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出发前

国庆假期的前三天,沈辞过得很快。

快得像一列停不下来的火车,从早上六点的闹钟一直开到晚上十一点的手机消息,中间没有一刻是空的。

第一天,姐姐带她去商场买了一件新的薄外套。十月初的青岛比临川冷,海边的风带着咸味,姐姐说"别到时候冻得鼻涕直流回来找我哭"。沈辞说"我才不会"。姐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外套塞进她手里。

第二天,她在家收拾行李。一个不大的双肩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套睡衣、洗漱用品、充电宝、耳机。她犹豫了一下,把那颗橘子糖也放了进去——不是文具袋里那颗,而是时念在天台上给她的那瓶玻璃瓶里的一颗。

她数了数。瓶子里还剩六颗。

她拿了一颗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和之前那颗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橙色糖纸,一模一样的微微暖光。

然后她把玻璃瓶放回文具袋里,拉好拉链。

第三天,也就是九月三十号,是月考后的最后一天课。

早上六点半,沈辞到教室的时候,时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这不太寻常。时念通常六点五十到,比沈辞早五分钟,不多不少。但今天她来得比平时早了将近半个小时,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不是课本上的,而是她自己打印的,A3大小,上面用铅笔标注了青岛的地铁站、景点和酒店位置。

沈辞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几点来的?"

"六点到。"

"那你等了半个小时?"

时念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了沈辞一眼,然后把地图推过来。

"你看一下。"

沈辞低头看。地图上的标注很详细——酒店在栈桥附近,距离海边步行十五分钟;第一天去栈桥和信号山公园;第二天去崂山;第三天上午去海边,下午坐高铁回来。

每一个景点旁边,时念都标注了预计花费的时间和费用。字迹很工整,像是在做一份实验报告。

"你连酒店都订了?"沈辞问。

"嗯。网上订的。你姐姐帮我付的钱。"

"你跟我姐——"

"她给了我一个链接。"时念说,"说让我选一个安全一点的。"

沈辞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时念把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从高铁时刻到酒店位置,从景点路线到费用预估。她甚至标注了酒店附近的便利店和药店。

"时念。"

"嗯?"

"你是不是紧张?"

时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地图上的某个点——酒店的位置,栈桥旁边,步行十五分钟到海边。

"有一点。"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沈辞差点没听见。

这是时念第一次承认自己紧张。不是"不紧张",不是沉默,而是"有一点"。

沈辞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看着那张地图。

"我也紧张。"她说。

时念侧头看她。

"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沈辞说,"可能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出远门。"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我也是。"

上午的课沈辞没怎么听进去。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她盯着黑板上的字,脑子里全是那张地图——栈桥、信号山、崂山、海边。十月初的青岛,海风应该比临川的江风大很多,海水应该是蓝色的,天空应该很宽很宽,宽到看不见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文具袋。玻璃瓶里的橘子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橙色的糖纸在书包的缝隙里泛着微微的暖光。

"沈辞。"

她抬头。时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传了一张纸条过来,折得很小,放在她桌角上。

她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下午放学别走,等我。"

沈辞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好。"

然后把纸条折好,传了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国庆假期前一天,所有人都归心似箭,书包拉链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走廊里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沈辞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九月底的傍晚来得很早,五点多钟天就灰蒙蒙的了,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有几片已经变黄了,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沈辞回头看了一眼——时念还在座位上,正在收拾书包。她收拾得很慢,一支一支地把文具放进笔袋里,然后把笔袋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整个过程很安静,很仔细,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沈辞等着她。

时念收拾完,站起来,走到沈辞旁边。

"走吧。"

"去哪?"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沈辞跟在后面。

她们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朝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走去。小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时念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沈辞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浅蓝色的卫衣,低马尾,书包背得很正。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沈辞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时念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可能是她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可能是她今天说的那句"下午放学别走,等我"——这三个词从时念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重量。

她们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时念停了下来。

小路尽头是一个小花园,不大,只有一张长椅和几棵桂花树。九月底的桂花还没有完全开,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甜香。

时念在长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

沈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桂花树上吹过来,带着微凉的甜香,吹得时念的头发轻轻晃动。

"时念。"

"嗯?"

"你叫我来这里干什么?"

时念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揉搓某种看不见的焦虑。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辞。

"我有东西给你。"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笔记本,不是纸条,而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几颗橘子糖,橙色的糖纸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温暖的光。

沈辞愣了一下。

"这不是——"

"我重新装的。"时念说,"之前那个瓶子太大了,不方便带。这个小的可以放在口袋里。"

沈辞接过那个小瓶子,低头看了一眼。瓶子里有七颗橘子糖,和之前那个玻璃瓶里的数量一模一样。

"你——"

"我数过了。"时念说,"一天一颗,七天。"

沈辞盯着那个小瓶子看了很久。

一天一颗,七天。

从十月一号到十月七号。

时念把糖算好了。每一天一颗,不多不少。

"时念。"

"嗯?"

"你自己呢?"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沈辞手心里。

"我也有。"她说。

沈辞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橙色的糖纸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温暖的光,和瓶子里的每一颗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早上。"

"你每天早上都绕路去买糖?"

时念没有回答。但沈辞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很淡,很快,像是被风吹到的。

"时念。"

"嗯?"

"你不用每天都给我买糖。"

时念侧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神色。

"不是买的。"她说。

"那是什么?"

时念沉默了很久。小花园里的风很轻,桂花的甜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像是某种很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融化。

"是我自己存的。"时念说,"每个月买一袋,存起来。"

"存了多久?"

时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从九月一号开始。"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存糖了?"

时念没有回答。但沈辞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为什么?"沈辞问。

时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沈辞差点没听见:

"因为那天你书包上别着一个橘子徽章。"

沈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又是那个徽章。那个她初中时候买的、别在书包上很多年的橘子形状的徽章。

"你——"

"我觉得好看。"时念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所以我就……存了一些。"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时念说"存了一些"的时候,目光落在沈辞手心里的那颗糖上。那个"一些"是多少,不需要说。

"时念。"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书包上别着那个徽章吗?"

时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我喜欢橘子。"沈辞说,"橘子糖、橘子汽水、橘子味的任何东西。小时候我妈妈总给我买橘子糖,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后来父母去世了。后来她不敢碰任何和过去有关的东西。后来她把那个橘子徽章从书包上取下来,收进了抽屉里。

直到转学那天早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又把它别了上去。

"后来什么?"时念问。

沈辞看着她。时念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后来我把它取下来了。"沈辞说,"很久没有再别过。"

"那为什么转学那天又别上了?"

沈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不知道。可能是想给自己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时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很温柔的光。

"你那天看起来不一样。"时念说。

"哪里不一样?"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你看起来……像是在重新开始。"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时念看见了她。从第一天就看见了她。不是"校霸"的传闻,不是"转学生"的标签,而是那个书包上别着橘子徽章、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桌角上看了很久的人。

"时念。"

"嗯?"

"谢谢你。"

时念侧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神色。

"谢我什么?"

"谢谢你……看见了我。"

时念没有说话。但沈辞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被风吹到的。

然后时念伸出手,从沈辞手心里拿起那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放进沈辞嘴里。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不敢做的事。

橘子味在舌尖上散开,酸酸甜甜的。

"甜吗?"时念问。

"甜。"

时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很确定的光。

"那就好。"她说。

傍晚,公交站。

沈辞和时念并肩站在站牌下面,等着那辆熟悉的公交车。

九月底的傍晚来得很早。五点多钟天就灰蒙蒙的了,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不像白天了。空气里有一种微凉的味道,像是夏天正在慢慢退场。

"时念。"

"嗯?"

"明天早上几点的高铁?"

"七点半。"

"你几点到车站?"

"七点。"

"那我也七点到。"

时念侧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神色。

"你不用那么早。"

"我想早一点到。"

时念没有回答。但沈辞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公交车来了。她们走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投下一层温暖的色调。沈辞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慢慢后退。梧桐叶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带着九月底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

"时念。"

"嗯?"

"你紧张吗?"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有一点。"

"我也是。"

时念侧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光。

"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沈辞说,"可能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出远门。"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我也是。"

沈辞笑了。

"那我们扯平了。"

时念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嗯。"她说,"扯平了。"

晚上,沈辞家。

洗完澡,沈辞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时念的消息在十点整发过来:"明天早上七点,火车站南广场入口。别迟到。"

沈辞笑了,打字:"我不会迟到。"

"你上次迟到过。"

"那是公交车晚点了。"

"嗯。"

沈辞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时念的"嗯"有很多种意思——有时候是"我知道了",有时候是"我在听",有时候是"我不反驳你"。但今天这个"嗯",沈辞觉得是第四种意思。

"明天见。"她打字。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跳出一行字:

"明天见。"

沈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头看了一眼那颗橘子糖。橙色的糖纸在台灯下泛着温暖的光。

明天就是十月一号了。

明天她要和时念一起去看海。

沈辞闭上眼睛,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光很弱,但足够让她看见前面的路。

时念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对话框里沈辞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明天见。"

两个字。但时念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然后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橘子糖。橙色的糖纸在台灯下泛着温暖的光。

明天就是十月一号了。

明天她要第一次看见海。

而海的那一边,沈辞会站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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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一首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