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逃犯

九幽宫,虚垣殿。

司掌文书的青渊,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行色匆匆地叩响了大殿的那扇朱门。

“何事。”

半晌,才从殿内传出一道妩媚中透着两分慵懒的女声。青渊心知此时来扰冥王殿下,必定令其不悦。可事权从急,青渊攥了攥手中深色木案的边缘。

“适才,半步多呈报上来一封急报。”

“呈进来。”

大殿镂空的朱门被悄然推开,层层素白的细纱将视野隔断。一股清馨的气息弥漫开来,宛若清泉轻盈地流淌,融入鼻间。气息中蕴含着一抹冷冽之意,犹如这香味的主人,傲然而立,令人心生向往,却又不敢贸然接近。

她令人心醉神迷,却又不敢贪恋,仿佛知晓背后隐藏着无法企及的高山峻岭,令人唯有远观,不敢妄越。

青渊双手托举木案,躬身立在帐外。

纱帐内二人盘腿对坐软垫之上,手中捧着精致的红瓷茶盏,茶杯中热气混着淡淡茶香弥漫在空气中。身着玄色裙裳的女子,容貌妖冶,美艳动人,一双桃花眼清澈明亮,正一脸含笑痴痴凝望着对坐的青衫女子。

那青衫女子气质清雅,神情恬淡。她周身散发出一种宁静和柔美,似山间清晨的露珠,纯净而清澈。她微微侧过头,与对坐的玄裳女子对视。那双眼眸似一池碧水,清澈而深邃。

“阿凌,你且尝尝这酥酪,我近来的最爱。”

“嗯。”

名唤阿凌的女子,只低低作一声回应,便盯着那碟子被推过来的糕点瞧,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素白纤长的手指接过对方递过的调羹,在玄衣女子满眼期待中,浅浅地挖了一个角,缓缓送入口中。

“是不是味道不错?”

“尚可。”

听青衫女子如此回答,便教对坐的冥王殿下欢喜不已,“知你口味,特意吩咐过他们将味道做得清淡些。”

“殿下既有公务在身,我便不在此久留。”

“哎哎哎,好容易你才有空当来我这坐坐,半步多能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冥王忙不迭将阿凌按住,挥手示意立在帐外的人,并唤了声“阿渊。”

“回殿下,半步多出现精魄,不但将阴司打伤,还毁其法器,现下带着一个游魂逃走不知去向。”

青渊早已将那言辞恳切字字泣血的文书看过,简明扼要挑拣出重点。

冥王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区区一介精魄罢了,限你三日。”

青渊:“是,属下即刻去办。”

青渊快速退出虚垣殿,马不停蹄开始调派人手去了。

这厢,名唤阿凌的女子将眼前那小蝶的酥酪,一口口吃净。放下调羹,直视眼前的女子,轻启薄唇,声音清冷如冰,不含一丝起伏,“殿下,你该唤她青渊才是。何况搜捕精魄,也属,我九阴府分内之事。”

……

酆都城外,鬼市,犄角旮旯的杂物堆。

江熙虞满眼嗔怨地盯着眼前这个改头换面一身风流俊秀之人。再低头瞧瞧自己怀里抱着的这件花衫子,愤愤道:“人间做纸扎人的师傅难道没有已故的亲人了吗?!”

江熙虞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奇丑无比一词竟用来形容一件衣服。

“要么穿,要么你就一直蹲在这,等阴差发现将你带走。”易慕说完也不待她应,掸掸衣袍,大踏步向巷口走去。

“你别,我穿还不成吗。”江熙虞一把拽住易慕袖子。再认命似的恶狠狠的将怀中衣裳抖落开来,抿着嘴反反复复地瞧。试图从这件衣服上能寻找一丝让自己满意之处。

翻来覆去看一遍后:这衣服简直丑得天上难寻地上难找!

“有的穿就别挑了,你可知我费了多大的劲偷...特意寻来的。”易慕一时嘴快,将那个偷字秃噜了出来。

“哦~”

江熙虞眼神戏谑一脸兴奋地瞧着易慕,分明在说:看不出你这平日正经斯文的小道长,居然也会做顺手牵羊的勾当。

回阳间的必经之路已经被关闭,一人一鬼无奈只能折返。这阴司办事效率极快,抓捕二人的批文现下已经张贴到阴司各处,成批的阴差去往冥域。

二人决定反其道而行,本着越危险的地方,便越安全,两人前往酆都城外的鬼市,打算在此处暂避一时。

二人途经一栋屋舍华丽的鬼宅,易慕顺手弄了两身行头,将一道顺来的黄纸施了幻化术,时间虽然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不过阳间两个时辰,在阴间可抵两天。

江熙虞最终不得不将那件丑衣裳穿戴好。易慕将江熙虞的容貌同样做了改变,尽管江熙虞十分不情愿自己扮成个丑丫鬟!

可人在屋檐下焉有不低头的道理?

更何况此时,两人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子,恰好逢一队阴差经过,隐约听得见他们讨论半步多出现的精魄。

江熙虞亦是对此十分好奇,看着易慕的背影,暗自琢磨那阴吏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思忖半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过问为好。

归根结底这事也是因自己而起,甚至易慕逃走的时候还不忘将她也给捎带上。否则这会自己应该已经发往十八层地狱去了。想来易慕对她自己是精魄一事也不甚清楚,否则怎么会自己送上门来?

两人看似漫无目的闲逛,实则处处小心留意着各处。稍有一丝风吹草动,都显得格外紧张。

虽说是鬼市,可市集内售卖的货物,琳琅满目种类颇多,于人间的集市相差无几,要说唯一不同,就是差那么点烟火气,这儿的一切显得死寂暗沉。

江熙虞亦步亦趋地跟在易慕身后,见她停在一处摆满瓶瓶罐罐的水粉摊子前。十分不解,不知易慕意欲何为。

我们是在逃命,你居然还有闲心看胭脂水粉?

江熙虞忽然想到至关重要的一件事,赶忙拿手指戳了戳易慕的后腰。易慕不明所以地回头,江熙虞凑到易慕耳边,从牙缝里小声挤出几个字,“我可没钱啊,你一会休想将我抵押在这。”

“……”你是有什么臆症吗?

摊位前的小贩见主仆两个这般耳鬓厮磨,一时不好近前来,于是揣着手在一旁等候。利用这个空当,小贩开始仔细端详起易慕来。见其衣着考究,气度不凡,又这般英年早逝。

想来是哪个大户人家早亡的小少爷,这样的主顾往往最是多斤爽快!啧啧,身边带着的小婢子模样都这般出挑,虽然这身衣服,丑是丑了点,但也难掩其姿容。一会我再介绍王裁缝与二人,还能卖个人情不是。

“这位小爷,可是替家中娘子夫人们买些胭脂水粉,那您可算来对地方喽,小的这里应有尽有……”小商贩笑的一脸殷勤谄媚,如数家珍般推销起自己的好货。

就在小贩拿着一盒胭脂,朝着江熙虞面颊再度涂抹时,远处传来喧闹声。

阴差的怒喝伴着犬吠,几条细长乌黑油亮的猎犬,在拥挤的街道上肆意狂奔,撞翻三五个魂体掀翻几处摊子,径直往易慕这处奔来。

是阴司的搜魂犬!

易慕原本以为它们会在冥域找两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找来了。江熙虞此时已心如鼓擂,发颤的手攥紧易慕的衣袖。易慕略带安抚地拍了拍江熙虞的后背。将一旁慌慌张张收拾摊子的小贩拉住,俯身对其耳语一番。小贩惊慌的目光转瞬即逝,满眼抑制不住的欣喜之色跃上眉梢。

“癸巳年,腊月二十八,寅时一刻生于平江府”

江熙虞还在发懵之际,已经被易慕揽着腰肢,带入一片五光十色耀眼夺目的空间里,边上还有那个吱哇乱叫的小贩。

……

“李三嗣你这个混账羔子,让你跟着俞木匠学手艺,你却躲在菜园子里懒觉,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三人齐齐从菜园边的一处干草垛里弹起。确切的说,有两人是被揍醒一个是被吵醒的。见打人者乃是一年过半百的老妇,身高不足四尺,身形瘦小干瘪,那条皮包骨的细胳膊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两指宽的藤条被其挥舞得咻咻作响,雨点般密集地落在那个叫李三嗣的少年身上。

一种撕裂的疼痛感由皮肤深处传来,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皮肤下灼烧,随着藤条的不断抽打,疼痛感越发强烈。江熙虞见易慕痛地抱着那截断臂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而那个李三嗣两眼含泪直直地看着那老妇,丝毫没有闪躲之思。老妇人见其这般,便认准了他是偷懒耍滑。

“李三嗣!你被打傻了不成!现在不是认亲的时候,还傻愣着做什么?躲呀!”江熙虞快步地跑至李三嗣跟前,愤愤然地拧了他一把。

李三嗣这才猛地回神,急吼吼按住那打人的老妇,抱着肩膀好一顿哎呦呜呼,瘪着嘴道:“今儿师傅放了儿子一日假,晨起见您还睡着,我闲来无事帮您把园子里野草拔一拔,打个盹的工夫,您竟问也不问,上来就是一通打。瞧瞧,您老人家瞧瞧我这胳膊,明儿还怎么上工?”

“不刮风不下雨的,好端端哪来的一日假?!”

“我师父与师娘今儿一早,就随着媒人去邻村给他家大郎下聘去了。家中只留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我们几个外男怎好留在师父家中?”

那老妇人见儿子言辞凿凿说得煞有其事,何况自己儿子平日也是个老实本分的。悔不该不问缘由便动手打他。纵然冤枉了儿子,可又放不下自己的脸面,只得老着脸甩下一句“吃饭!”匆匆往前院去。

李三嗣将身上的干草摘干净,冲着易慕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恩公!送我这一场造化。”

“实乃天意如此,缘该你有此一遇。”易慕忍着痛上前将李三嗣搀起来。心道:果然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不,一来就挨了一顿竹笋炒肉。

易慕:“日后若非必要,尽量不要在人前与我们二人讲话。”

李三嗣连连称是,也与二人交代家中各处布局,便脚步轻快的朝着前院去。

“你问都没问他,万一,他是个坏的呢?”江熙虞上前替易慕抚平衣领,语气略带担忧道。

“你当阴司是个摆设不成?”

身负孽债的,死后都要先去九殿阎罗处受审。

你当我方才绕着集市闲逛,为的什么?

江熙虞不知易慕心中所想,不以为然,心道:百密还有一疏呢,就如她们二人一般,还不在阴差眼皮子底下给跑了。

江熙虞没有入成自己的梦,反倒入了旁人的,生前未有机会仔细瞧瞧寻常百姓如何生活。一时觉得新奇,在李三嗣家中晃悠了两圈,便往村中去了。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这会子阴云密布,风势也渐渐变得狂暴,阴云越积越厚,将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掩个干净。电光犹如一条烛龙在云层之间闪烁,刺破黑暗的面纱,恢复短暂一丝的光明。沉闷的雷声伴着倾盆大雨接踵而至。

李三嗣一朝得见阔别已久的老母亲,攒了几辈子的话滔滔不绝地往外冒。拉着他老娘东拉西扯的话家常,二人所谈皆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家长里短,市井小民的柴米油盐,却让再世为人的李三嗣视如珍宝。

轰鸣的雷声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抹淡青色。细雨如烟笼罩着这一方小天地,将母子二人不甚清晰的谈话,隐在淅淅沥沥的雨声,最后消失在林间悄然升腾的云雾中。易慕定定地瞧着远处山峰逐渐隐没在雨雾之中,宛如仙境中的迷雾,让人看不清楚其真实面貌。

雨势渐歇,江熙虞撑着一柄纸伞从外面回来,饶有兴致地踱进易慕所在的小亭内。见易慕将袖口略略挽起掖在手肘处,露出半截细嫩白皙的手臂,摊开手掌去接那亭檐上滴落的水滴。意料之中水滴穿透易慕的掌心,直直坠入到地面的水洼里。

那滴水在空中的瞬间,仿佛凝结成了某种无形的羁绊,悄然而下。这一幕景象,让江熙虞心中涌起微妙的情感,她不禁感受到内心深处的动摇。

他们身处于命运的漩涡中,无法选择,只能被迫接受那些注定的变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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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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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尊媳妇的漫漫养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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