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随风袅袅

奚熙接到千昭的时候,周院长刚带着女孩从学校里出来。

“说清楚了?”

周院长点了点头:“那男同学也不是第一次了,身上还背着处分,学校说会严肃处理,记大过。”

奚熙垂了垂眸。

她看见校门口出现一对身影,女人将头发潦草地束在后脑,身上还围着围裙——是简单的蓝白格子花纹,已经有些发黑了。她半拖拽着男孩往校门外走,时不时指着他,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

男孩任由对方扇打他的脑袋,无神地左右摇晃。他的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斜,一侧锁骨连着耳后的皮肤都胀红着。

奚熙挪开了目光,心里有些复杂。

“我有数。”千昭闷闷道。

周院长急了:“你有什么数?老师都说看见的时候你半个身子都在栏杆外了!”

“那我该怎么办!?”

车内安静了一瞬。

奚熙和院长同时怔住,霎时间只能听到发动机运作的嗡鸣。

千昭的呼吸有些急促,随即便转头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像是委屈地咽下苦糖果后,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般的怒吼。

院长似乎想伸手触碰她,但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千昭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欲言又止的动作,喉间顿时涌上一股酸涩。

但许是那阵阴霾还未完全散去,她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堵着一团浸水的棉花,浑沌的思绪才会反复漫上来。

即使知道院长的本意不是责备,她也还是觉得十分委屈和苦涩。

“千昭,”奚熙温声道,“我们今天回福利院吃晚饭吧。”

“嗯。”千昭用鼻声应道。

“奚小姐。”院长半路想起什么,“福利院侧边有一个小门,我们一会儿从那走。”

“好。”

千昭意识到什么,瞥了院长一眼。

一直到奚熙跟安吉道了别,她都没再见到院长和千昭有什么交流。

大门外堵着记者,她们还是从一侧的小门出去,又绕路走去取车。

福利院这块早年翻新过,但道路规划不好再改,路两旁的人行道只能勉强容下两人并排走。

奚熙牵着千昭的手,走在小路一侧。

老旧的路灯在傍晚时分次第亮起,光线由金黄转为昏暗的暖黄。她看着两个人被拉长又交叠的影子,在相顾无言中独自思考起什么。

关于千昭妈妈的传闻已然无法考证,时间太久远,更何况在当时也是从所谓“熟人”口中传出的消息。

那些虚无缥缈的传闻,对千昭与逝者造成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

跟秉持受害者有罪论的人去对线只是徒劳,他们只会抛出十万个为什么,永远意识不到他们口中的因果和客观,本质上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那么……

“你先进车。”奚熙摸了摸她的脸颊,“我去打个电话。”

千昭却拉住她:“奚熙。”

“嗯?”

“……”

“我不乖了吗?”

衣角被紧拽着,女孩抬眼看向她。就是光线昏暗,此刻也能清楚地看见她眼眶泛红,眼睫因为强忍泪意而颤动着。

奚熙顿了顿,随即反握住她的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眼角。

“千昭,你可以不乖。”

奚熙摸了摸她的耳侧:“院长疼你、爱护你,当然不是因为你多听话乖巧……还记得你刚来福利院那年吗?”

“院长是个很好的人,千昭你也是个很好的小孩,你已经很乖了——好孩子的衡量标准有很多种的。”

“当然,在我这里也不用。”奚熙牵起她另一只手,捏了捏,“你说我在你面前不用做一个逞强的大人,那你在我这里也不用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孩。”

“可以任性,可以不乖,生气了可以发脾气,不开心了也可以吵闹。”

“但是,一定要说出来,知道吗?”奚熙看着她的眼睛,“知道最伤害感情的是什么吗?”

“就是两人谁也不说,然后坏事就一点点腐蚀掉你们之间的情感,最后谁也不能原谅谁了,因为小事积累,就成了不能原谅的理由。”

千昭的鼻尖还泛着红,上前环住了她的腰,靠在她的肩膀上,闷声道:“我知道了。”

奚熙回抱她,松口气的同时,惊奇地发现女孩的身高已然到她唇上了。

“我不是小孩……”良久,千昭才轻声反驳道。

奚熙刚要笑着答应,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建筑上有一道黑影急速坠落。

因为离得比较远,又有建筑围墙遮挡,她看得不太真切。

重物闷声坠地,似乎砸到了金属,发出刺耳的尖啸。

随着而来尖叫声,与窗后闪过的熟悉的花色围裙,让她抱着千昭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女孩有所察,在怀里动了动。

她强装淡定,忙又把女孩哄到视野低矮受限的车内,驾着车远去了。

“对,我想加些内容,”奚熙坐在阳台的小桌上,左手靠着烟缸,食指与拇指捏着女士香烟,中指在烟身上轻点了点。烟灰抖落下,火光继续在晚风中忽明忽灭。

“因为最近的舆论方向严重影响到了当事人的日常生活,既然是贵社审稿失误造成的后果,贵社理应对此负责吧?”

“可是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电话那头的人十分为难。

“不需要证据,”奚熙继续道,“也没有要你们作什么澄清,只是加点正能量的引导内容。”

“具体的我已经编辑好发你们编辑邮箱了,你们是专业的,挑拣点能用的就行。”

既然无法阻止乌合之众的诡辩和模糊重点,那就只能去唤起成名的大多数的良知。

异议永远存在,只能用一种声音,压倒性地去盖过另一种声音,给其他声音一个出口,歪曲与恶意将溃不成军。

“……”

奚熙盯着指间细长的香烟,任其袅袅。烟丝在空气中弥散又聚拢,萦绕在四周。

她不抽烟。这种烟的味道虽然不呛,她也能接受,但是总觉得抽完后自己身上会有隐隐约约的尼古丁的味道,她会浑身不自在。就跟她不愿意去不通风或无包厢的地方吃饭一个道理。

所以她一般点了烟也只是看着,不抽。

“你不如买盒蚊香呢?”芮悦女士如是调侃道。

有能让她把着玩不脏手的也行,奚熙女士从善如流道。

思绪混乱的时候她喜欢看着袅袅升腾的烟雾,当然,问题不会因此解决,只是这个方法要比看书更容易让她平静下来。也不会像阅读一样,脱离文字后就像灵魂从乌托邦回来了一样,什么也没有变,

阳台的灯光亮起,奚熙不紧不慢地掐了烟,回过头:“洗完了?”

千昭看了一眼烟缸,含含糊糊地应了声。

-芮悦:社会新闻工作者?怎么会突然想做这个?

-奚熙:也不是突然,我以前就觉得按部就班的工作不太适合我。

现在也只是初步设想,我再考虑一段时间。

奚熙趴在床头,回着消息。

-芮悦:是得好好想想。撰稿人还好,要是做了记者,得经常出差吧?

奚熙看着这条消息,翻了个身。

-芮悦:不过姐们,我是真敬佩你!

我对这行都是比较负面的了解,帮不了你什么。但是我永远支持你!

屋内熄了灯,奚熙抱着枕头,平躺在床上安心酝酿着睡意。

房门是开着的,千昭睡在书房,浴室又在她卧室内,为了防止她顺手把门反锁,千昭第二天因为刷不了牙而遗憾迟到,她就干脆开着了。

室内很安静,入睡依旧困难……

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了,神经似乎还处于亢奋的状态……疲惫地亢奋着。

出差这几天每天都靠着安定入睡,原以为只是认床……

想到这,她像是有所感,睁开眼向床前看了一眼——

奚熙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孩伫立在床尾处,披散着及肩的头发,睡衣是纯白色,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

很像电视里演的那个什么……

“你……!?”奚熙捂着心脏,差点叫出声,“怎么了?是睡不着吗?”

等了好一会儿,对面始终没有应答,双手垂落,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奚熙冒了一身冷汗,她坐起了身,又轻唤了声:“千昭?”

女孩依旧没有回答。

奚熙向她走了过去。

千昭半耷拉着眼睛,双目无神,身体也一动不动——

梦游?奚熙狐疑道。

“千昭??”她举着手掌,在女孩面前晃了晃。

“怎么梦游了?”奚熙嘟囔道。

验证了心里的猜测后,她便小心牵起女孩的手,往自己的床边引去。

把千昭安置好后,为了防止她半夜再起身,她便一手横在她胸下,又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小腿也压了上去,将其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

见女孩眼皮还半耷拉着,她盯着看了会儿,最终还是忍住了好奇心,没手动帮她闭眼。

就这样,耳畔是对方规律的呼吸,最后模糊的意识里,隐约中,她似乎还听见几声微弱的心跳。

随着两人的呼吸逐渐重叠交合,奚熙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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恃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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