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后的校园比白天安静许多。
沈辞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三楼靠窗的位置还亮着灯，时念应该还在那里。
她没有上去打扰，只是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校门口走。
临川中学门口的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擦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沈辞摸出口袋里的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晚自习抄笔记时的那点困意。
她想起时念把笔记本推过来时，指尖轻轻碰过桌面的样子；想起她说“随便你”时，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松动；想起她低头看着那个笑脸时，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小小阴影。
沈辞忍不住笑了笑，把糖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还挺有意思。”她低声自言自语。
走到小区门口时，已经快十点半了。
沈辞住的小区有些年头了，外墙爬着半面爬山虎，路灯坏了两盏也没人修，进门的那段路黑漆漆的。她熟门熟路地摸出钥匙，脚步轻快地往单元楼走，却在楼下的信箱旁停住了脚步。
信箱里塞着一张催缴水电费的通知单，还有几封广告传单。沈辞把通知单抽出来塞进书包侧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灯亮着。
姐姐回来了。
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加快脚步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屋里很安静，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铺在沙发上。沈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蜷在沙发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眉眼间有些疲惫。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沈辞，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
“回来了？”沈妍的声音有些沙哑，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过了。”沈辞换好拖鞋，把书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姐，你怎么还没睡？”
“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沈妍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今天公司开了个会，拖得有点久。”
沈辞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外卖盒——已经凉了，只动了几口。她皱了皱眉：“你又没好好吃饭？”
沈妍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倒是管起我来了。你自己呢？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跟人起冲突？”
“没有。”沈辞拍开她的手，语气随意，“我像是那么爱惹事的人吗？”
“你以前在七中的时候，好像挺爱惹事的。”沈妍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调侃。
沈辞撇了撇嘴：“那是以前。”
她没说谎。在七中的时候，她确实跟人打过架——不是为了逞凶，是因为有人欺负班里一个性格内向的男生，她看不下去，动了手。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就成了“校霸沈辞一个人打三个”的传闻。她懒得解释，反正解释也没人信，不如就背着这个名头，至少没人敢随便惹她。
但临川中学不一样。
这里有按时响起的早读铃声，有整整齐齐的课桌，有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本上的光斑，还有……一个会把笔记本推过来的同桌。
沈辞不想把这里也搅得鸡飞狗跳。
沈妍看着她走神的样子，有些好奇：“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沈辞回过神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百年孤独》，“今天借的书。”
沈妍瞥了一眼封面，有些意外：“你看这种书？”
“别人借我的。”沈辞把书放在茶几上，“说挺好看的，让我看看。”
“谁啊？”沈妍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新同学？”
“嗯，我同桌。”沈辞顿了顿，补充道，“叫时念。”
沈妍“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学习怎么样？跟得上吗？”
“还行吧。”沈辞接过水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老师讲的东西不算难，就是……有点无聊。”
“无聊也得听。”沈妍在她身边坐下，语气认真了几分，“沈辞，我知道你以前在七中过得不太开心，但临川中学是个新开始。你答应过我，会好好念书的。”
“我知道。”沈辞低头看着水杯里的倒影，“我没打算混日子。”
沈妍沉默了几秒，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沈辞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对不起。”沈妍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歉意，“这段时间公司事情太多，没怎么顾得上你。等这阵子忙完，姐姐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火锅，好不好？”
沈辞心里一软，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你都说了三个月了。”
“这次一定。”沈妍笑了笑，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保证。”
沈辞没说话，只是把水杯捧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姐姐不容易。父母去世那年，沈辞才十二岁，沈妍也不过二十出头。刚接手公司的时候，沈妍连财务报表都看不太懂，却硬是咬着牙撑了下来。白天在公司开会、谈合作，晚上回家还要照顾她，给她做饭、检查作业，有时候累得在沙发上坐着就睡着了。
这些年，沈妍很少在她面前喊累。
但沈辞都看在眼里。
“姐。”她忽然开口，“你要是太累了，就跟我说。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沈妍打断她，笑着挑眉，“帮我管公司？”
“我可以少花点钱。”沈辞认真地说。
沈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傻丫头，姐姐挣钱就是给你花的。你只要好好读书，开开心心的，姐姐就不累。”
沈辞把脸埋在姐姐肩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在姐姐怀里待了一会儿，沈妍才松开她，拍了拍她的背：“去洗澡吧，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知道了。”沈辞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百年孤独》，“姐，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
“好。”沈妍重新打开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语气却温柔，“晚安，小辞。”
“晚安。”
沈辞抱着书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她把书放在书桌上，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小时候和姐姐的合照，一枚已经褪色的校徽，还有几颗没拆封的橘子糖。
她拿起一颗橘子糖，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放回盒子里，关上抽屉。
走到书桌前坐下，她翻开《百年孤独》，第一页的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操场长椅上，时念把书递给她时，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背的温度。
很轻，像一片羽毛。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自己的名字：
“沈辞。”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忍不住笑了笑，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洗完澡躺在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沈辞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时念低头看书的侧脸，一会儿是姐姐疲惫却温柔的笑容，一会儿又是白天教室里早读课的阳光。她摸出手机，点开班级群，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时念的头像——头像是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朋友圈也是一片空白，像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沈辞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发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还能见到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安定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辞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闹钟，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分。
还好，来得及。
她快速洗漱换衣服，背着书包出门时，沈妍已经不在家了——茶几上留着一张便签和一杯温牛奶，便签上是姐姐熟悉的字迹：“牛奶记得喝，早餐在微波炉里。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姐”
沈辞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心里发软。她把便签折好放进书包侧袋，拿起微波炉里的包子咬了一口，匆匆出了门。
走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课还没开始。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周宇正站在座位上跟后排的男生吹牛，看见沈辞进来，立刻凑了过来：“沈辞，早啊！今天去打球不？我们约了隔壁班的——”
“不去。”沈辞径直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
周宇的目光落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愣了一下：“哎？你换座位了？”
“嗯。”沈辞拉开椅子坐下，“跟老师说过了。”
周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行吧……那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沈辞没理他，从书包里掏出《百年孤独》，放在桌角。
没过两分钟，时念来了。
她穿着整洁的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英语作业本。看见沈辞已经坐在旁边，她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恢复正常，走到座位旁坐下，把作业本放在桌角。
“早。”沈辞侧过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时念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翻开昨天的笔记，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扉页上那个小小的笑脸，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碰坏似的。
沈辞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心里莫名有点得意。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英语录音开始循环播放。
时念拿出课本，跟着录音轻声念单词，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沈辞假装在看书，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飘——时念念单词的时候，嘴唇会轻轻抿一下；遇到不会的单词，她会微微蹙眉，用笔在课本上做个标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沈辞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看课本上的单词，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昨天下午在操场长椅上，时念把书递给她时，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沈辞。”
旁边忽然传来时念的声音。
沈辞回过神来，看见时念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疑惑：“老师在看你。”
沈辞猛地抬头，正好对上英语老师扫过来的目光。她立刻坐直身体，假装认真看书，耳朵却有点发烫。
时念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念单词，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早读课结束后，时念要去交作业本。她站起身，刚要走，沈辞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书包带。
时念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那个……”沈辞指了指桌角的《百年孤独》，“这本书，我昨晚看了一点。”
时念的目光落在书上：“好看吗？”
“还行吧。”沈辞挠了挠头，“就是人名有点长，记不住。”
时念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昨天明显了一些：“慢慢看，看到后面就记住了。”
“哦。”沈辞点点头，从书包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给她，“请你吃糖。”
时念看着那颗橘子糖，愣了一下：“我不太爱吃甜的。”
“尝尝嘛。”沈辞把糖塞进她手里，“橘子味的，不腻。”
时念握着那颗糖，指尖感受到糖纸的纹路，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沈辞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以后有什么好吃的，我也分你。”
时念没说话，只是把糖放进校服口袋里，转身去交作业本。
沈辞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摸了摸自己口袋里剩下的橘子糖，忽然觉得，临川中学的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凉。
至少，有橘子糖，有阳光，还有一个会把笔记本推过来的同桌。
她拿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和昨天画在笔记本扉页上的那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