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米粉

这不是稀罕的东西了,也不是某个地方有特色的东西,或者也许它是某个地方的特色,但我没有去查证,或者没有怎么去了解,不像是兰州拉面,山东煎饼果子,北京烤鸭,这样闻名到以至于和地名都连在了一起的菜色。

我尝过的只是我家附近的小商场,在二楼的美食城,非常非常小的一家摊子,但是很好吃。

我是很小的时候,去吃的,从我还在读小学,当我当时最喜欢吃土豆泥,很香香的,很软的,口感很面,带一点泥土的甜腥气,又有酱汁的咸香味,混合着米饭,小小的葱花碎,还有香菜碎,淋上一勺混合着肉汤泥的肉沫,这样小小的木桶饭,成为我在美食城刷单的时候,常常去点的唯一一道菜。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爸爸去吃了一次米粉,有非常鲜香咸辣的刺激味道冲进鼻腔的时候,土豆泥就被抛诸脑后了。

因为土豆泥终归是家常菜来的,在家里尽管我已经是一个,以土豆为尊的人,无论什么菜色,搭配上土豆,就已经是很好吃,给人很踏实的感觉,但是既然已经出去到外面来吃饭,那么米粉的味道总归是家里面做不出来,或购买料包去制作,又很麻烦的,于是每一次来到美食城,都会去吃米粉。

真是很显眼的,首先气味就已经胜过了土豆泥,土豆是温良的,香气是润物细无声的,淡淡的,盘旋的,萦绕的,并不是长枪或者利刃一样,又像是鞭炮,砰地一声,炸响在鼻腔里面,叫人没有办法再去思考其他的菜肴了。

另外,在气味上取得了优势以外不算,连颜色也是极为出挑的,米粉是雪白的,下锅煮了以后,就变成一种很惹人的糯米白,弯弯曲曲的,很有些剔透感,很乖地躺在碗的正中央,带着珍珠一样的美丽光泽,而油泼辣子又是很鲜亮的,一朵一朵,一簇一簇,就像是切碎了的玫瑰花,一大把洒在汤面上,又有细细碎碎的,很熟悉的葱姜蒜,切得很小,很细,就这样洒在了一起,两两相称的,两者互相中和了,无论味道还是视觉上,都丰富得无与伦比了。

最后一重,是炸得酥脆的豆子,撒上细细的盐巴,在盒子里滚落过几番,大圆勺子打起来,在热气腾腾的米粉汤面上,泼洒这么一勺,这一碗就齐全了。

我很喜欢多要一勺汤的,汤好喝,有煮好的米粉的味道,葱和香菜的清甜,还有偶尔落进勺子里的,盐渍豆子的咸味。

汤在那么大的一个碗里面,是有水位线的,我一直在喝汤,喝到水位线下去了薄薄的一层,我的嘴巴和肠胃都已经预热好了,便开始挑一筷子还没有冷却的米粉,带出来滚热滚热的蒸汽和咸香的油味,这样的一筷子,吹了又吹,吹了又吹,一直吹到拿我的嘴唇去试温,温度刚刚好的时候,就可以用牙齿去咬,用舌头卷着细碎的米粉,一点一点咀嚼了。

在我吃过的所有的米粉汤面类的食物里面,它一定会得到最高最高的分数了,没有并列第一,然而最最接近的,我也不晓得会是甚么,仔细想想,其他的面也是好吃的,只是没有它那么鲜明,没有达到让我给出那么多分数的水平。

当然也可能是我的孤陋寡闻了,这世上好吃的东西很多很多,数不胜数的,可是我所居住的地方,我的行动轨迹,我的经济水平,也许仅仅能够支撑我吃到一些寻常东西,一些家乡菜,而不能够去到更远的地方,所以也就没有办法将这天底下所有好吃的粉面,都参加到这个榜单里面来了。

这也许像一种遗憾,但也没有太遗憾。大家都是有自己的活动范围的,大家都会有一直想要品尝,却没有品尝到的东西。

就像是我,很想去远远的杭州,远远的江南,很想去楼外楼,吃那个很是闻名的西湖醋鱼。

因为难吃而闻名。就像是北京豆汁一样,据说是很难喝的,说是像臭豆腐的汤水一样,又像是臭掉了的拖布水一样,可是北京人可以蘸着焦圈吃,那我想总归是外地的胃,吃不惯本地的特色罢了。

那么这一条鱼却是很有讲究,我听过许多夸张的说法,说这条鱼的做法,吃过了之后,会觉得西湖醋鱼,西湖是西湖,醋是醋,鱼是鱼。

又说,吃这道菜要带足二百元大钞,点西湖醋鱼五十元,吃一口难吃顺着窗户倒进窗外的西湖里,罚款一百五十元。我想这应当是开玩笑的,西湖醋鱼哪里会有那么便宜,窗子又怎么能够直通着西湖,而且西湖醋鱼应该算是糖油混合物了,倒进西湖里面,怎么可能只罚款一百五十元。

要罚三千元也说不定。

但是我终于到现在,同龄人见过瑞典的雪,见过北国的极光,见过山川河流,一望无际的原野与古老建筑,我也还是没有能去到那个有西湖醋鱼的地方,我想也有许多人,长了许多年岁,也还是没有去到自己一直想要去的地方。

想着想着,也就不想了,念着念着,也就不念了,各人有各人的人生配置,这很寻常,不值得自怨自艾,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因为遗憾时时刻刻都在发生,都在每个人的身上跳街舞,在头顶使劲地蹦哒,无情且野蛮地进行一些不眠不休的踩踏,这实在是很寻常的事情,不算得什么的。

但米粉的故事,我没有想到,竟然也会有终结的一天。

我从小学的时候就吃,吃了很多口味,最普通最常规的,肉沫的,鱼丸的,牛肉的,卤蛋的,很多很多种味道,吃到最后,连普通米粉都快要涨价到牛肉米粉的价位了。

生了病,点不辣的吃,拔了牙,一侧的牙齿不能够吃东西,于是买了回来放到温热了,再偏着脑袋,像漏斗一样,用侧面的那一边牙齿和腮帮子去吃,冬天冷,身上手脚都冷,这个时候要吃,米粉的香,烫,辣,都换成了暖意,流进了胃里,流淌到全身,夏天很热,哪个更要吃,吃得大汗淋漓,吃的脸颊都发烫了,整个人像红透了的桃子一样,吃完擦擦汗,下次还是要来吃。

这样吃了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年,直到老板都老了,头发的发包里面,浅浅的银白色,越来越多,越来越遮盖不住,她是很爱笑的,她的眼角的纹路也像树枝分叉一样,越来越分开,分散,蔓延。

直到后来,她就搬走了,铺子空了。再到后来,美食城关门,倒闭了。

但是商场还在。有时候我在商场买完东西,会从楼梯走上二楼,去看一眼,美食城的海报,还没有摘掉,一直没有摘掉。只是很常见的,褪色了,落灰了,没有最开始那么鲜艳——这是当然的。

而里面的景象,却很让人驻足的了。

里面从前是五光十色的,各种摊位,热腾腾的,香气四溢,叫卖声四溢,许许多多的客人,行走,交谈,大快朵颐,边吃边聊,墙角还有混进来占着桌子打牌的老头老太;中学生们赶着急匆匆地吃一碗麻辣烫,或是爆肚粉丝,中年人就更多地选择重庆小面,炒河粉,盒饭,最中间的旋转小火锅,总是在转着,总是有客人在点着木签子,调拌蘸料,喊着老板添水,要一瓶大窑。

现在是漆黑的了。

一片漆黑。

所有的灯光,人的气息,锅气。所有的颜色,容貌,笑声,叫骂声。

游乐设施一个一个沉默地待在黑暗当中,小小的红色的摇摇马,早就缺失了很多部分的射击气球装饰,碰碰车的车都卖掉了,只剩下那个橡胶场地,围栏也还没有拆,剩下吹泡泡的池子,水早就干涸,底部积满了灰尘,还有细小的甲虫。

它们在手电筒照耀下,好像短暂地重新与人间会面了,但这些死物也许是不知道孤独的,有人来了,孩子们来了,它们就摇晃,漂浮,像是所有正常普通的玩具一样,孩子们走了,它们就安静,就沉寂,就不再说任何让人觉得欢喜的话,它们的眼瞳当中,似乎都没有透出过光斑了。

于是我想到,也许死物也是需要气的,人离开了,死物也就没有气。

我也再没有了理由去到这个美食城,这里的故事,所有的丝线,牵扯出来的相聚,就都落幕了。

世界线终会有收束的那一天,在美食城倒闭了很多年以后,我外出游玩,和家人一起,路过一个庄子,一片田地,这里有一棵大榆树,很古早了,很久远了,年纪大,气根也多,于是被围起来,成为了景点。

在拍照的时候,遇见了那个一直煮米粉给我吃的老板。她当然已经不做老板了,年纪看上去竟然比之前要年轻许多,没有了油烟,对她而言也许反而是好事。

她原来还会认得出我,所有的故事还是能够有尾声,有彩蛋,远方能传来故人的消息。

这也很好。我也不会很想念米粉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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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锈面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