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千铃铛

黑市最后一盏挂在高处的灯也熄了。

白日里人挤人的窄巷空下来,油布棚一顶挨着一顶,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沟里积了多年的脏水发出一股腥臭味。

耗儿蹲在马具行斜对面的破棚底下,更高处的一排棚顶黑沉沉的,乍看没有人影,只有风掀起油布的时候才会露出一丝铜面具的暗光。

子时一到,马具行后门打开。前三辆车按着间隔先后驶走,耗儿始终没动。又过了一刻钟,最后一辆才从后门出来。两匹骡子拉着平板车,厚毡下的货堆得比人还高。骡子的长耳朵里都露着白棉絮。原本说好的四个伙计变成了六个,腰间还都别着短棍,两个分舵的脚夫坐在车辕上,嘴里抱怨着半夜还要运货。

耗儿伸手摸到墙边一根细线,轻轻扯了一下。

巷口堆得老高的破车轮轰然倒下,横七竖八滚了一地。骡子受惊扬起前蹄,被车夫死死勒住。

“谁堆的破玩意!”走在车前的伙计骂道。

耗儿从棚底钻出来:“别搬了,半个时辰都弄不完。你们走针眼巷吧,反正也绕不了几步。”

车辕上的脚夫认出她:“耗儿?你大半夜在这干什么?”

“替人看场子啊。”耗儿朝身后一指,“再磨蹭待会巡夜的来了,问你们运的是什么,你们怎么解释?”

几名伙计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上前踢了踢那些车轮,又往远处望去,终究没叫人搬:“转巷。”

车夫一抖缰绳,两匹骡子拐进针眼巷。

——

这条巷子一头宽一头窄,两侧屋檐往中间压,走到最深处,抬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天。

耗儿走在车前,一瘸一拐,仿佛当真只是在带路。

车身完全进去时,息肃肃扯开机关。数十条废马缰从两边落下,将车后的伙计缠在一处。她紧跟着一箭穿过两个脚夫叠在一起的后襟,把他们钉在车板上。

耗儿右脚蹬上车轴,攥着车沿往上爬。她半个身子扑在车辕上,赶紧用肘撑住,伸手夺过缰绳:“借车用用!”

她赶着骡车冲出窄巷。

一道黑影从棚顶落下,稳稳踩在货堆后方。息肃肃单手收弩,另一只胳膊仍吊在胸前,黑紫长袍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

耗儿刚要得意,脚下的货堆忽然动了。

厚毡底下忽然甩出一根马鞭。带倒钩的鞭梢缠住耗儿右腕,将她从车辕上拽了下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从货堆里站起。她穿着棕皮短衣,头发以红马绳束紧,右眼下有一道马蹄铁似的白疤。

两个脚夫惊道:“甘掌柜?”

来人正是马具行掌柜甘二娘。她显然连自家脚夫也瞒着,亲自藏在车上押货。

“我的车,我的货。”甘二娘把耗儿挡在身前,马鞭越收越紧,“二位要借,怎么不先问问主人?”

弩机咔哒一响。

甘二娘头也不回,鞭柄往下一压。缠在耗儿腕上的长鞭立刻转了半圈,将她整个人横在甘二娘身前。

息肃肃的箭尖停住了。

甘二娘笑了一声:“射啊。一箭串两个,省事。”

息肃肃的弩箭追着她转,却始终隔着一个耗儿。

车轮碾过凸石,车身猛地一颠。甘二娘脚下晃了一瞬,弩箭立刻擦着耗儿的手腕穿过,将甘二娘的衣袖钉进货垛。

耗儿趁机挣开马鞭跌坐在车辕上,抬起右脚踹断钉住两个脚夫的箭杆:“不想陪葬就滚!”

脚夫扯破衣裳跳下车。甘二娘也割开衣袖扑了上来。耗儿抓起厚毡兜住她的头,息肃肃扣住她的手腕。车身转弯,甘二娘脚下滑了一步,两人就着这一晃,将她掀出车外。

甘二娘落地滚了两圈,立刻吹响铜哨,马具行的锣声随之响起。

“原路走不了了!”耗儿一把扯回缰绳,车头猛地转向。

原定出口已经升起拦车的铁链,耗儿调转车头直奔黑市西侧的牲口巷。那里也能通向外面的干河沟,只是两旁全是马圈,路又窄,一旦被堵住便无处可逃。

身后的追兵很快骑马赶了上来。

息肃肃割开厚毡,将一挂挂马铃推下车。皮绳末端仍系在车后的木杠上,越来越多的铃铛被拖在车后,同时撞上石地。

一时间,整条牲口巷全是杂乱的铃声。

圈里的骡马纷纷受惊,追兵的坐骑也扬蹄乱撞。拉车的两匹骡子也躁动起来,耗儿绷紧缰绳,连喝带赶,终于抢在横冲过来的马匹前冲出了巷口。

“好使!”耗儿被铃声震得听不见自己说话,还是扯着嗓子大笑。

——

骡车沿干河沟又跑出几里,身后的马蹄声渐渐听不见了。耗儿回头看了几次,才把车缓下来。两人将拖在车后的铃铛收上来,又绕过一片乱石。

车不能进黑市,她把缰绳往左一带,拐进一条荒沟,沟底有口废灰窖。

耗儿抱起一挂铃铛,右腕让皮绳勒得一疼,想起方才那支擦过去的箭。

“刚才你差一点就射到我了。”

息肃肃接过铃铛,放进灰窖。

“嗯。”

“你还嗯?车晃成那样,你就不怕射偏?”

息肃肃看了眼她的手腕。

“这不是没偏吗,你也没死。”

耗儿懒得搭理她。

两人把铃铛一挂挂卸下去,拿厚毡裹住,再将窖口散落的旧板搬回来。

耗儿甩了甩磨疼的手,又看了一眼空车和两匹骡子。

连车带牲口,值多少钱啊。

“我把这玩意赶远点。”她骂了一声,重新爬上车辕,“你别跟了。”

息肃肃没动弹。

“说好了,做铃的人我自己见。”耗儿把缰绳攥紧了些,“你答应过的。”

“嗯。”息肃肃点了点头,“还有八日,到时候你若没回来……”

“怎么,还要射我另一条腿?”

“我会找你。”

“……知道了。”耗儿冲她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息肃肃沿着河沟往西,很快没入乱石后面。

耗儿又等了一阵。风刮着沟底的干草,远处没有折回来的脚步声。

她松开攥得发疼的手,又将车赶出两里。车轴上烙着甘家的记,赶到哪也早晚让甘二娘找回去。

——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耗儿才悄悄赶回黑市。

杨婆子还没睡。她坐在摊子后面,手里紧紧攥着白日写字的树枝。听见她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她绷着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张口便骂:“牲口巷响成那样,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干的?”

“这不是回来了嘛。”耗儿笑嘻嘻地说:“别怕。马王爷的家让我抄回来了。都在外头呢,一会我带你去。”

杨婆子问她:“草窝让人占了,你这两天睡哪儿?”

耗儿低头拨弄腰间那只破铃:“我有睡的地方,你别担心。”

“睡哪儿啊?”

“戈壁那头。有屋,有火,还有酒。”

“你自己找的地盘?”

“那哪能啊,是一个脾气不好的女人的地盘。”

杨婆子皱紧眉头:“她打的你的腿?”

“不是。”耗儿也不解释,靠在墙上闭起眼。她本就是想随口哄这瞎老婆子一句,可说完才发觉这回不全是假话。

砖窑里确实有屋、有火,有酒,还有那根簪子和她留下的一只铜钵。

等腿好了,簪子和铜钵她都得带走。

——

耗儿在黑市外头转了一圈,没找着能睡觉的地方。

从前常钻的几个草窝都被占满了。她蹲在一处棚子外头看了半天,里头横七竖八伸着好几条腿,连个下脚的空当都没有。最外边那人还醒着,见她探头,先把身下的烂席子往怀里拢了拢。

耗儿冲他呲了呲牙。

谁稀罕。那席子猫钻进去都得漏出来。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左腿里的疼一路蹿到胯上。昨夜逃命的时候还顾不上,这会儿多走几步,裹伤的布就跟长进肉里似的,扯得她直抽气。

杨婆子那儿她不敢久留,怕什么人找过去。何况她才把有屋有火的牛皮吹出去,总不能转头又缩回她摊子边上。

耗儿站在岔路口骂了两句,还是一瘸一拐朝戈壁去了。

——

进砖窑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老高了。窑口背着光,外头晒得发白,里面却暗沉沉的,一股子木灰混着旧土的气味。

息肃肃这会儿已经醒了。她没戴面具,吊着左臂的布条子也拆了,正低头摆弄着一副木架。她左肘仍贴着身侧,只用手掌压住,右手拿着小钳子将一根弯曲的铜丝往槽里扣。

听见耗儿一路避机关进来的动静,她抬起脸,那双细长的猫眼睁圆了些,像是见了件稀奇事。

“你怎么来了?”

耗儿让这话问得有点窝火。

她在外头转了半天,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回来,这女人倒好,还嫌她回来早了。

“没有睡觉的地方。”

息肃肃看了她一眼,把脚边堆着的木料拨到另一侧。

耗儿挪过去,扶着窑壁坐下来。左腿刚一伸直就抽了一下,她龇牙咧嘴地换了个姿势。

息肃肃放下钳子,伸手去碰她的裤腿。

耗儿一把按住自己的腿:“你要干嘛?”

那只手停在半途:“布,换了。”

“我自己换。”

息肃肃把一条干净布搁在她够得着的地方,重新拿起钳子:“铃铛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耗儿一直盯着她的手,慢慢松开裤腿,“到时候我先去看,把人送走了你再去。”

“嗯。”

铜丝扣进木槽,发出一声轻响。息肃肃拉了拉木架后面的细绳,压住簧片的铜扣翻开了。她对着簧尾吹了口气,另一头的小木槌便来回打在空碗上。

耗儿伸手按住绳子,木槌照样打。

“这玩意咋关?吵死了。”

“按绳没有用,你得把碗扣过去。”

她照做,碗才不响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适彼乐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