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叶音做了好多个梦,其他的都是很普通的噩梦,唯独最后一个很奇怪,算不上是个噩梦,但是也不是什么好梦,反正就很奇怪。
梦的开始和过去无数次的梦魇无异。
他本来深陷在漩涡中心,痛苦地跪在地上,嘴里止不住的重复着祈求的话。
放过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不与这个世界的不公抗衡了,能不能放过我,别再折磨我了?
叶音的大脑像是被包裹了一层厚厚的保鲜膜,还被胶水封住了耳朵,被布条蒙上了眼睛,梦里的世界一片漆黑,无论是有光还是没有光,在叶音的眼中都是黑暗,他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大脑无法周转,机械麻木地接收着一场残忍痛苦的凌迟,刀锋划过他的每一寸皮肤,血流了满地,好疼好疼,但叶音甚至都没有力气去痛、去流泪了,如同一台生锈破败的机器,零件早已老化,发不出任何信息。
所以他刚才是真的在说话、真的在求救吗?他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怎么能确定自己发出了声音?
叶音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语可以来形容他的感受。
痛苦?生不如死?都不够。
叶音认命般地放空自己的身体,静静等待着被漩涡吞噬。
一双手拉住了他。
很温暖的一双手,掌心生着薄茧,宽厚而温热。
这是戏剧性的转折的开始,窒息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灌进他鼻腔的氧气。挥之不去的梦魇消失在了他的梦境里,耳朵好像能听到声音了,叶音的耳廓被软热湿润的气息骚动,有人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叶音听得很清楚:
我、爱、你。
一字一顿,吐字清晰的三个字。
叶音嘴唇颤抖了两下,张口欲言,却被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堵上了。
叶音瞪大了双眼,满眼不可置信,正想伸手把那人推开,双手却不听使唤,反而环住那人的腰,把对方抱的更紧。
什么玩意儿?手不听使唤?趁早截了换副新的吧。
叶音眼睛上缠着的布条被扯下,眼睛骤然见光,有些不适应,叶音不自觉地眯了下眼睛,复又睁大,想要看清眼前近在咫尺的人。
隔得太近,看不清全脸,叶音只记住了一双眼睛。
深棕色的瞳孔,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微微上挑的眼尾。
叶音的心跳不自觉的慢了半拍。
好熟悉,这是谁的眼睛?
叶音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奇怪的梦便结束了,那轻轻的一个浅吻像是镇定剂一般,已经许久没有放松下来的大脑不再焦虑、不再抑郁,叶音自从生病以来,从未感到如此轻松过,压在身上的负担被另一个人接过了,他在这个荒唐不公的世界得以喘息,因为有一个人拉住了他的手,救他于囚笼之中。
夏季的晚风裹挟着燥热,病房外生长着一棵高大古老的树,叶音不认识,叫不出名字。
这棵树一定很不孤独,因为上面有好多蝉。
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叶音的时间观念有些模糊,他打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堆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大部分都是方霁他们的,还有老谭的几句问候,再就是一些垃圾推销和骚扰短信,零零总总挤满了整个屏幕。
叶音先给方霁回了个电话,刚点下回拨的按键,方霁那边就秒接。
“音哥,你今天怎么没来?请假不事先给哥们报个备?不仗义啊。欸对了音哥你搁哪儿呢,哪家网吧我一会儿翻出去找你。”
叶音默默地听方霁balabala 说了一大堆话,思索着该怎么回答。
“音哥?掉线了?哎话说你那儿咋这么安静呢,你开包间了?你最近不是说穷得叮当响没钱开包间吗?还是你自个儿在家?”
叶音努力想要屏蔽掉耳中的电流声,淡笑道:“我搁医院呢,这两天估计不能来了,话说今儿周几啊?”
“啊?音哥你又咋了?还是………因为生病吗?”方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有些忧心忡忡。
“嗯,没啥大事儿,不用老记挂你爹嗷,话说今儿个几号啊儿子。”叶音特地加了两个平时开玩笑时的称呼,不然方霁还余外担心自己。
“周二,今天跑1000,让崔硕跑了个第一,给他浪的跟个智障一样,要是你来就你第一了。”
“那等我回学校跟他比比?”
“行啊音哥,儿子看好你!”
“我这又当你哥又当你爹的,辈份挺乱啊。”
“这叫长兄如父!”
叶音噗嗤一下笑了,“少贫,你快上课去吧,记得洗洗手,不然老谭一会儿发现你翘课抽烟带手机,5000字检查你又凑不出来。”
方霁‘嘿嘿’笑了两声,说:“音哥你咋知道我猫厕所里抽烟呢。”
“我还不知道你?行了烟掐了吧一会儿烧着手了,挂了。”
叶音又给万柯崔硕他们几个发了条消息,告诉他们不要担心自己,像完成任务一样消除着每一个微信聊天框的小红点,视线最终停留在了老谭的聊天框。
叶音手指顿了顿,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点进去,指尖左滑删除了聊天记录。
妈的,怎么还是困。不行,不能再睡了,再睡真他妈的要睡死了。
叶音于是点开了开心消消乐,打算玩几关提提神。
好几天没玩,叶音又又又卡关了。
烦。
“醒了?”叶声手里滴溜着一个保温桶,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
叶音懒懒地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了一下叶声手里的保温桶,问道:“这是什么?“
“妈熬的玉米排骨海带汤,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汤?“
叶音其实没太有胃口,但是还是打开了保温桶,一边盛汤一边问叶声:“你喝不喝?”
叶声摇头,道:“我不饿。”
叶音“哦”了一声,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热汤喝了一口,排骨和玉米的味道融在嘴里,落到胃里很暖和。
叶音一边喝汤一边玩开心消消乐,时不时啃两口玉米、吃几块海带,唯独排骨没碰过一口。
叶声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塑料小药瓶碰撞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叶音有些狐疑地开口:“你在干嘛?“
叶声没回答,问道:“吃完了吗?”
“嗯,怎么了?”
“吃药。”
叶音心中顿感不妙:“吃什么药?”
叶声低头看了眼药盒,道:“盐酸帕罗西汀,坦素……………”
“不吃。”叶音果断道。
叶声:……………………………………
“叶声,我不想跟你吵,在医院里大声喧哗也不好,但是如果你非要让我吃这些治精神病的药的话,那别怪我控制不住情绪,反正我是精神病人我不在乎。”
叶音从小就倔,张大了更倔。
叶声搁下掌心的胶囊,走过来拍了拍叶音的肩,说:“小音,你不要把自己当成精神病人,没有人会一直健康,每个人都可能会生病,只是你的病有点难治而已,你是一个正常人。”
正常人吗?
叶音身形一震,眼神飘忽不定,倏地对上一双眼睛。
深棕色的瞳孔,浓密的睫毛,微微上挑的眼角。
是梦里的那双。
想到那个奇怪的梦,叶音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有些口干舌燥,心脏莫名有点痛。
操?自己是不是疯了?对着自己亲哥烧?自己是不是有病?太久没撸直接不挑人了?
还是说自己………
停!过于荒谬了点儿啊叶音。
叶音吞了两下口水,生硬道:“这哄小孩儿的话我三岁就不信了,”
叶声挑了挑眉:“你十岁都还信呢。”
叶音把保温桶搁在床边的矮柜上,说:“既然你提了,我有些事儿想问你。”
“什么?”叶声随手拉过一个椅子坐下。
叶音回忆着几天前他听到的叶声和宋雯的对话,问道:“叶显阳为什么跟我妈离婚?”
叶声听到叶显阳这个名字,胃中泛起阵阵恶心,拧了拧眉,淡声道:“婚内出轨。”
“我操?”叶音瞪大了眼睛,他没记错的话当时叶显阳和宋雯结婚都他妈快二十年了,都他妈的四十多岁奔四十五了大儿子都快成年了还有轨可以出?
“我赞成你的观点,说叶显阳连畜牲都不如都贬低畜牲了。”叶声仿佛有读心术。
“然后呢?”叶音光是听到“婚内出轨”这四个字就已经攥紧了拳头。
“我被判给了叶显阳,你被判给了妈,叶显阳离婚没几天就去美国了,随便给我找了个寄宿家庭把我扔那儿每月打点儿钱不至于让我饿死,然后跟那女人结婚了。”
“等等等等,我不太懂法啊,婚内出轨不该净身出户吗?”
叶声扯了下唇角,说:“谁知道呢。”
叶音:…………………………………………
嗯,其实吧,有的时候,有爹还不如没有呢。
“你不吃药的话一会儿医生查房怎么办?”叶声突然说。
叶音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世界,“凉拌。”
“把你凉拌了还是把我凉拌了?”
“我我我,把我剥皮抽筋折骨加生姜料酒去腥凉拌。”
“拌不了,太麻烦了。”
“那就这么放着啊,反正我不吃药。”
叶音一直觉得,精神类药物是世界上最失败的发明。
依赖性强,价格贵,见效慢,难吃。
他刚确诊那会儿吃过半个月的药。当时老是睡不好觉,晚上入睡困难,睡前大脑放空的时候总感觉两个小人儿在脑子里打架,一个要他振作、好好活着,一个要他伸腿儿摆烂、爱咋咋地,他们不停地吵不停地吵,吵得叶音好烦,吵着吵着就动上手了,打起架来,叶音遭殃,这种状态只要大脑稍微一放松就会出现,叶音变得入睡异常艰难,即使是入睡了,一个晚上也会醒两到三次,睡着的时候也是噩梦不断,睡眠质量差到离谱,睡了跟没睡一样。
叶音记得很清楚,他就去了那么一次医院,一千多块砸上去了。的亏只要一千多,要一万多的话当初就瞒不住宋雯了,他可没那么多钱,治不起,根本治不起。
也不知道叶音那天抽什么风,停了一天药,当晚好不容易有所改善的睡眠质量便一夜回到解放前,关键是叶音打算再继续吃的时候发现,不管用了。
那种药吃多了是可能死人的,过量服用得去医院洗胃,叶音怕自己哪天脑子又抽抽了,一口气框框吃药吃太多,到时候还得去洗胃,于是干脆把每一粒胶囊都开封拆开,里面的粉末也都倒出来,剪碎外层的淀粉壳,确保自己不会再吃这些药了。
每一次服药都像是在不停地提醒着自己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有病。
那些胶囊好像不停地在说“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直到病变的越来越严重。
轻度的尽头是重度,重度的尽头是双相,那双相的尽头又是什么吗?精神分裂?抑或是还没能走到尽头就死在半道?
叶音觉得自己会死在半道,但他不在乎。死了就死了呗,这个世界又没什么值得他去留恋的。
“你是因为我不想吃药吗?是因为药是我拿给你的,所以你不想吃吗?”叶声打断了叶音的思绪。
叶音觉得叶声的脑回路真的很清奇。
这他妈的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
叶音无语道:“我单纯不想吃。”末了,他还加了一句:“之前吃过一段时间,天天吃一把,当饭吃吃吐了,我不是单纯不□□神类药物,是什么药都不想吃,999感冒灵板蓝根四季感冒片蒙脱石散阿莫西林红霉素青霉素阿司匹林硝酸甘油布洛芬氯雷他定乘晕宁藿香正气水咳刻平金银花露口服液也不吃,吃止疼药是因为胃疼到想死了。”
叶声:………………………………
倒也不用举这么多例子来证明自己不吃药。
叶音说完之后就又躺下了,侧躺在床上单手玩开心消消乐。
刚玩了能有五分钟,一个白大褂推开了病房的门。
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约莫30岁出头。
“604号床该换药了。”医生眼神示意身旁的护士。
叶音的伤并没有好很多,血是勉强止住了,只是伤口处仍然触目惊心。
叶音神色淡然,像是没有痛感一样,正准备继续玩开心消消乐,右手被塞了被子一角。
“疼的话可以抓被子,也可以出声。”叶声说。
“谁疼了。”叶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疼当然是疼得,叶音本来就很怕疼。
但是就是叶音一个这么怕疼的人,也能面不改色给自己几十刀,直到左臂手腕内侧变得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精神病这东西真的很奇妙,可以把叶音这么怕疼的一个人逼成受虐倾向。
时间过得太快又太慢了,快到叶音忘记了自己身上没有伤的样子,慢到叶音还记得自己每一道伤口烙在他身上时的场景。
胃又疼了起来,叶音动了动自己的左手,问正在为自己换药缠纱布的护士:“能给打针止痛针吗?”
护士摇头,“这东西怎么能随便打,你头还疼吗?”
叶音点了点头,“胃也疼。”
“止痛针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打为好,你可以去做个胃镜检查一下,需要帮你预约胃镜检查吗?”
叶音瞅了眼坐在旁边看他换药的叶声,轻声道:“不用了。”
忍忍吧。
宋雯也需要定期去医院化疗,晚上还是叶声守着叶音。
单人病房有一个不大的沙发,叶声在沙发前的小茶几上插上笔电处理这两天堆积的工作,叶音则侧躺在病床上玩开心消消乐。
两人一躺一坐,出奇地和谐。
叶声在沙发上坐久了,肩周腰椎脖颈都有些酸痛,打算站起来活动一下,一扭头发现床上还亮着微弱的光。
“你还没睡…………”叶声疑惑道。
没有人回答他。
叶声走近一看,叶音正睡着,眉头依旧紧蹙,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噩梦。
叶声轻轻抚平他的眉心,如同抚摸世上最珍贵美好的宝物一般小心翼翼。
“晚安,小音,我爱你。”最后三个字叶声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声,尽管在心里早已说过无数遍了。
叶声正准备去沙发上睡觉,手腕被一只软塌塌没有力气一挣就开的手给拉住了。
“别走……………”叶音迷迷糊糊道。
叶声放缓了呼吸,道:“好,不走。”
“哥……哥……”
叶声一愣---他已经有七年没有听到叶音叫他哥哥了。
“嗯,我在。”
叶声觉得自己喝醉了酒,时隔七年,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已是物是人非,心中不免怅惘,头脑也跟着不清醒。
醉鬼的胆子比平时大,叶声深呼吸了两下,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了他方才不敢说出口的三个字。
“我、爱、你。”
自己大概真的是醉了,酒精的来源是名为爱的枷锁。
枷锁,听起来就很痛苦,但现实只会更痛。
怎么会不痛呢?
叶声有的时候真的很讨厌血缘这种东西。
血缘是刻在骨子里的红线,亦是枷锁。
叶声就这么一手握着叶音的手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为了确定叶声是否真的睡着了,一双漆黑的眸子才缓缓从黑暗中睁开,瞳孔中反射着发着微光的手机屏幕,掩饰了叶音眼底复杂的情绪。
叶声,1994 .6.4
叶音,2000.11.29
作者写这一章节的时候(存稿期间,还未更新)是2024年11月29号,是我陪小音过的第一个生日,给他买了蛋糕许了愿望嘿嘿,就是有点难受因为蛋糕有奶油我不爱吃奶油而且有点乳糖不耐和奶制品过敏。
所以奇怪的梦是现实还是幻境呢?我也不知道。
小小音(小时候的叶音,不是老二哈)真的很信任哥哥,亖兄控说得就是小音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音,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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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