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朋友

许多年后,再回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她说:“简直像一个被抢走了所有养分的皱巴巴的青橘,又酸又涩。”

程余头上有一条从左耳贯至右耳的细疤,这是她学生时代自卑的来源,为了遮住这条丑陋的长疤,她那时总散着头发,梳着厚重的齐刘海,头上带着老土的黑色宽边发箍,也不敢抬头看人,整个人阴郁至极,性格沉闷吸引不到兴趣相同的朋友,所以总是形单影只。

自打记事以来,程余的生活就伴随着父母激烈的争吵,争吵到最后则会演变为父亲程建林单方面的家暴,每当这个时候,哥哥程耀会躲到房间里打游戏,程余会哭着跑过去趴在妈妈身上,替她挨下无数拳脚,尽管这样,后来爸妈两人离婚时,争夺的还是哥哥的抚养权。

哥哥最终判给了爸爸,程余跟了妈妈。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妈妈开始拿她与程耀作对比,程耀比她大一岁多四个月,比她高一年级,尽管这样,她还是要将两人作比。

程耀考试拿了奖状,她必须也要拿一张回来,名次还得比程耀高,程耀当了班干部,她也得向老师申请当一个,要当的比程耀好。

可事实是,她一样也比不过程耀。

程耀的奖状是每次考试都拿,次次都是第一名,当班长还能拿“优秀班干奖”,而她一天从早学到晚成绩也难见起色,向老师申请来的劳动委员也因为班级老是扣分,当了半个学期就被撤掉了。

妈妈艾华总是恨铁不成钢,程余知道,妈妈想靠她长脸,朝她爸吐一口恶气,但她实在笨,脑子不开窍。

十四岁那年,艾华把外婆从乡下接过来陪她读书,自己则是去了外县的一家服装厂工作,电话一个月也不一定打回来一次,打回来不是问成绩就是问生活费。

外婆跟不上时代,用的老人机,除了最简单的通讯,什么功能也没有,她宁愿麻烦地把生活费邮寄回来,也不要给程余买个手机艾华眼里,手机只能影响学习。

十五岁那年,程耀考上了市一中,艾华罕见地打了通电话回来,电话那头的艾华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最后恶狠狠地对程余说,你必须也要考上。

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考不上就别读了,艾华说。

没有办法,十五岁出去打工没人要,她只能加把劲努力考,比起之前的只是埋头苦读,中考那一年,她是废寝忘食地读。

外婆每天起夜都还能看到孙女房间的门缝里透着光,她很是心疼,告诉程余不要有那么大的心里压力,这考上哪里读哪里,外婆养着你。

她只是摇摇头,说要考上的,一定要考上的。

她这么拼命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说起来挺搞笑的,市一中可以不必像其他高中一样要求女生剪成丑丑的蘑菇头或者不留刘海扎高马尾,她可以把头发散下来,遮住那一条长长的疤。

外婆院里种的风铃花开了两轮,程余就这么拼命学了一年,再加点外婆天天烧香拜佛求来的一点儿运气成分,她居然真的踩着分数线考上了。

祖孙俩人喜极而泣,程余还沉浸在考上市一中的喜悦里,艾华却要泼她冷水,跟她说:“你哥当时超出了录取线几十分呢。”

她渐渐明白,就算她做的再好,妈妈心里喜欢的只是程耀。她才是爸爸妈妈都不要的那个。

但其实没关系,她还有外婆陪着她。

“爸妈离婚了跟谁”这个困扰众多小孩的世界难题,程余能很轻松的回答:“我要跟着外婆。”

外婆总跟人说:“这娃儿可怜,这么小父母就离了婚,爹不要娘不养的,也不愿意和人交流,以后肯定要吃亏。”

外婆浑浊的眼睛看向程昱时总藏着一丝的悲凉,她读不懂,只将外婆对她说的话奉为真理。

外婆说:“你要好好学习,把人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人的一辈子很长,你总会遇到美好的人和事,所以你要坚强一点,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掉眼泪。”

“如果融入不进大家,就要拥有独行的勇气。”

“性格要坚韧一点,不要老让人欺负。”

这些话程余当时听的懵懵懂懂,直至很久以后,这些话从另一个少年口中说出来,带着几分稚气。

“你的人生是自己的,不要让任何人干涉你的选择。”

“每一滴眼泪都代表一种真挚的情感,我会因为幸福而热泪盈眶,也会因为痛苦而抱头痛哭,但绝不会为不值得的人掉一滴眼泪。”

“程余,祝你有一个坚韧的未来。”

少年是那样明亮刺眼,带着一身恣意撕开程余高中时代灰暗的天空,让久处迷雾的程余寻得一丝光亮。

少年叫许青宸,这三个字贯穿她的高中时代,是她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印记,往后每每想起,都带着少女暗恋的无尽酸涩。

小说里描述学生时代的暗恋,大多以最后没有勇气说出口而遗憾收尾。程余和他们并无一二,不曾述之于口,不曾窥见天光。

她这样和人搭话都要忐忑地在心里打上好几遍腹稿的人,面对热烈张扬的许青宸,是会自惭形秽的。

她想,她为数不多的勇气,都用在了抬头看天空的时刻。

初次见到许青宸的那天,阳光炽烈得晃眼,然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原来,一见钟情,是这种感觉。

.......

临近开学,外婆拿退休金去附近的数码潮品店给程余买了台手机,程余觉得不妥,要拿去退掉,外婆连忙拉住她:“不贵,不到两千块钱,而且电话卡也办好了”。

但外婆每个月退休金还不到三百,见程余执拗的模样,外婆捏捏她的小手,说:“学校离家有那么远,外婆想让你多打电话回来。”

程余不说话了。

外婆乐呵呵地把手机递给她,这东西她用不明白,但小孩子对这类东西总上手很快。

程余接过手机坐在沙发上琢磨,下了比较常见的聊天软件,将外婆电话放在通讯录里存好。

稍作思索,又从外婆手机里记下了妈妈的电话。

晚上回到房间,程余掐着时间,估摸着妈妈应该下班了,拿新手机给妈妈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的很慢,铃声快要断掉那头才接起,艾华疲惫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点疑惑:“喂,哪位?”

“妈妈,是我”

“外婆给我买了手机。”程余说。

她觉得这事还是有要跟妈妈知会一声,又担心艾华会不同意,于是再三保证不会让手机耽误学习。

电话那头的艾华上了一天班明显很累,大概也觉得高中有手机方便一些,照常叮嘱了几句好好学习,便没再多说什么了。

.......

九月开学季。

开学这天艾华没回来,外婆执意要送程余去学校,从a县到市区,要坐两个小时大巴。

外婆年纪大了又晕车,来回一趟太遭罪了,程余说什么都不让外婆跟着去。

“外婆你放心吧,学校有志愿者,我可以找他们帮忙。”

“再说了,到时候您一个人回来我也不放心。”

“外婆,听我的嘛。”

程余难得撒一次娇。

老天太瘪着嘴,回房在枕头下翻出自己的钱包,从里头拿出800块钱,递给她。

程余自然是不能接的。

“这是外婆给你和小耀两个人的红包,他不来看我,你帮我去学校带给他好吗?”

……

“你妈也真是的,今天开学这么重要的日子也不回来送送你,别人肯定都有家长接。”

老太太满脸担忧,这算的上是她的小孙女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而且程余坐车也晕车。

“没事的啦,外婆,我一个人可以的。相信我,好吗?”

外婆还是执拗地送她到了车站。

“好啦,外婆,快回去吧”程余在检票口,朝外婆挥手:“我下个月就回来啦!”

“晕车贴先贴上!到学校记得给外婆打个电话!”

“好”

程余的身影混在人群里越离越远,直至看不见,老太太才收回视线,转身抹了把眼泪。

程余晕车,在车上吐了好几次,下车后在路边蹲了好几分钟,等缓了口劲才提着大包小包去市一中报道。

车站离市一中离的不远,走个十分钟就到了。但这十分钟的路程程余走的异常艰难,走走停停,花费将近半个小时才到。

市一中外面人流量不小,多是家长和学生。

经过一个面摊的时候,一个家长指着程余对自家儿子说道:“你看看人家小姑娘多独立,自己来报道,你个大男子汉还要我陪着。”

那男生瞟了她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天是个大热天,程余转了转酸痛的手腕,T恤后背已经被汗浸湿,刘海也紧贴着额头,却分不出一只手整理。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这么独立。

校门口没有帮忙提行李的志愿者,程余只好跟着地上的标注的大红箭头找高一女寝位置。

校门口两旁的花坛里,种了许多风铃花,外婆的院子里也种了这样的花,这让程余感到一阵亲切。

花开的治愈温柔,对于这类美好的事物,她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一如眼前的风铃花,一如往后的许青宸。

......

今年市实验扩招了200个新生,组成39个班级。高一教学楼装不下,她这个踩线进来的自然分在了末尾的三十七班,连同末尾的好几个班被发配到一栋老旧教学楼。

寝室床位也不够,程余坐的是最早的一班车,可即使如此,到的时候也没有占到本班寝室的床位。

这间接导致她错失了一个交朋友的机会,女生之间的友谊建立的很快,看见是一个寝室的马上就能拉进关系,搭句话,一起走一段路,不出什么意外,两人就能成为朋友。

程余是很渴望能交到一个朋友的。

从小被艾华一直限制她的交友自由,导致鲜少有人愿意和她玩,朋友大多也都是阶段性的。

外婆也让她在学校里多与人交流,这对于内向的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没关系,高中三年,总会交到一个朋友的。

她把行李堆在寝室廊道上,想着先去教室报个道。

这时,旁边寝室出来一个女生,手里提着两大袋垃圾,咯吱窝还夹着的快递盒包装,一见廊道有人,她连忙喊住:“同学,可以帮我关一下寝室门吗?”

程余应声回头,见状,边点头边走过去关门,又帮忙提了袋垃圾,两人一起朝楼下走去。

“谢谢,你人真好。”那女生感激道。

程余笑笑:“没事”

“哎,你是哪个班的呀?” 女生问道。

“高一三十七班”

“我去”那女生略显激动:“我也是三十七班的,咱俩太有缘分了吧!”

程余也点点头:“真的好巧。”

两人走到垃圾场丢完垃圾,就往教室的方向走。

程余不会挑起话头,一般是别人问一句她就答一句。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认识一下,咱俩就是朋友了。”

听到朋友二字,程余怔愣一瞬,又很快扬起一个笑容:“我叫程余,前程似锦的程,年年有余的余。”

末了,她看向对方,认真问道:“你呢?”

“我是邵妍。”

“邵妍...”

程余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说:“好,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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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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