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阿拉善大漠城,烈日当空,灼烧着大地。
“什么人能选择这个季节来这里,每日像油煎黄鱼一般,自己找罪受?”
彼时,悟心趁着男人不注意时,没好气的说道。
他不理解这一趟的旅程是何缘由,只是昨日在江南观微雨绵绵,推门便是小桥流水,诗意如画,今日去却毫无惊喜,并且一来就吃了一嘴的沙尘,焦烤着内心,反复煎熬。
“真是折腾人啊!”悟心再补一句,心气越来越不顺。
“不是我说,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联系他们?”
这一段时间,他跟着观山一路走走停停,见了太多的人,也真正感受到人间烟火的意义。
只是,一直满世界疯跑,整日无所事事,不是发呆就是睡觉的生活,他过得有些烦了,也难以忍得下去。
正确来说,这种不问缘由,只问自心的荒唐日子,耗费了太多时间,也让自己耐心尽失。
该做的事触底了,便要拉起,人亦是如此。
一路从盘重出来,不是为了大隐于市,不是贪玩享乐,而是要与霍家取得联系,他还需要让霍家支持观山,支持他继续行走地冢。
问题久久没有回答,陆续有游客进进出出,不时地三三两两从下面经过,偶然抬头看见观山样貌的人,表情上多发出一种惊叹。
“可惊叹有什么用,这个家伙是个油盐不进的冥顽不灵!”他在心里嘀咕道,一脸不耐烦,还需要循循善诱,不断劝说。
闻言,观山的眼睫动了动,面上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不紧不慢地拧开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
“真的,我是说,你打算什么时候通知?”
“再不知道,就晚了!”悟心不甘心地继续说道,心里多少有点抱怨,语气自然不太好。
“我现在,喜欢自由。”男人伸出自己的手,掌心遮挡投在露台的刺眼阳光,
悟心眨着眼睛,转过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头顶被风吹乱的发丝,其中一撮顽强地立在那,迎风不倒,看着十分滑稽,可惜,悟心笑不出来,他甚至有点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想要流泪的冲动。
“啪啪啪……”响亮的拍掌声,悟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家伙,观山,你终于学会了解自己了。”
像是被对方的动静声吵到一般,观山侧了侧头,看着悟心一副无法言表的激动,十分夸张,更是十分虚假,这种虚假他旁观了两个月,却尚不能改变什么。
“悟心,你也要学会了解自己。”低沉的嗓音,吐字十分淡,不起一丝波澜。
冷不丁地回应,牵扯出一句看似正常的话,实则却是在有意无意地敲打自己,因为悟心知道,观山一向不说废话。
他分明知晓其中的意思,却还故作不知的问出来,明知故问,明知故犯的逗趣着自己,简直可恶。悟心合计了一下,咽回到嘴边的话。继而,面上微微一笑:“观山,我们出来这么久,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一个家族是废人,能做什么?”他说话时,声量不高,但说的意味深长,难以让人忽视字里行间的意思。
悟心收住自己所想的事情,面色逐渐冷凝起来,两人对视,似一股暗潮涌动,不见刀剑却染风霜。
“你猜到了?”
半响,悟心彻底收起嘴角的一丝笑意,说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内里藏着的意思,恐怕只有在场的两人懂得。
“不,不对——”紧接着,悟心皱了皱眉,像是突然回过味来,又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一般。
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口吻:“你一直在等我,是不是!”
“这几个月里,你看似漫无目的旅行,从一个地方换到另外一个地方,看似对这个世上一切充满好奇和探索,但实际上,你在等着我,为引蛇出洞!”
悟心突然悟出了什么道理,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地细节,他也猜测到了对方猜到了什么,或者说对方从未卸下过的防备。
一场棋局,介入每个人中,便都是棋局的一员,无论是否心甘情愿,棋子的命运注定掌握在执子的人手中。
“观山。”顿了顿,悟心轻声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添着一些疲惫。
“你究竟想做什么?”悟心像是泄气一般地问道。
他看着悟心满脸的失望,眼底掠过一丝微光,极为罕见地弯着眼眸笑了:“引蛇出洞。”
这一瞬,像是真正拉开舞台的帷幕,像是所有隐晦地答案走到人前,黑暗将白昼吞噬,机关筹谋,环环相扣。
“观山,你——”悟心心底震了一下,慌忙地收回眼神,心跳却如擂鼓一般,嘭嘭嘭……
“霍家早已在路上,却不是带我回去。”观山缓缓地说道,声音清明,字字有力。
“观山氏族也不会心甘情愿收拾一个烂摊子。”
“而你,你藏着目的,心不甘情不愿。”
他没做别的动作,也没有半点多余的心思,就事论事,事情到了时候,就要挑明利害。
正如,有些事他不是不懂,而是懒得计较,为大业在前,他没有心思顾在其他上,但现在耐心却到了极致,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既然一开始你都明白,那,那你为什么选择带我出来!”悟心不懂,下意识的摇着头,整个人都虚影恍惚。
说到底,他还是想要真正做人,他不要做个虚无缥缈的鬼影子,无法亲自感受人间。
“因为你救了我。”观山如实回答,没什么因,也没有其他特别的,更未曾有一丝迟疑和犹豫,他只是做了而已。
就像初次踏入盘重的时候,那位青衫僧人对自己合十拜礼,说的欢迎,那次是真心的,真心难以辜负。
他记住了,从此他霍祈楼将是观山氏的观山,是十二重山的主人,是他们的守护者,亦是地冢的守墓人。
“既是真心,便作不得假,也不可能是假的。”
这些话听得悟心仰头大笑:“哈哈哈——”笑着笑着,他忽然扬起一只手,手背压住眼睛,看不清表情是什么,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知是悲,亦是苦:“观山啊观山,你总是这么善良,你未曾知道善良会害了你……”
“一个废人,对任何一方都造成不了什么。”观山淡淡开口,整个人都没有什么急迫,说到底自己没什么可解释的,他黯淡接受一切结果,属于自己造成的果。
“我已经没有价值,取我的命不值当。”
人心是世上最难懂的,观山也不知道该如何考验人心,因为往事种种告诉他,人心经不得衡量,人心三寸难测难控。
因为,那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在他眼里,这世上一切都不重要——
比起生死,没有再重要的了。
可显而易见地,悟心并不是这么想,人活着为争,为利益,为金钱,为权势,为他生前为人的时候,是活在朝堂争斗的风波里,人心二字刻在他的人生里,生生世世,相信鬼灵,他也不相信着人。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观山氏不会让你好过,也不会放任你的离开。”
这是概率很大的事情,一代观山废了,但极为幸运的是,人还活着,即使在其他地方无用了,但人能活着回来的,就有利用价值。
活着对观山氏来说,就是一种有用的益处,他们会拿观山做什么,不得而知,难以想象。
只是,悟心到底于心不忍,到底对对方心中尚有一丝怜悯,把对方当做朋友,即使以利益为出发口,为巩固——觑对方半晌,眼中光芒微闪,忽然说道:“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互相利用,以利益为捆绑,谁也不例外。”
“观山,你也难以逃脱。”
他不再掩饰心中的目地和野心,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袖手旁观,他只是个虚影,离开了这个男人他会消失殆尽,权衡利弊,他还是要与观山合作,达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
“你要争!”
悟心不再看着他,而是低下头,动了动发僵的手指,用力地蜷缩起来,就像是从束缚中觉醒一般,也像是真正意义上的下定决心。
“去和那些想杀你,利用你,欺骗你,束缚你的人正面争斗!”
“唯有正面迎敌,才能让家族在你身上看到独一无二的价值,你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自由,是从血淋淋的纷争里杀出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谁也没有动弹一步,悟心给自己提供了一种决心,这种决心不是在成为观山上,不是肩上的责任,使命必达,而是,找寻属于自己的一种人生,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由此,观山陷入了一种沉思,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自然从未思考过。
久久,男人凸起的喉结滚动,将手上剩余地矿泉水咽了下去。
悟心长呼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男人的脸浸在光影当中,模糊了五官,淡化了棱角,雾蒙蒙地看不真切。
最近很忙,见谅。
题外话:下一章双方见面。
其实观山并不了解人心,幼年时他看到了家族纷争,家主之位下杀戮和残忍,对他造成很深的影响,他没有悟心那种日日沉浸纷争的快意和决绝,尤其是现在,他的日子并没有那么安然,反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感谢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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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