气,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沈默。"苏夜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沈默辨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说。

沈默跟上去。她走在苏夜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廊里的灯泡依旧一截一截地亮着,她们从一个光圈走进下一个光圈,每经过一段黑暗,苏夜走路的节奏就会快一点点。

沈默不知道苏夜在怕什么。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苏夜走在前面,但她的后背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准备回头看什么东西的动物。

她不回头。但她想回头。

沈默把这个发现收进心里,没有说。

她们经过303室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是一个年轻女孩,眼眶红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看见苏夜,像是看见了什么救星一样猛地拉开门——

"求求你——"

话没说完,苏夜伸手把门按回去了。动作极快,快到沈默都没看清,只听见门板重新合上的声音和里面女孩的哭声。

"别开门。"苏夜低声说,不是在跟那个女孩说,是在跟沈默说,"天黑之前,不要进任何人的房间。也不要让任何人进你的。"

沈默问:"为什么?"

苏夜回过头看着她。走廊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半表情。

"因为你不知道,"她说,"开门的到底是不是人。"

她说完这句,忽然停住了。

目光越过沈默的肩膀,看向她们来时的方向。

沈默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

走廊尽头,那扇窗外。雾还是那个雾。但窗玻璃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手掌印,五指张开,按在玻璃内侧,像是有人站在窗外往里推。

而窗外,是七楼。

苏夜的呼吸停了一拍。沈默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回头看苏夜。她只是在那个掌印出现的位置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回身,对上苏夜的眼睛。

"走吧。"沈默说。

苏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像是彻底放松下来,把什么重东西搁在地上了。

"你胆子真大。"苏夜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沈默没有回答。她伸手,握住了苏夜垂在身侧的手。苏夜的手还是凉的,但被她握住之后没有抽开,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走。"沈默说。

她走在前面了。

苏夜被她牵着,跟在她身后,这一次是苏夜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只从来没有人拴过绳子的野猫,忽然被人轻轻圈住了脖子,不知道该挣开还是该低下头。

她们走了几步。身后的窗玻璃上,那个手掌印慢慢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从另一侧抹掉了。

但沈默没有回头。

她拉着苏夜,走过一截又一截明暗交错的走廊,在灯光灭掉的那一瞬里,她感觉到苏夜的指尖收紧了,扣住了她的手指。

沈默没有松手。

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拐角处的地面上有一滩深色的水渍,像是有人刚从这里走过去,鞋底还滴着水。水渍一直延伸到拐角另一侧,消失在暗处。

苏夜在拐角处停下了。

她低头看着那滩水渍,脸色忽然变得极白。

"……这个副本里没有水。"她说,声音很轻,"所有的水龙头都是锈死的。这栋楼没有水源。"

沈默低头看那滩水渍。它还在蔓延,非常缓慢,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渗,像活的一样。

沈默蹲下去。她伸出手指,靠近水渍边缘,没有碰到,只是悬停在上方。然后她闻到了——那不是水。

那是血。被稀释到几乎透明的、但确实是血的味道。

苏夜忽然一把抓住沈默的肩膀把她拉了起来,力气大得沈默踉跄了一步。

"别碰。"苏夜的声音变哑了,"那东西会顺着你碰的地方往上爬。"

沈默站稳,看着她。

苏夜的嘴唇有些发白,眼睛里那层玩世不恭的壳彻底碎了,露出底下年轻的、慌乱的东西。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松开沈默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低头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角,没点,只是咬着。

沈默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重新牵住苏夜的手,这一次掌心贴着掌心,指尖扣进她指缝里。

"往哪走?"沈默问。

苏夜咬了一会儿烟嘴,终于抬起头,下巴朝拐角另一侧偏了一下:"那边。我闻到了其他活人的味道。还有——"

她顿住了。

沈默感觉到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还有,"苏夜的声音极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闻到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苏夜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灯光晃的还是别的。

"穿红衣服的女人。"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也在这层。"

沈默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只握笔画画的手现在把苏夜的手指扣得很紧,紧到苏夜的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说"别怕"。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拉着苏夜往拐角另一侧走去。

水磨石地面上那滩被稀释的血迹仍在缓慢蔓延,在她们身后一寸一寸地延展,像一只张开的手掌,试图追上她们的脚步。

沈默没有回头。

第一天,还很长。

她们走进拐角另一侧的走廊时,所有灯泡同时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苏夜几乎是本能地贴了过来,额头撞在沈默肩膀上。沈默感觉到她整个人在抖,非常轻微,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弦。

沈默抬起另一只手,覆上苏夜的后脑,把她按在自己肩头。

"别听。"她轻声说。

因为黑暗中,走廊的尽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有个人在哭。

女人。长头发。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忽左忽右,像是在移动。

那哭声越来越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十二号公寓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