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宁沉欢推门进入房间,满目皆是朱红。明堂被布置成待嫁的样子,长姐正坐在妆台前,台上摆着缠枝青铜镜。镜中人云眉月眸,绿鬓朱颜。还未上妆就已经赫赫光华,举世无双。

她心下诧异,长姐这是要出嫁?

房内除了她与长姐并无其他人,整个空间过于寂静而显得有些诡异,心里的警觉正要钻出来,却在长姐示意她过去时作罢。

“怎么不见妆娘?”

宁檀自顾上着妆,淡扫蛾眉,轻涂口脂,不以为意,“你我二人难得一聚,难道三妹还想让别人进来打扰?”

宁檀整理好妆容,站起身,引着宁沉欢坐在她方才的位置,在宁沉欢身侧耳语,“你知道我不喜欢他,不若你帮我,我们一起杀了他,你拿回本命骨,我得到自由身。”

二人一坐一站,姿态亲昵。

杀字说的锐利,芙蓉面贴过来,宁沉欢惊得想要站起身,却被芊芊十指钉在妆台前。

宁沉欢意识到哪里怪异了,她竟然不知道长姐要嫁给谁,她本该知道的。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身后的人开口,“你忘了?我要嫁的是尘界储君,要杀的人也正是他。”

宁沉欢被安抚住,挣扎的力道弱下来,可依旧被那个杀字刺的浑身发冷。

是了,长姐既是万里挑一的灵修者,又是国师府尊贵无比的大小姐,除了江家,没有谁能逼迫她。

尘界储君是谁来着?她又想不起来了。

她与那个名字之间隔了一层纱,隐约感受到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一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镜中的芙蓉面言笑晏晏,黑漆漆的眼睛深不见底,“你又忘了?他是江辰啊。”

这两个字就像她记忆中缺失的一块拼图,宁沉欢终于可以理解长姐口中那些复杂的说辞。

长姐能力出众,从来是青年才俊中的魁首,几乎轮不到自己去帮忙,唯有在江辰这边,她是最好的突破口。

她五岁时进入帝都,年幼时体质孱弱,当个吉祥物似得养在江辰生母的院子中。二人年岁生辰相同,性情却是截然相反。一个好静,一个喜动,一个寡言,一个多语。

就是这么两个人,长在一起,竟生出来一点旁人都插不进去的情意。

江辰成长于皇城,天潢贵胄,他自己又争气,少年才俊中数一数二,做什么都是遂心快意,唯独对待她有几分小心翼翼。

除夕夜那日,他们在渭水河畔看完焰火,河中灯光葳蕤,江辰对她许下生生世世的誓言。

江辰年前丧母,整个人依然笼罩着一层哀伤。他并没有多少花言巧语,宁沉欢听出其中的祈求,自己的整个身影都陷在那双潮湿的眼睛中。

他只说:“别离开我。”

少年的情感纯粹的没有一点瑕疵,十几年的陪伴让宁沉欢说不出拒绝的话。

比起听到承诺心中得以慰藉的江辰,宁沉欢望着平静无波的渭水,想起江母,心中隐隐泛起不安。

江母去世之前,挣扎着病体起身,求她原谅。

她说:“从前种种皆是我一人之过,是我起了私念,是我毁了你本该平安顺遂的一生。”

宁沉欢沉默的听着,这么多年过去,从前模糊的往事越发清晰。

江辰生下来便是早夭之相,磕磕绊绊活到五岁时,江母起了为他换骨续命的心思。

江母寻遍尘界幼童生辰八字,踏破铁鞋无觅处,发现了宁家宁沉欢。虽然性别为女,但是生辰八字相应,根骨又有天赋,已经是她能够找到的最好的人选。

——江辰的体内现在是她的本命骨。

换骨之后江辰得以平安健康,代价便是宁沉欢变得体弱多病,寿元急剧缩减。尘界中,青年大约二十多岁娶亲嫁人,除非遇到通天机缘,宁沉欢大约活不到那个时候。

她最后说:“你能不能离开辰儿?”

嘴中说着对她万分愧疚,实则却为江辰考虑周全。

宁沉欢听着江母气若游丝的遗言,恍惚着答应,这十三年江母对自己悉心照料,她心中早将江母当成了半个母亲。

在江母咽气之前,她曾以渭水起誓。传说渭水由母神落下的一滴伤心泪化成,食言者不渡黄泉,不得往生。

除夕夜她答应江辰,并非真心应许,只是觉得他太可怜,一是年少遭逢大变,二是喜欢的人又不能对他真心相待。

除夕夜次日,江家传来选聘储妃的旨意,不是她,是长姐宁檀。

皇城里因着这桩婚事热闹非凡,耳边不断传来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的贺言,宁沉欢与那些声音擦肩而过,渐行渐远。

她那时想的是,二人是她至亲至爱,若是能结成一对鸳鸯眷侣,她不能说不高兴。

宁沉欢回过神,又置身于这个冷清诡异不见丝毫喜气的房间。

心中的不安越扩越大,宁沉欢抓住宁檀的左手,面露哀求:“长姐,总还有其他办法,能不能...别杀他。”

宁檀奇道,“你竟然为他求情?杀他一人,解我们二人困境,将死之人,今日我不杀他,明日母亲也不会放过他。”

记忆分明连贯起来,脑海依旧针扎似的疼,抓住宁檀左手的力道变重,仿佛一旦她松口答应,将会有更坏的事发生。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开脱的话苍白无力,宁檀慢慢反应过来,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极了,语出惊人:“原来你喜欢我的未婚夫啊?怪不得你要留他一条性命。”

否认的话脱口而出,她只是舍不下这么多年的情谊。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这样轻佻直白的话,长姐从未说过。自长姐成年后,心绪越发收敛,很少能让别人猜到她心中在想什么。

“我最喜欢成人之美,你又是我的血缘至亲,我不仅答应你不杀他,还要助你们修成正果,”身后人轻启朱唇,继续道,“百位绣娘在这件婚服上耗费了一年的时间,今日你也来试一试。”

来不及拒绝,那件缀满宝石、璎珞等各种稀奇珍宝的嫁衣就变换在宁沉欢身上。

宁沉欢抬起头直直看着她,她再怎么因为这张脸降低防备心,此时也该认清面前人并不是长姐了。长姐不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戏弄的看着她。

手中传来的温度越来越低,冷意让宁沉欢想起一些零碎片段。

记忆中她随着渭水飘荡,灵力勉强拢住整个水域,她确实在浩浩汤汤的渭水中拉住一个人。

正是冬天,这个人的体温被渭水浸透,像这只手一般冷,唯有心窝处还有一点热气。在无数的水波虚影摇曳中,宁沉欢只看到江辰惨白的一张脸。

与之相反,黑沉沉的暗牢吞噬掉长姐年轻的性命。

她全部记起来了。阴差阳错,她救下江辰,害得长姐功亏一篑。

长姐已经离世五年。面前的人不是她,而是恶魇,这也不是喜堂,而是她的噩梦。

“呀,被发现了,”恶魇反握住宁沉欢的手,欺身上前,并没有被识破的惧怕:“你怎么变得这么弱?”

应此物口中之言,宁沉欢果然聚不起灵力,更别说画符起阵,四肢如凡人一样灌铅般沉重,被困在这方寸之间。

恶魇因她的悔意而生,二人此消彼长,宁沉欢弱一分,它便强一分。

恶魇并不着急,此时正是午夜子时,再过一个时辰,宁沉欢就会成为它上好的补品。宁家传人,每一寸血肉都蕴含力量,可遇不可得的大机遇。

“你以为这就能困住我?”

话音刚落,宁沉欢咬破食指引血,她自己的血肉,与其留给别人做嫁衣,不如任由自己驱使。房间内红光四起,四面八方亮起纵横交错的阵光。

她并非凡躯,纵使如今落魄,也轮不到此物肖想。阵法光芒大方,霎时间将恶魇逼退一步。

恶魇看了一眼被灼伤的手腕,片刻后复原如初,这是它的场域,宁沉欢天然处于劣势。

更何况,这些天,宁沉欢不计后果的燃烧性命使用灵力,宁沉欢的身体状况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差。

“你入睡前点了一支安神香,又设下凝神定心阵。宁沉欢,你早就察觉到我,你做这些事是因为在害怕我吗?”

亲昵的三妹从它口中消失,言语中透露出它对这具身体的势在必得。

恶魇多说一字,宁沉欢的脸色便白一分。恶魇能够化身人形就已经足够棘手,竟连她未入梦前做了什么事都能清楚知道,恶魇此时早就超出她的控制。

恶魇擅长编织幻境的能力,方才若不是它主动卖出破绽,自己未必能够看出来。它有自信舍弃自己的长处,怕是早就将她当成瓮中之鳖。

今日是她轻敌,还以为碰上的是个蠢物。

既然被宁沉欢识破这是在她梦中,恶魇自然不能获取它以之为生、这些日子源源不断从宁沉欢身上得来的悔意。

但这点力量,比起能欣赏到冷静自持的宁沉欢临死前跪地苟且求生的样子,实在不值一提。

曾经引以为傲的杀阵在梦中撑不过一息,阵法破裂带来的反噬让她喉中一甜。宁沉欢按着胸口倒地,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恶魇凑上前,俯下身,学着人样:“你求求我,我留你一个全尸。”

故人的容貌冲击性太大,一个恶魇也敢化用长姐的容貌,宁沉欢抬手朝恶魇面部攻去。

灵血的伤害力还在,比之方才的诛杀阵更加直接有效,宁沉欢一击即中,空气中蒸腾起白雾,恶魇捂着脸惨叫一声,怒极道:“找死。”

它最得意于自己幻化出的这副相貌,不仅因为它因这张脸获得宁沉欢的悔意,力量夜夜增强,同时这张脸也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美人,它时常捧着镜子顾影自怜,可这张脸如今却被宁沉欢毁了个干净。

大抵意识到这是宁沉欢的困兽之斗,纵使容貌被毁,恶魇的情绪很快平静下来。

天道对人族果真垂爱,生出多少钟灵毓秀。

它才发觉宁沉欢的相貌比之宁檀也不遑多让,只是宁沉欢周身沉静的气质令人很少注意到她的容貌。待今夜过后,它就能换上宁沉欢的容貌,以她的身份行走于天地间。

恶魇裂开嘴笑了笑:“你还在挣扎什么?今夜你注定死于我手,我食用你的血肉,修人道,则是我的运道。”

恶魇诞生于宁沉欢的悔意,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了解宁沉欢的生平,想到这人马上死于它手,竟然泛起一点不忍之情,似是宽慰,“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

宁沉欢勉强撑起身,闻言嘲讽一笑。命?她最不信这种东西。

但她确实想到一个能在此时救自己于危难的人,嗓声是抓住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高声喝道:“陈相因,还不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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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恶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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