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炉内的温度最高可达1200摄氏度,烈火焚烧尸体时,会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是在燃烧脂肪。似是得到了养分,此刻炉内的火会烧的更旺,仿佛要烧尽这具尸体与这世界上最后的联系。
炉内声音与烈火共舞,屋外悲鸣与痛苦齐聚。
漫长的三小时后,工作人员会拿着骨灰盒交给家属。烈火燃尽后唯有这一捧骨灰能带给亲人一点聊胜于无的慰藉。
黎小悦颤抖着接过,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死亡这件事从不会等谁做好准备再来临,它只会在你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猝不及防的给你当头一棒,让你不自觉的开始反省过去的自己。
自慕延去世到现在,沈隅都再没出现过。在医院里沈隅交代了黎小悦一些事后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
“小悦,我得回西吴市一趟。”
这几天给沈隅发的消息,打的电话也几乎石沉大海。黎小悦有种不详的预感……
北海飞西吴的飞机一落地,黎小悦便再次给沈隅打了过去,
“嘟……嘟…….sorry your telephone number……”
对面没有接通的意思,黎小悦叹了一口气,提了提背包。挂断电话后,伸手打了辆出租车。
出租屋房门虚掩着,黎小悦只轻轻一推,一股潮湿混杂着烟酒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窗帘虚掩着,将阳光隔绝于窗外,屋内像是一块深不见底的沼泽地正缓缓吞噬着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黎小悦眉头一皱,
“沈隅!沈隅!”
黎小悦一边大喊一边朝屋内走去,似是踩到一个易拉罐,脚下一滑打了个踉跄,黎小悦下意识的护住手里的背包,以至于后腰重重的磕在了桌角上,痛的她不禁闷哼一声,
许是发出的动静太大,屋内的人踩着拖鞋缓缓走了出来,
“你来了。”屋内的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嘶哑,
黎小悦揉了揉被撞的后腰,抬头看向对方的一瞬间,她被惊的呼吸都暂停了,
头发乱糟糟的堆在头顶,眼睛下方乌黑,被烟头烫过的白色背心松松垮垮的挂在他的身上,胳膊上几道红色的抓痕异常醒目,抽了一半的香烟半死不活的被沈隅叼在嘴上。可沈隅根本不会抽烟,这烟多半也是慕延的。
她无法想象这几天时间沈隅做了什么竟能把自己糟蹋成这样,就算当时沈泰去世,他也未曾这样颓废过。生离死别这些事情给沈隅带来的伤害远超于她的想象。
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良久,黎小悦才吐出一句话,
“你这几天照过镜子吗……”
“……”
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沈隅直直的看向黎小悦手里鼓鼓的背包,不受控制的咽了咽口水,轻声说道,
“这是……他吗?”
“嗯。我联系不上学长的家人,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黎小悦顿了顿,接着说道,
“怎么安置学长。”
沈隅没有说话,眼睛缓缓闭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黎小悦又接着说道:“沈隅,我知道你难受,但是……”
“我去找过他爸爸了,就在前天。”沈隅闭着眼睛颤抖着声音说道,
“什么?”黎小悦被沈隅没来由的话搞得有些猝不及防。
“我从他手机上翻到了他爸爸的联系方式还有他们这些年的聊天记录,”
沈隅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抬手抽完最后一口,将香烟按灭在已经要满到溢出来的烟灰缸中,像终于下定决心般呼出一口烟,缓缓说道,
“我来安葬他。”
“什?什么?”黎小悦有些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落叶归根是这边丧葬的传统。慕延自然也要和他的祖先们埋在一块。且不说他们这样的关系不合适,慕延的父亲也根本不可能同意。黎小悦觉得沈隅一定是疯了。
似是早就猜到了黎小悦的反应,沈隅没有过多的情绪。他又何尝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只是他努力过了,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而且,慕延也不一定会愿意葬在那家人身边。
“他们都不要他,我要他。”
回到西吴市后,沈隅就立刻联系上了慕延的父亲,并约他在咖啡店见面。
沈隅忘不掉那天慕延父亲得知慕延死讯时的神情,一瞬间的错愕,接着又回归平静,仿佛他们讨论的是个陌生人。
没等沈隅开口说怎么处理慕延的身后事时,对方就接起了电话,开口就是宠溺,
“好,爸爸知道了,爸爸回去就给你买!”
“哎呦,我儿子最棒了……”
一个电话,判若两人。
慕延终其一生得不到的东西在另一个孩子身上却能轻而易举的得到。最终对方也只是扔下一句,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他也是那个贱人和别人生的。”
沈隅不记得那天他是怎么回到家的,慕延知道这件事吗?这个人喝多打他的时候,到底是冲慕延还是冲慕延的母亲,慕延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遭父亲这么讨厌吧……
慕延就是这么活着的吗?即使没人在乎,即使没人欢迎他的存在,也依然坚持着生活吗?你这家伙,原来过的这么苦啊。
可上一辈人的恩怨凭什么让他承担。他到去世时也才26岁。风华正茂的年纪,风华正茂的慕延没有了……
几天后,沈隅挑选了一个墓区将慕延安葬。
西吴市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前几日还烈日高照,今天就阴雨绵绵。下午沈隅和黎小悦撑着伞来送慕延最后一程。
起初黎小悦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墓穴,直到看到旁边墓穴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才知道,这片都是夫妻墓。
黎小悦震惊沈隅竟有这样的打算,侧头看向正蹲着摆贡品的沈隅,他先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仔细擦拭这块墓碑,接着又将准备好的水果一一拿出来整齐摆放在墓碑前,动作娴熟,好像对这些已经再熟悉不过。
“你怎么选了这种墓地?”黎小悦问道,
“怎……怎么了?这个地方哪里不好吗?”沈隅抬头看向黎小悦,眼睛闪过一丝不安,似是担心自己挑的地方不对打扰了慕延安息。
“不是地方不好,是这个墓,这是个夫妻墓。你这么年轻,你想好了吗?”
沈隅才21岁,这么早就安排以后的事吗?选夫妻墓是要等他死后也要和慕延埋在一起吗?黎小悦不想沈隅后悔。
闻言,沈隅长舒一口气,眼睛看向墓碑上的小小照片,缓缓说道:
“生同衾过,死后也同穴吧。”
黎小悦张了张嘴,皱着眉没再说什么。
下午雨突然下大了起来,雨水打在墓碑上,流经慕延的照片,将沈隅内心浸湿。沈隅伸出手擦拭照片上的雨水,接着又被新的雨水覆盖。一切都只是徒劳,这个世界上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
从出生到走的第一步路,到第一次上学读书,再到工作生病去世。人们终其一生忙忙碌碌到底为什么。
真没意思,活着真没意思。
左手小臂处又开始痒了,还是同一个地方,沈隅下意识的将小臂放在背后摩擦止痒,前几天挠破的地方刚结出薄薄的一层痂,现在又被粗暴的擦掉,隐约渗出一些血来。
太痒了,沈隅干脆歪头将伞柄夹在肩膀上腾出右手,皱着眉一边挠一边想,好像上次这么痒的时候还是沈泰去世没几天后。
“肥皂水可以止痒,过来我给你洗洗。”
彼时的沈隅也曾因沈泰去世而生理性过敏,两条手臂搔痒不止,那时的慕延曾帮他细细洗过。可现在没人会再这样对他了……
手臂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沈隅憋着一股劲儿和小臂较上了劲儿。挠的力度越来越大,眼看小臂已经红肿起来。
“别挠了。”旁边的黎小悦看着被沈隅挠出来的血印制止道,
“可是我好痒……”
话音未落,天空中闪过一道白光,猛的传来一声闷雷覆盖住沈隅的声音,随即一阵狂风裹挟着雨水直直的吹了过来,突如其来的凉意使沈隅身体一抖,伞“啪嗒”一声落了下来。雨水径直打在沈隅胳膊上的瞬间,那股痒意似乎有所缓解。
似是想到什么一样,沈隅立即抬头看向墓碑上的那张小小照片,忽的又一阵大风吹过,将沈隅已经湿透的头发吹起。沈隅一愣,半晌,眼泪终于落下。
是你吗?
是你吧。
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终究还是冲破了桎梏,此刻正以毁灭性的速度席卷而来,顷刻间淹没全身各处,以至于每个器官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而发出警报。沈隅身体一软趴在墓碑上,终于放声痛哭了起来,身体不受控的颤抖着,红肿的胳膊处再次传来痒意,
“可是慕延,肥皂水根本止不了痒。”离别这一课,我还是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