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翎月和宝熙看似淡定,但其实宝熙的后脖子是僵住的,她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生怕引得身后的人多看她一眼。
这是第一次,在没有藏心珠的时候见到珀衍。
心里紧张又害怕,却仍是悸动的。
从前不知不觉,只是见到他高兴,见不到就期盼。
而今察觉后,却是不敢期盼,也不敢高兴了。
宝熙自己脑中一片混乱,各种思绪交杂着,让她晕晕的,只知道朝前走。
“喜欢他?”
突然身侧传来这么一声。
宝熙猛地转头,看见翎月笑眯眯的看着自己,面上是洞悉一切的神情。
“我……没有!”
宝熙慌忙否认道。
翎月用一种看破一切的眼神看着她,戏谑道:“不要在我面前撒谎哦。”
“如果不喜欢他,为什么不敢见他呢?”
看着宝熙急得涨红的面颊,却又一句反驳都说不出的模样,翎月眼中的笑意更甚道:“听闻少君的命珠乃是藏心珠,自幼随身,但今日好似并未见到。”
她的眼睛不经意的扫过宝熙周身,颇为笃定道:“你不敢见他,是因为藏心珠不在,无法掩盖心意吧。”
见她三言两语就猜中了大概,知道再否认也不过是无用,宝熙只能抿着唇沉默着。
翎月看她这样,便也有眼色的点到为止,正巧青姝从后面追上了,她意味深长的笑叹一句有趣,又对着青姝行礼告退。
“公主托我的事情办完了,我就先告退了。”
青姝颔首道:“多谢。”
翎月只是笑笑便先行离去了。
“公主,她知道了我……”
宝熙有些担忧的开口道,她对这位仙族来的孔雀少君并不熟识,只听说她和珀衍的关系很是要好,心里不由得有些惶恐。
但青姝倒是不觉得翎月是那种胡乱传话的多舌之人,因而宽慰道:“不必担心,她应当不会。”
得了青姝的话她方能稍稍定心,心里只想着明日尽快将藏心珠收回,好将此事彻底遮掩过去。
青姝在送她回蚌族的路上再一次道:“明日我会去蚌族,亲眼见珀姮少君将东西还你,也算对我嫂嫂有交代。”
“嗯,”宝熙乖乖点头应道:“多谢公主。”
看着她单纯模样青姝叹了口气,正色道:“你对珀衍的心意,我不多言,但我还是希望你将此事告知你父君母君。”
“两族姻亲不是小事,你心有所属便不应再继续履行婚约,否则来日必定害人害己。”
宝熙愣愣的看着她,眼中似有纠结之色。
青姝能说的只有这些,就看她自己怎么选了。
折腾了大半天,青姝回到殊色殿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她边往里走边犹豫着要不要去瞧瞧帝玹。
从把人安置到殿中说了几句话就出了门,一去便是天黑方回,怎么想都觉得不是很妥当。
可一想到要去见他,心口之处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弄得她不自在。
于是在内殿之外踌躇,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
半晌过去,就当她深吸一口气预备推门而入之时,里头突然传出来一句:“这都几时了?青姝公主还不回来?”
由远及近,声音也渐渐清晰,是谏言的声音。
想起医师今日曾说过这药要四个时辰换一次,谏言应当是来给帝玹换药。
谏言这话说完,过了一会儿帝玹才悠悠道:“也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
他这话说得很为青姝着想,但谏言听着就觉得牙酸得很,有意讽他一句道:“你为她伤的不能走动了,她倒是把你丢在这自己跑了?”
“看来仙上还真是不讨青姝公主喜欢啊。”
谏言这话完全出于对寄人篱下的境况下的人的心绪揣测,在他看来,帝玹对青姝有什么异样的情愫,跟青姝对他有什么别的心思那完全两码事。
在仙族的青姝公主虽说不至于遭人苛待,但日子也绝不好过。
不少人虎视眈眈的,始终觉得妖族野心勃勃不可不防,对她也是千万个不顺眼。
她到底得多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才能对帝玹动情啊。
谏言腹诽道。
反观帝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就觉得帝玹早晚在青姝手里栽个大的。
帝玹对于他话里的讽意倒是受之安然,手里握着茶杯,不时用手指轻点杯壁,眉眼间姿态放松,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他示意谏言坐下喝茶,对方搞不懂他什么意思,端起茶杯就要喝一口。
嗅到熟悉的茶香味儿的时候,谏言动作一滞,有些惊讶的看向这茶。
“雪顶寒?”
这茶倒也不稀奇,就是喝的人少,各族一般是不太会备着的。
帝玹就偏好这苦茶,扶桑殿里备的最多便是雪顶寒。
妖王好酒,妖族王宫里最多的就是各类酒,妖后虽喝茶,却也偏好碧含这种甘甜之味,想来也不会备着雪顶寒。
那帝玹喝的这个,便是有人特意嘱咐过送来的。
至于是何人,显而易见。
谏言头一次觉得自己看错了,又或是没看懂。
青姝和帝玹,有情又似无情,实在晦涩难懂,就如他此刻手中这杯茶,入口涩苦,却似有甘甜环绕。
正当他还想问什么的时候,殿门忽地被人推开了。
二人同时看去,青姝站在门口与他们的目光直直相撞。
一时之间,殿中安静得无人说一个字。
还是青姝先动了,她走进殿中,将门阖上后对着谏言道:“换过药了?”
谏言立刻回神道:“啊对,换好了,伤口恢复得很快。”
他说完就感觉不对,想补救,却又哽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番纠结之下,他干脆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后溜之大吉了。
谏言走了,殿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青姝原先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此时才走过去,但也没坐在帝玹对面谏言坐的位置,而是在距离帝玹稍近的位子落座。
沉默片刻,青姝先开口道:“你的伤,如何了?”
而在她话音刚落下的一刻,帝玹忽地一挥手,桌上多了一壶酒和一个杯子。
随后在她的目光里,他将酒斟满推向她后,才坐正身子看着她道:“已无大碍。”
青姝与他对视片刻后,觉得嗓子发干,于是她垂下眼睫,端起杯子,浅浅啜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道:“我今日在嫂嫂殿中遇上了一些事。”
她是想告诉他,自己并未躲着他,回来晚了也是另有其因。
“何事?要不要紧?”
帝玹闻言主动关心道。
顶着他关切的目光,青姝面上的神色不变,握着酒杯的手却紧了紧。
宝熙一事,本就瞒不了多久,她对蜃垣无意之事,今日不说来日也要被发现。
何况藏心珠让人情不自知的能力她不知,但或许帝玹会知道。
一番权衡后她便将今日之事简单告知了他。
听完她说的,帝玹即刻抓住最要紧的问道:“你说藏心珠让宝熙情不自知?”
“嗯,不仅仅是情不自知,”青姝眉头紧皱,语气严肃道:“妖族从没有一厢情愿便可生出妖心的,从来都是两情相悦方可生心,可她的确生出了妖心。”
“珀衍待她有意与否我尚不得知,但若宝熙说没有,那便应是生不出妖心的。”
青姝从来没有听闻过藏心珠能让妖族一厢情愿亦可生心。
帝玹凝眉若有所思道:“我对藏心珠也不甚了解,只是曾在古籍中见过,妖神心绾便曾随身戴着藏心珠,据说是为了不被窥破妖心,而她也是自古以来第一个生出至纯真心的妖族。”
想到什么他忽地问道:“宝熙的妖心,是否会是至纯真心?”
“不是。”
青姝立即便否认道:“就我所知,至纯真心不是靠任何外物催生成的,它是完全由妖族个人心意决定的。”
“何况,”她想起今日观得宝熙神情,以及那颗妖心,她道:“宝熙的心意并不明朗,这样的心意是生不出至纯真心的。”
见她如此笃定,帝玹反倒好奇起另外一件事来:“至纯真心究竟要如何的心意才能生出?”
青姝其实也不甚清楚,或者说所有的妖族都不甚清楚,这颗传闻中堪比仙族水清镜和扶桑木的妖心,究竟怎样才能生出。
她只是按照记忆中从各族长老的只言片语和古籍中所见的答道:
“妖族生心,是源于动情,但哪怕是同为妖族,也会有人动不轨之心,于是所有的妖族在动情之时都会有一种思绪。”
帝玹:“是什么?”
青姝看他一眼,随后定定道:“恐惧。”
帝玹的眉心一动,神情变得有些微妙:“恐惧?”
“所有的妖族都会怕,怕痴心错付,怕虚情假意,怕死。”青姝的语气平平,却好似带着说不出的哀愁。
她垂眸看向桌上的酒杯,微蓝色的酒液中能看见她模糊的倒影。
“但至纯真心,比所有的妖心都要多一点无惧。”
“只有不惧心死,才会有可能生出至纯真心。”
青姝微微弯了弯唇角,说出了所有的妖族都曾经听过的这句话。
她语气还是凉薄的,带着一点嘲讽的味道:“一个妖族要怎样去爱,才能爱到所谓的不惧生死?”
没有一个妖族知道,也就没有一个妖族会去赌。
除了妖神心绾,再没有第二个妖族生出这颗至纯真心。
但所有的妖族都知道心死是何等惨烈下场,所以又怎么能不怕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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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至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