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你总觉得你不开心。”
她回过神来,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人,淡漠的表情中透出了浅浅的笑意。
那是下意识的刻板行为,一种礼貌性的笑,嘴角并不明显的弧度模糊在汉堡店暗暖色的光线中,随着旋律轻缓的背景音乐越发的浅淡了。
她看着他,目光朦胧恍惚,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似的,过了几息后才接收到他刚才传递出去的信息。
“没有的事。”
她轻声说着,拿起可乐送到嘴角,语气听着像是在开玩笑,但目色过于安静,安静的透出了一种隐秘的冷:“就算是这样也正常啊!不开心不该是人生的常态吗?”
冬天的夜总是深沉又冷冽,他手背上的瘢痕又开始发痒了,痒的像是有蚂蚁在手背上爬过,他礼貌性的轻笑着,不动声色的将手在另一个手背上划过,隔着深蓝色的手套瘙痒。
零星几滴雨点落在了玻璃窗上,小小的水珠吸引走了他的目光。
外面起了雾,似乎下了毛毛雨,虽然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但恍惚间他还是听到了树影被风扯动的呼呼声,凄白色的路灯照落在水泥地面上,地面冷的反光,像是落了一层危险的冰。
她靠着玻璃窗坐,长发散落肩上,乌黑的发衬得她的脸色有些透明的惨白,她有些心不在焉,那双不算黑的深棕色的眼眸总是会在某个瞬间失神,远去,飘荡到他看不透的某个更为遥远的地方。
他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秋杀后的死寂。
点餐柜台的工作人员喊了他们的取餐号码,她慌忙起身,但他比她更快一步,两个果蔬汉堡,一份薯条,还有一个芒果派。
这是他们常点的套餐,不是彼此的最爱,而是习惯性的选择,因为第一次约会点了它,所以往后的约会都会习惯性的点它,不算最合口,但味道也不是难以下咽。
就像他们一样,相亲认识,不算有感情,但并不讨厌对方,以后就算是结婚了日子过的也不会太让人失望。
芒果派是长方形的油炸点心,表皮炸的酥脆,里面是滚烫香甜的果馅,她将派一分为二,而他习惯性的接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果馅的香味,热的发烫,飘散着令人发腻的甜,甜的不正常,像是添加了人工甜味剂。
他不喜欢这种虚假刻意的甜,她也不喜欢,但套餐里的食物是固定的,换不了别的,不要他们又不甘心,毕竟他们也是花了钱的。
她吃东西的方式很奇怪,明明只是咬一小口,但却像是没有咀嚼一样,入口就吞入腹中,一份汉堡眨眼就没了。
他偷偷的看着她,脑中突然闪过了蟒蛇缠绕着猎物,大张嘴巴进食的场景。
他打了个冷战,心中腾升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恶寒。
进食所带来的热量令她的脸色有了些许红晕,但表情中却没有任何波动,食物所带来的多巴胺没有取悦她。
她以后一定会是个普通的妻子和普通的母亲。
他咀嚼着汉堡,生菜的清爽破碎在他口中,但齿间果馅的甜还未完全消失,无论吃什么,每一口的吞咽都是令他发腻的人工甜味剂。
但她一定不会成为他想要的爱人。
他一边想一边对工作人员说:“再来一份椒盐鸡米花!”
芒果派的甜腻让他胃中有些恶心,他需要一份咸口的食物来中和一下。
她的食物已经吃完了,此刻正用手肘撑在快餐桌沿上,手掌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戳在汉堡的包装纸上,将上面细密的压痕一点点压下,压得平扁,纹路深刻,将包装纸上汉堡残留的香味一点点压得碎。
她的目光从窗外的树影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没抬头,装作享受薯条,目光这种东西很奇妙,即便你不抬头对视,各种感官也会在对方目光看来的瞬间将它解析。
他有预感,就在今天,她将会向他宣布一个他难以接受的消息。
“我们分手吧?”
果然是让人难以接受。
“原因呢?”他问。
工作人员送来了鸡米花,热油将椒盐的咸香激发到了极致,轻易便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果馅的甜腻,他捏起一颗,就在要送入口中时,指腹迟钝的传来刺痛,他手一颤,鸡米花啪的一声掉落在托盘上。
食物刚出锅的烫是难以想象的,即便酥脆的表面上看不出来温度,但指腹间传来的疼却提醒他这份高温给他带来了怎样的伤害。
湿巾递到了他面前,他接过来,像是接她送来的派一样顺手,湿纸巾将他指腹的油腻擦拭干净,纸巾中的冰凉安抚着他指腹的烫伤。
他有些不甘心,但还是保持着成年人的体面,故作轻松得笑问她:“你总得给我一个原因吧!不然我要怎么跟家里人说呢?”
她坐的不算直,腰背微微弯着,像是疲累得无法直腰一样,但奇怪的是,路灯将她的身影投落到对面的墙壁上时,她影子的腰背却是直的,直的有些倔犟。
她不算是特别漂亮的女人,但也有些小姿色,长得很秀气,再加上她被学校熏陶出来的教师气质和天生的高挑身材,她简直就是做老婆的最佳人选。
一个很适合结婚的女人。
她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父辈普通,他们普通,工作普通,未来一眼看到头。
普通人就该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然后顺着父辈的痕迹普普通通走完一生,这才该是平常人该选的路。
他不懂她的决定,擦手的瞬间他想了无数个原因,她是相亲相到了比他条件更好的男人?还是嫌弃他没她高?还是说她担心他那不到五岁的弟弟会给他们带来生活上的拖累?
“我不想结婚。”
她平静的说着,食物所带来的热量似乎已经被她彻底消化了,脸上的红晕渐渐惭色,消失在逐渐明显的冷白中,她的脸像是被冻成了透明色,就连说话时哈出的气体也像是身处在极冷的空间似的。
明明店内的空调开的很暖..........
她像是永远身处极寒中,是捂不暖的特殊生物。
他笑了下,成年人的体面已经在他脸上幻化成了面具,他看起来是那样的体贴温柔,他语气轻缓道:“谁又催你结婚了?我们可以先谈恋爱,等谈个几年后再说结婚的事呗!”
这个谎言很拙劣,拙劣的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他已经三十五了,而她二十九,在大城市这个年龄未婚是很常见的事情,但在小地方不行,尤其是他们这种贫困县城,在经济低下,各方面资源不足和认知断层的情况下,人们对彼此的评判标准几乎是一致的。
他们看不到钱权势,只能看到一个老光棍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婚姻在这个小地方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堪比信仰和神明,甚至可以用来诊断你是否是个正常人。
身处这样的环境下他就算是有心要谈几年,他的父母和亲戚也不会同意的,他们就像是索命的鬼,纠缠着你,不顾死活的拉着你一同往地狱深处去。
就算是死也会给你配个阴婚,美名曰他们完成任务了。
至于女人,处境就更加艰难了,比男人要难得多的多,在世人眼里,她们的子宫是有保质期的,出生的那一刻器官就在倒计时,越拖延,保质期越短。
虽然他也很想同情这些女人,但实际上他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是个男人,不用被人恶狼似的盯着小腹,也不用遭受目光的歧视和言语的刻薄讥讽。
“这不现实。”她嘴角一直都有笑容,似弯未弯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平缓声调,礼貌又疏远。
真冷漠啊!
从骨子里到灵魂深处都是冷的,冷的仿佛有界限,令人永远都无法真正的站到她的身边。
“别说几年,就是一年的时间也撑不住,咱们相亲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月,我父母已经催着让我们订婚了。”
她表情轻松,笑容也轻松,轻轻松松的说:“他们想赶我出去,为我弟弟腾婚房。”
她弟弟.....
他的心情很复杂,心疼她的同时又感到某种得意,这是一种身为男人而得到的社会和家庭优待的得意。
他就不用陷入这种困扰中,不会担心被人赶出去为谁腾房间。
自他出生起,家里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形中从父母的名下自动改到了他的名下,他在未开智前就已经是这个家的新主人了。
“我不想拖到最后再跟你说,所以.........对不起。”
“你不再考虑一下了?”
他按捺心中卑鄙的得意,面上做出了深情的挽留。
明明就没有感情,他的挽留不过是为了做足成年人的体面而已。
“不了。”
她表情平静的说,那是一种看破了他虚伪的伪装,但仍然选择维护他所谓体面的平静,在她坦然的目光下,他竟然有了一种心虚的不安。
她起身离开,走的轻松又自然,像是还会回来一样,他看着她越走越远,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彻底消失不见。
其实他的挽留并非全是虚情假意,她确确实实是个适合结婚的对象,是他众多相亲对象中最满意的一个,就这么失去了,他既不甘心又失落。
在这样的小县城里,像这样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并且不讨厌,又适合结婚的对象很少,少到他相亲了这么久,也只碰到了她一个而已。
真是太可惜了。
他离开了西式快餐店,去了对面的小面馆。
“来大碗的面!加个煎蛋!”
汉堡很好吃,但味道模糊,让人分不出甜咸来,而且不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填饱肚子。
相比之下他更喜欢面条的咸香和大份量,那是一种热腾腾的温暖,滋味入口的瞬间就能激活味蕾,他喜欢这朴实无华又滋味分明的食物。
一种普通的独有的魅力。
手机屏幕在滑动间亮起了柔和的光,他找到了介绍人的微信,消息发出去几秒后,介绍人便给了他回复。
时间是明天上午十一点,地点还是那个汉堡店。
不过这次来的是新的相亲对象。
面条口感韧劲十足,汤底是一种令人满足的浓香,他放下碗,一边擦嘴一边在手机上回复。
“好的。”
他抬头,不远处的树下亮着银白色的光,他莫名的上了心,仔细一瞧,是个穿着安全背心的执行交警,是个很强壮的男人,脸上红的有些异常,充血似的红,红的发烫,像是晒伤。
真是奇怪的男人。
他隔着雾蒙蒙的马路看着交警,交警也在看着他。
奇怪的人,奇怪的眼神,不过......这个交警为什么会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