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太幼稚

“这孩子是不是疯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哪有这样的人啊!”

周围的人在低声讨论,看向沈隅的眼神无一不带着指责和疑惑,在坟地旁站着的沈隅大伯被气得面目狰狞,指向沈隅的手都在颤抖。

仿佛沈隅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是。

沈隅顾不上理会这群人,他极力挣脱拉住他的人迅速跑向眼前的坟。顺手抄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铁锹就开始挖。

似乎是想救人的执念太强,此刻他竟感知不到周围人的存在。

像是身处悬崖峭壁上的幸存者在极力抓住那根带刺的藤蔓,沈隅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低头一铲一铲的挖着土,全然没注意到双脚已经陷在了泥土中。

抬脚的瞬间,棺材露了出来。

随着棺材板缓缓地移开,沈隅终于见到了那个人——沈泰。

“爸!爸!”

沈隅想大声呼喊,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想跑过去抱着沈泰,脚却陷在淤泥里动弹不得。

正在沈隅不知所措的时候,沈泰走了过来。

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沈泰伸手摸向他的头,似是安抚又似无奈的笑了笑,

沈隅更着急了,胸口的思念和委屈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急切的想表达,想抓住沈泰,可胳膊却似有千斤重拉着他往下坠。

眼前一阵雾飘了过来,慢慢覆盖住沈泰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沈隅急的大叫,他还有话没说完,

“爸!爸!对不起……我……”

对面没有回应,只留一个模糊的背影。

还没来得及悲伤,胳膊像是被谁抓住一样,随即一阵熟悉的叫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沈隅,醒醒,沈隅…..”

伴随着一口浊气排出,沈隅“欻”的一下睁开了眼睛,泪水缓缓流向鬓角。

“又梦到叔叔了吗?”

慕延把刚刚浸湿的热毛巾递给沈隅的时候,沈隅脸上的泪痕还挂着,眼睛里露出少有的疲惫和麻木。

“嗯。”

回过神来的沈隅下意识地应了一下,接过慕延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问道,

“几点了?”

“1点半了。”慕延回答道,“躺过来吧,我给你按按。”慕延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沈隅过来,

距离研究生开学还有两个月,沈隅找了一家考研机构兼职。

他是以笔试复试双料第一的成绩考进海大的。考研机构的人一看沈隅的成绩直接就让他带学生了。

最近机构又招了几个考研的学生,进度不一样,这几天沈隅一直备课到很晚。

“哇,我今天这么幸福吗!”沈隅“蹭”一下躺到慕延结实的大腿上,闭上眼睛准备享受。

慕延的手法很好,不轻不重的按在沈隅的太阳穴上,偶尔还会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廓。

慕延若有似无的呼吸轻轻抚过额头的瞬间,沈隅那颗焦躁不安的心能得到片刻的宁静。

“公司计划在外地建设一个水电站,我要出差几天。”慕延略带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是那个勘查的项目吗?”沈隅有些昏昏欲睡,闭着眼睛问道,

“对。”

“走的时候我送你……”话音未落,沈隅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给沈隅盖好被子后,慕延走到阳台。关阳台门的时候手腕又不自觉的抖了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沈隅,还睡着。

左手极力按着右手,控制着手腕的抖动轻轻关住了阳台门,又拿出一根烟抽了起来。

烟雾缭绕中,慕延仿佛看到当初沈泰去世后一下子蔫儿掉的沈隅,当时的他用一双近乎虔诚的双眼询问他,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抽完最后一口,慕延掐灭了烟头。

缓缓吐出一口烟后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后天飞往西吴市的机票。

翌日上午,沈隅醒过来的时候,慕延已经去上班了。

揉了揉眼睛沈隅起床走进卫生间,拿起牙刷开始刷牙。

自从慕延发现沈隅挤牙膏是抓着哪里挤哪里以至于牙膏盒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出现在慕延面前开始时,有些强迫症的慕延就要求沈隅挤牙膏时必须从牙膏底部开始挤。

沈隅照做了几次后,就又回归原样了。

结果就是沈隅的牙刷上总是会出现已经挤好的牙膏和躺在牙刷旁边挤的很整齐的牙膏盒。

吃完早午饭,沈隅走到衣柜前开始选今天要穿的衣服,眼睛略过一排小学生半袖后,他还是拿起了慕延的白衬衫。

沈隅的衣服实在太小孩气了。

衣服穿到一半,他注意到衣柜里本该放着的慕延的西装,风衣这些全不见了,剩几件衬衫和家居服突兀的挂在沈隅衣服旁边。

“送去洗了吗?”

伴随着手机铃声的一阵催促,沈隅背起包匆匆出了门。

“海大的专业课有两门包括四本书,他们的出题风格不拘泥于课本本身,更多的是和生产实际相关。来,大家看课件的第五页……”

下课的时候,沈隅感觉自己喉咙都要冒烟了。赶紧拿出保温杯灌了几口,不是预料内的白开水而是蜂蜜水。

慕延话不多,总是默默的为他准备这些。

可沈隅也能敏锐的发现慕延身上那不近人情的冷漠,尤其是在有关于他父母的事情上。

自从他们同居以来,他就没见过慕延给家里打过电话或者家里给他打过电话。有时候问起他的父母,慕延也只是应付几句。

沈隅能明显的察觉到慕延和他父母关系的不一般。再加上沈泰刚去世时慕延说的那句话,

“我估计就算我爸妈去世了我也无所谓。”

这就是真正的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吗?沈隅心想,慕延就是这样,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自己感受凌驾于一切之上。

人竟然能课题分离的这么彻底吗?那自己因为沈泰去世的内疚又算什么?

沈隅的脆弱痛苦在慕延面前更像是一种小孩子哭闹要糖吃的可笑举动。也正因如此,沈泰去世这么久,沈隅很少在慕延面前表现出难过情绪。

像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你不问,我不答。

“我下课了,有想吃的吗?”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没立刻回,沈隅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沈师兄?”说话的人是小他一级的学弟黎镜楚,

沈隅:“镜楚啊,有事吗?”

黎镜楚:“师兄,你讲的真好。真希望我明年也能像你一样考上海大!”

“好好学你一定可以的。不懂的地方问我就可以了。”帮助学生答疑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谢谢师兄,可以加你个微信吗?”黎镜楚说着从兜里拿出了手机,

“可以。”

沈隅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多了,给慕延发的消息也没回,估计在加班。买了点菜沈隅就回了家。

沈隅打开房门开了灯,换了鞋便径直走向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沈隅敏锐的发现慕延的那些宝贝石头消失了。

慕延是工程地质师,平时就爱收集鼓捣那些他看不懂的石头。

像是想到什么一样他立即跑向卧室打开衣橱,不出所料,慕延最后的几件衣服也不见了,抱着一丝侥幸他又跑到卫生间,也只剩他的洗漱用品孤零零的摆放洗漱台上。

还没反应过来,客厅房门就被打开了。沈隅从卫生间出来时直直的对上慕延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坦然。像个高傲冷漠的旁观者,冷静欣赏着溺在苦海里挣扎的众生。

慕延越这样,沈隅就越生气。还没等他质问,慕延先开了口,

“房子到九月中旬到期,你可以住到那时候……”

“理由。”沈隅粗暴的打断,

像是忍受了很久一样,慕延脱口而出:“你太幼稚。”

“这JB是理由?”

“我不想浪费时间陪一个小男生长大,你被家里保护的太好了,”慕延顿了顿,长呼一口气带着一丝不被察觉的苦涩,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还要我接着说下去么?”

不必了,这就够了。这句话就足以让沈隅无地自容了。

沈隅一直都知道他和慕延的差距。

这种差距不单单是年龄上的差距,更多的是为人处事方面的差距。

慕延比他早进入社会几年,牛鬼蛇神他自有一套办法对付。他成熟,他理智,沈隅从没见他因为什么事情动过怒,或是流过泪。

沈隅不一样,他虽然是单亲家庭,但沈泰给予他的爱和包容让他永远保持着天真乐观,以至于他备考期间沈泰说自己一切都好的时候他也从没怀疑过。

他经常在想,如果他当时没有去考研而是老实在家附近找个工作的话,是不是就能在第一时间将沈泰送去医院,而不是任由他一个人在家等死……

又或是如果他备考期间能早点发现沈泰的异样及时带他去检查身体,是不是一切又都会不一样……

慕延说的没错,他就是被保护的太好了。可他也受到惩罚了,沈泰永远都回不来了,从今往后,他人生中的荣耀与挫折都无人可诉说了。

沈隅低着头不说话,右手大拇指又开始摩擦衬衫衣角,这是他缓解焦虑的方法。

慕延皱了皱眉,收回落在沈隅身上的目光。把钥匙放在餐桌上,转身就要走。

“你成熟,”沈隅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份调侃,像是要挽尊又像是蓄意报复一样,缓缓说道,

“你爸妈死了你都无所谓,谁能成熟的过你啊。”

话音刚落,慕延身体一怔僵在原地。

沈隅的每一个字都以尖锐狠辣的力度精准的剜在慕延刚结痂不久的伤口上。短暂的结痂是假象,被剜开之后是更深入骨髓的疼痛。

伤害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偏激的人惯会使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来泄愤。

半晌,慕延才转身看向沈隅,这么近的距离他都有些看不清了,不能再拖了。

调整了一下呼吸,认命般说道:

“照顾好自己。”

随即转身离开。

好一个照顾好自己!好一个成熟男人!好一个体面!沈隅那股逆反劲儿烧的更旺了,

“你不是要体面吗?那我就偏不让你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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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变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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