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吗?

吴知远的家就在A市。

身边的同学选本地大学,多半是舍不得离家太远,贪恋着父母身边的安稳与热乎气,想家了就能回,受了委屈也有归处。唯独他,是不得不留在这儿。像《西游记》里历劫的精怪,佛祖早已定好了去处,指好了路,你只能按着轨迹往前走。至于途中是颠沛是苦楚,是被一棒打死,还是满身伤痕无人问津,都无人在意。你的心意不重要,你的喜恶不重要,你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旁人赋予你的任务,就够了。

临近暑假,校园里的人渐渐散了,蝉鸣聒噪,却衬得人心头空落落的。他推不掉那份名为“亲情”的束缚,终究还是挑了个周末,回了那个称之为家,却从无多少暖意的地方。

出门前,他特意去了商场,给妈妈挑了一套温和的护肤品,又给爸爸选了一罐清润的花茶。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妈妈是爱他的,爸爸也是爱他的。只是这份爱,裹着沉重的期许与无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他们爱他,却从来不爱彼此。

这个问题,他想了二十几年。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再到如今步入大学,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两个相看两厌、动辄争吵的人,要执意纠缠在一起,耗着彼此,也耗着这个徒有其表的家。

“知远!”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吴知远刚付完车费走下出租车,就看见母亲站在小区门口,踮着脚左张右望,目光急切地在人群里搜寻。看见他的那一刻,脸上瞬间漾起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妈。”他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顺。

“你这孩子,这么多假期都不晓得回家,电话也打得少。”母亲一边嗔怪,一边伸手抢过他手里的礼品袋,力道轻柔,“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妈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今天包饺子,都是你爱吃的馅。”

她自顾自地说着话,脚步轻快地往小区里走。吴知远跟在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心头漫过一丝短暂的温宁。他贪恋这片刻的温柔,像寒冬里抓到的一簇小火苗,微弱,却足够暖。可他也清楚,这份温暖转瞬即逝,用不了多久,熟悉的争吵与窒息感,就会将一切吞没。

厨房里,水汽氤氲。

母子俩并肩站在灶台前,他负责擀皮,指尖转动着擀面杖,圆圆的面皮厚薄均匀。母亲坐在一旁,舀起一勺馅料放在皮中央,指尖灵巧地合拢、捏褶,一个个饱满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调酱料,煮饺子,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起,鲜香的气息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冲淡了家里常年的清冷。

这是他在家里,能捕捉到的,最安稳的烟火气。

“爸,吃饭了。”

吴知远端着饺子走出厨房,父亲吴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新闻,闻声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餐桌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可空气里,却没有半点团圆的温馨。

刚拿起筷子,父亲的叮嘱与指责便接踵而至,没有半句关心,全是沉甸甸的要求。

“吴知远,我跟你说的事,你到底记没记在心里?英语成绩一定要抓牢,一分都不能掉。教师资格证、导游证,但凡能考的,你都给我考下来,多一条出路。以后缺钱了就跟爸说,爸砸锅卖铁也支持你。”

“还有志愿的事,我到现在都生气。你当初就该报电力相关的专业,进国家电网,工作稳定,说出去也体面。你看看你现在学的什么社会学,我跟亲戚朋友提起,人家连听都没听过,简直丢人。”

母亲放下筷子,轻声阻拦:“孩子好不容易回趟家,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让他好好吃顿饭。”

“少说?我能不说吗?”父亲的嗓门陡然提高,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当初都怪你,非得由着他自己报志愿,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前途?你就是一味惯着他!”

“我怎么惯着他了?”母亲也来了火气,脸色沉了下来,“当初不是你说A大是全省顶级985,是好学校,以后还能转专业?现在事情没遂你的意,反倒全怪到我头上了?”

“跟你这种妇道人家,根本讲不通道理!”

“你自己没理,就会胡搅蛮缠硬扯!”

“我说的哪一件事不对?你自己好好想想!”

无休止的争吵,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本就脆弱的家庭氛围。沉默片刻,那句吴知远听了无数遍的话,再次刺耳地响起。

“那就离婚啊!”

……

又是这样。

一模一样的对话,翻来覆去的争吵,无论大事小事,最后总能绕到离婚二字。这么多年,吵了千百回,喊了无数次离婚,却始终貌合神离地绑在一起,谁也没有真的迈出那一步。

小时候,母亲会抱着他掉眼泪,哽咽着说:“知远,妈是为了你才不离婚的,你还这么小,没了妈妈,该怎么活啊。”

再大一些,她又说:“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离了婚,你爸肯定不让我见你。妈忍忍,等你考上大学,等你成家立业,妈就熬出头了。”

可如今,他考上了顶尖的大学,长成了懂事的少年,母亲却再也不说这些话了。每次吵完架,她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伸出手,轻轻摸一摸他的头。动作温柔,眼底却盛满了疲惫、委屈,还有化不开的绝望。

“那就离吧。”

吴知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就像他出生时,医生手中的剪刀,利落剪断连接他和母亲的脐带,宣告着独立。而此刻,他也想做那把剪刀,剪断这根纠缠了二十多年的、令人窒息的纽带。

餐桌旁的争吵,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固,死寂沉沉。

母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打圆场,强装镇定:“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吵了。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净跟你这个老东西说些有的没的,扫了孩子的兴。”

父亲吴军也低下头,机械地夹起碗里的饺子,闷头吃着,再也没说一句话。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没有回应,没有决断,只有无尽的逃避与拖延。

妈妈。

养育我长大的羊水,温暖又柔软,怎么到了最后,却变成了要将你溺死的冰冷海水?

当年那根脐带,医生明明已经剪断了。可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永远学不会独自走路,一直死死拽着你,拖累着你,让你半步都无法往前走,困在这无望的婚姻里,耗尽一生。

妈妈。

你每次看向我的时候,眼底总藏着深深的愧疚。你以为是你亏欠了我,可你不知道,你的眼神,像千斤巨石,快要把我的脊梁,生生压断。

晚饭在压抑的沉默中结束,吴知远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干净得像酒店客房,没有半点属于他的生活气息。他躺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心头的憋闷与酸楚,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昔日的同学,有人晒着和爱人的电影票,烛光晚餐温馨浪漫;有人奔赴千里,去看喜欢的明星的演唱会,灯光璀璨,笑意张扬。大家都在忙着奔赴自己的欢喜,热热闹闹,人间烟火。

没有人会有空,听他这些细碎又沉重的牢骚。

他比谁都清楚,负能量传递出去,只需要一句话,可独自消化,却难如登天。若是做了那个倾倒情绪的人,自己的一份痛苦,便会变成两份,连累旁人也跟着心烦。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实在不愿意,让身边的人也跟着他为难。

指尖按在锁屏键上,他想关掉手机,用睡眠麻痹自己,把这一天的疲惫与心酸,全都悄悄咽进肚子里。

就在屏幕即将暗下去的那一刻,微信消息提示音,轻轻响了起来。

发信人,是陈寿域。

“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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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雨落时
连载中言白土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