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我们为什么要去榕城呀？”
当时的朝汐还扎着两个小辫子，头发梳得顺顺溜溜，脸上圆嘟嘟的，模样很可爱。
是小姨给她扎的小辫子，两个人还是坐着摇摇晃晃的中巴车去省城。这年朝含杏才十五岁，刚刚结束初中的学业。她往朝汐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去省城打工呀！不打工我们怎么生活。”
“可是你不是要中考嘛？”
“小姨不去啦。”朝含杏把小小的朝汐抱进怀里，“小姨要是去读书，你在家里就没有人照顾，我们也没有钱吃饭，小姨不放心你。”
印象里小姨的成绩很好，她去省城还带着自己的英语课本，上面写满了笔记。
小姨其实也很想读书，她想着把朝汐养大，自己再去考大学。朝汐记得，那段在外面漂泊打工的时间，她都跟别人说自己十八岁，过了三年的十八岁生日。
“这是你女儿吗？……应该不是吧。你们父母呢？”别人经常问。
“是我妹妹。”朝含杏拿手挥他，“去去去，不知道的别在小孩子面前瞎说。”
朝含杏在榕城当过服务生，奶茶店店员，也在街头摆过摊，或者去工厂当女工，好在攒了点本金，开了家按摩店。后面朝汐要上小学，她在那里遇到的狄维军。
对方自称是一个孩子的舅舅，二人聊得挺好，六岁的朝汐第一次吃到了蛋挞，第一次去游乐场，狄维军还会给小姨买漂亮裙子。
朝汐想，小姨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小姨确实长得很漂亮，人群里一眼就出挑的漂亮。她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但是小姨向来不理，只是带着外甥女儿很努力地生活，直到这个狄维军的出现。
他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也很礼貌，给朝汐找了个私立小学早一年读书。后来朝汐自己考上了很好的初中，又考上了很好的高中，小姨身边也一直都是这个人。她喜欢做烘焙，所以会各式各样地烤饼干给朝汐和男朋友吃，或者在窗边做手工，没有一刻停止自己的脚步。
小姨说喜欢他，应该也会一直跟他在一起。
“但是我还是想读书，朝汐，我要是考上了，就去外面读大学，”小姨说，“可能有点远，你以后高中就自己念，好不好？”
“嗯。”朝汐点头。
“那我们说好了哦。”
她伸出手指和朝汐拉钩，但是这些记忆好像在水里晃晃悠悠，胶卷被洗褪了颜色，小姨的眼睛也不再那么像玻璃珠那么亮。
……
小姨不是小三，她只是长得格外出挑了些，生活再苦她也没有想过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爸爸妈妈都去世，姐姐走了，留下她和朝汐两个人。
她再也没有跟朝汐说过自己想要读书。
“小姨……”病床上，朝汐眉头撺成一团，嘴唇还是白的，有些干裂，喃喃地喊。
“醒了！”闫瑜桐松了一口气，“谢谢医生。”
“没事，失血过多，然后后背还有伤，好在没伤到骨头，这段时间好好休养。”
“好的好的。”
闫瑜桐追出去付医药费，这个月工资还没有发，她抿了一下唇：“那个，医生，你看我们这几个孩子吧，都是学生，在上高中，实在是没有什么钱……”
“那你呢？”负责收银的医生瞟她。
“我，我。”
闫瑜桐脸涨得通红，她可以找出几张十块，再多就没有了。她今年不过二十四，本来是想着支教能去隔壁青中的，结果被分到这里，学生们今天闹事明天打架，一千五的补助实在不够她处理学生的事和自己生活。
“你看，我们班学生出事儿都是我过来付的，”闫瑜桐求情，脸红得快掐出血，几个指头互相之间拧紧，“这月底我们就发工资了，你再等等？”
那医生看她一眼，似乎是记得这个人，医生别过眼：“行吧行吧，我给你垫。”
“真的吗？太好了。”闫瑜桐拿出手机用手指上下拨动，“要不我，我给您留个电话吧，我叫闫瑜桐，就是这旁边南安十七中的老师。“
“知道你们是十七中的。”那医生一副不愿再跟她多讲话的样子。
“是……是吧，我们学校孩子是这样儿。”
“你还好吗？朝汐，有没有口渴？”
病房里，朝汐睁开眼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下床出门找小姨。郭夏冰张开手拦在她前面：“欸，你去哪儿呢，还受着伤。”
“我回家。”
“回家做什么？你先在这里躺一会儿，不然出去你就晕了。”
郭夏冰叹了一口气，他也没想到被打的那个女生竟然是朝汐。毕竟是班长，闫瑜桐不在，需要留在这儿照顾她，不能让病人乱跑。
朝汐必须得回家，她记得刚才那几个人，前几天开始就在家旁边转悠了，只是当时自己没在意，毕竟刚来，以为是几个不太熟悉的邻居。
他们去学校的时候拿着工具，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先去家里找过，或者把什么东西拆了走，或者又出去找，他们去找，去找——朝汐瞳孔缩了缩，心里像被热水烫过，显出死一样的灰白色。
“欸，朝汐！”完全拦不住她，郭夏冰连忙追上去。
“什么？”闫瑜桐转过头，看到朝汐捂住针口往门外跑，手机都忘拿就立刻跟上，“真是一点儿不让人省事……朝汐，嗳！”
她在门口看到江续。
几人脚步都停了，身边有趟过街道的风，簌簌的。
江续身上也带伤，不过不重。手里提着一个坑坑洼洼的凳子，狭长的单眼依旧好看，不过眸色是发沉的。看到朝汐伤口都处理好了，江续也就没再递去视线。
“小姨！”朝汐冲边上奔去，身体颤抖着抱住来人，“小姨……”
“怎么了？我们家怎么成这样儿了？”朝含杏看着也有点慌张，检查了一下朝汐头上的伤口，整张脸都是白的，“啊？你这伤口又是怎么回事儿？”
刚才她问边上几家店铺需不需要兼职，和老板谈得挺好，说可以来，就是工资不高，不是全职的话一个月八百，她要是业绩好也能有奖金。
朝含杏正点头说自己能做，外头店门被推开，她转身就看到了江续。
身后还跟着其他几个男生，见她现在安全之后就松了一口气，让她赶紧回家去看看。
“我……什么？”
朝含杏有点蒙，但还是跟人过去。眼前的场景让她心上像压了一块巨石——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几乎被搬空了，满屋的狼藉。
之前那些人开着皮卡车过来，正要走，几个男生追上去，不由分说就扭打在一起，可是最后抢下来的东西也不多，还都或多或少挂了彩。
“那，那朝汐呢？”想到昨晚收到的那些信息，她似乎猜到点儿什么，“她怎么样？”
面前几个男生都不说话，刚才拦住江续不要去帮朝汐，钟辛易眼里有些愧疚，也不敢看谁，只是把抢回来的一双高跟鞋放在朝含杏手里。
“……啊？”她的高跟鞋？
“我……”这时医院门前，闫瑜桐好不容易才缓过气，她用手扶住腰，“你们听我说，学校弄明白了，那些闹事的是从外面找的人，我们已经跟警局报了案，但是他们说，这样雇人过来的很多地方都有，然后损失不多的话……特别难找，何况只是受人委托办事。”
“可，可是那是我们的家啊。”朝含杏唇色微白，“是我和朝汐的家。”
“还有一个，就是被朝汐压着的那个人。”闫瑜桐抿了一下嘴唇，吞吐着道，“嗯……就是，他全程都没有动手。”
“可是朝汐也没有打他。”
“可是朝汐也没有打他。”
……
没有想到几个男生会同时开口，闫瑜桐也愣了一下。
秦振低下眼，抿了一下唇：“我……在楼上的时候看到了，我能发誓，朝汐那一拳是打在地上的，她根本没有动手。”
“那人说朝汐把他的眼镜弄坏了，让……”闫瑜桐闭上嘴，良久。
“让你们赔。”
几人静默了一会儿，闫瑜桐闭上眼睛补充道：“学校花坛前面那个监控，它其，其实是坏的，没有证据证明朝汐没有动手。那个人说，就是朝汐把他的眼镜打坏了。而且他说打朝汐的人根本不是他雇的，具体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估计就是一伙儿劫财的……”
“喂，”她小跑几步张开手臂，脸色因为着急而发红，“你们好好儿听我的话，不能冲动啊。一切都还有办法解决，但是不能动手，绝对不能。”
朝汐觉得眼前有点晕，于是扶着墙站立支撑，郭夏冰好像注意到这边，马上开口道：“你没事吧朝汐，还行吗？”
“没事。”
朝汐摇了摇头，郭夏冰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糖来，放在她手心。
“快吃点甜的。”郭夏冰说。
“哥你摸什么？”另一边的小五问。
“没什么。”江续看向朝汐，可是不论是现在还是刚才，她的眼里完全没有自己。静默了几秒，把手心里的东西重新塞好，塑料糖纸窸窣响动一下，好像被风带过的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