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浓云,凄清如许。
容晏腾云驾雾,从万妖斋一路御剑飞行。飘然落地,飘渺宗的大门结界自行为其放行。
他的经脉与骨血早已被仙术熏染得根深蒂固,而丹田中的妖丹又与他的体脉相生相克,致使他性情无常。
玄通真人的死,再则围剿损失惨重,连个守山弟子都不曾见到,轻而易举进入宗门。
循着记忆走过一段石子路,推门而入,院里的桃花因无人照料早早凋谢,小屋被下了封印。
手掌贴紧门框,轻轻往下一按,荧光色的结界爬上细碎的裂纹,喀嚓一声,碎得彻底。
脚掌踏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推开房门,一切照旧。
甚至不曾被人破坏,不属于他的东西,他本就一无所有。
感念须臾,絮飘的身影离开小屋。
男居依旧如故,女居出现了许多生面孔。
因是大天白日,并未见到有多少人。
曾经在宗门里很少走动,不曾到别处去。
容晏最终来到文苑殿所在的偏殿。
房间里的摆设还停留在林月姚离开宗门,前往浮屠山的时候,凌乱的床褥,四处乱扔的剑鞘。
还有血衣蚕假扮太子所赠的书籍,林月姚都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他曾记得,这些书籍中有大半都是讲男女欢好之事,她定是没仔细翻过,所有才一并带了回来。
不知怎地,他鬼使神差的觉得会在今后用得上,从善如流纳入灵囊。
在偏殿四处逛了逛,如梦初醒般想起初衷。
穿过桃林,桃花落了满身。站在大殿外,抖落一身的花瓣,掸掸衣袖,这才跨入殿中。
殿中停放一座水晶棺,两侧供奉着灵灯。
玄通真人的面貌保存得当,手脚衣衫拾掇得濯清,就像一位安详晚年的老人。
他在想如何能将师父的尸骨安然无恙带回魔宫,暗中盯梢他良久的弟子出现了。
大批弟子集结于桃林里,屋顶,溪水里,还有廊桥上。
到处都是他的手足同门。
他们个个神目如电,如临大敌地看着他,视他为瘟疫一般。
“容晏,玄通真人已经死了,你难道还想他死后不得安宁吗?”为首的人是宋青云,他眼神复杂,语气深重,对待容晏的态度模糊又暧昧。
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将师父带回去,想办法救活。
“师兄误会我了,我想要师姐高兴,所以我要把师父的遗骸带走。”容晏慢吞吞解释。
“好你们一对狗男女,玄通真人当初是瞎了眼才会收你们为徒。”随声说话的人是玲芳,自从被血衣蚕暗算之后,调养许久,终于复元。
她日日想着要报仇,直到容晏亲自送上门来,这才随同众弟子集结于文苑殿。
“诸位师兄师弟,容晏自知罪无可恕,在我接受惩处之前,师父的遗骨我必须带走。”
“想都别想!”
“你穿着这一身衣裳,还当自己是飘渺宗弟子吗?!”
群起激愤,更有甚至,扔出碎石砸他。
宋青云这次没有阻拦。
上行下效,见他果真没一丝抵抗之意,群起效仿。
徐有若徐有容两位兄弟躲在人后,专挑尖锐的石子,以供大伙撒气。
容晏一声不啃地受着指责,任由大家泄愤。
洁白的皮肉被锋利的棱角划破,血迹顺着眼角染红大半张脸。
鲜血进了眼眶,眸子被染成了猩红色,整个人就像只被人砍去四肢的猛兽。
到最后,一颗石子击中眼眶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容晏心里阴暗的一面被激发出来。
他遽然抬头,爆发出霸道的妖气,双眸透着诡异的眸光。
暴涨的妖气将试图进攻的弟子震飞出去。
被妖气腐蚀的弟子皆倒地不起,喷吐出大口黑血。
“是妖力,他就是妖!”
“尔等蝼蚁之躯竟敢冒犯于本尊。”容晏狰狞着面孔,妖力将他的理智完全占据。
“本尊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大师兄,快开启诛妖阵!!”受伤的弟子急忙道。
只有宋青云看出了不对劲,眼前的容晏分明是被妖邪侵身。
身后的弟子焦急喊他,“大师兄还在犹豫什么?杀了容晏,为玄通真人,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师哥别再犹豫了。”玲芳跑上前来,挽住他的胳膊。
“听我命令,开启诛妖阵——”宋青云不得不开口。
容晏身体的自我意识作祟,捂着脑袋,呈痛苦状。宋青云撇过头去,不忍再看。
就在阵法即将成型之际,云秀带着人马终于赶到。
凤鸣钟在极厉的撞响过后,生生坠落,成了破铜烂铁。
“大胆飘渺宗,妖族圣尊岂容尔等放肆——”
漫天的黑影,聚集于飘渺宗的半空中。老妖王在世的时候,一直囤息兵马,并在暗中寻找容晏的下落。
云殇死后,养的一批精卫,自然也归于魔宫的麾下。
圣后虽置身事外,可身后有四大家族支持。圣后的祖母便是青丘狐族的族长。
这些个兵马足以支撑妖族的干戈征战。
妖邪骤降,飘渺宗所有元婴期以上的长老皆现身,为了稳定军心,玄天并没有出面。
可云秀手底下,实力强悍者不在少数。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飘渺宗撒野?!”玲芳不要命地仰天质问。
捕捉到话音来源,云秀微眯着眼,隔空抽了玲芳一巴掌。
玲芳捂着脸,脸部红肿,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
见识到她的厉害,玲芳只得闭嘴。
“飘渺宗都是些庸俗之辈么,竟然让这种货色应付本王。”云秀语含嘲讽。
“她是什么货色,由不得你来过问。”碧落真君与琼玉真君双双出面。
玲芳委屈地喊了一声师父,两人不为所动。
一黑一白,在天空中形成两股局势。
血衣蚕站在云秀身边,低声说道,“尊上是突然跑出来的,眼下是不是应该把尊上先带回去,咱们出来得急,没有带够兵马,万一飘渺宗暗中通风报信,可就不好收场了。”
云秀暗暗点头,觉得他说的在理。
于是转头,歉然地道:“尊上,臣等来迟,万望尊上恕罪。”
容晏有意识地回应,御力飞往云秀身边。
“当这里是菜市么,想来就来,想走便走,未免太小看飘渺宗了。”飘在天空中的一位女修说。
云秀不屑道:“尊上纡尊降贵,贵步移贱地,是给你们脸面,可不要得寸进尺。”
“谁怕谁?!有本事就打一场。”急性子的人根本忍不了。
飘渺宗的人率先动手,云秀不欲恋战,可手底下的亲卫最是护主。
两帮人剑拔弩张,耐不住已经动了手。
容晏在飞行的途中,箭矢穿透云层,扎进他的后肩里。
他拧眉回望,玲芳举着逐月弓,手臂抖颤,沾沾自喜地看着他。
飞太高了,听不清玲芳在说什么,但从口形来看——
玲芳在说:“叛徒,这是给你的教训!”
简直就是找死!
他吃痛徒手拔掉冷箭,调转方向,反手将箭矢扔回。
冷箭触不及防飞了回来,宋青云先一步反应过来,抱着玲芳往地上一滚。
可他预判错了反向,箭矢一头扎进了身边之人心腔里,惨叫一声彻底没了气息。
玲芳又急又怕,躲在宋青云怀里。
云秀的亲卫以一挑三,打得飘渺宗没有反抗的余地。
“尊上受伤了。”
容晏沉郁着脸,脸色极为难看,他厉声道:“本尊来日,必将踏破飘渺宗——”
此刻阴暗面的容晏还不知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眼下情形又不好解释。
“随本尊回宫。”
云秀却进言道:“此女暗算尊上,更是尊对上出言不逊,是为大不敬。依臣之见,应将此女以极雷之刑处置。”
只是一个回眸,容晏的妖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掌,裹挟着玲芳飘到了空中。
她死死抱着宋青云,宋青云被他连累。
云秀命令亲卫掩护众人离开,飘渺宗的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被抓走。
而从未出面的玄天,还在与戚成言,尹蓝心商讨如何能救活玄通。
三人一致认为,玄通的死导致悲剧的发生,如果玄通能醒来,那么作为容晏的师父,应该比旁人更有化解的战火的希望。
就在三人这般设想的时候,殊不知外面天昏地暗。
大队人马从飘渺宗离开,回到魔宫。
容晏一落地,便陷入昏厥。
几人好不容易将他扶上床,云秀更是连衣衫都未曾换下,不眠不休地为他治疗箭伤。
好在从医官口中得知,容晏身上的妖力越来越稳定,不会像之前情绪突然失控。
这代表圣尊在隐然退却,新的容晏是涅槃重生整合后的结果。
再次新生的容晏似乎在某一方有着深邃的执念,他心心念念想救活师父,换回的师姐的笑言。
可反而弄巧成拙。
林月姚知道了所有,得知他杀入飘渺宗,闯入师父的寝殿,妄图想盗走师父的尸骨。
她冷嘲地笑话他,并说:“师兄是无辜的,放了他们。”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顾左右而言他,林月姚不明白他是不是在装傻,“别将他们扯进来,这一切与他们无关。”
“你很在意他,他是你喜欢的人吗?”容晏盯着她,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心却不知飞向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