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倒计时四天。
沈辞是被数学题吵醒的。
不是真的被吵醒——数学题不会发出声音。但昨晚梦里全是函数图像和不等式符号,它们在脑子里嗡嗡嗡地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蚊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橘子味。
是糖纸的味道。
她昨晚睡前剥了一颗橘子糖,糖纸随手搁在床头柜上,还没来得及扔。
沈辞伸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橙色糖纸,捏了捏,然后翻身下床。
六点五十。比昨天早了十五分钟。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早起。月考又不考"谁起得早"。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时念现在应该也在背单词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如果自己也赖在床上,好像有点对不起那盒草莓牛奶。
洗漱的时候,沈辞对着镜子发呆。
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是有点乱,但比昨天好了一点——她昨晚睡前难得用梳子梳了几十下。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忽然觉得,如果明天时念看见她头发像鸡窝,可能会多看她一眼。
不是那种嫌弃的多看一眼。
是那种……"你今天好像比昨天整齐了一点"的多看一眼。
沈辞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她从书包里翻出时念整理的数学笔记,翻到夹着草稿纸的那一页。昨晚她推导到第三步卡住了,时念帮她补上了分区间之后的处理。她盯着那几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分界点找到了。谢谢你。"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太正式了,像写感谢信。于是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月考之后去看海。说话算数。"
她把草稿纸重新夹回笔记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橘子糖。
今天只带两颗。
一颗给时念,一颗给自己。
没有备用的了。
七点十分,公交站。
时念还没到。
沈辞站在站牌下面,难得比时念早。她靠着站牌,看着马路尽头,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第一次站在一个约定的地方等人,而不是被等的那个人。
以前都是时念先到。时念永远先到,手里拿着词汇书,嘴唇微微动着,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而沈辞总是踩着点来,远远地看见时念的身影,然后走过去,递一颗糖,说一句"早"。
今天反过来了。
她到得比时念早。
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开心。
七点十四,时念出现了。
她从路的另一头走过来,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照例拿着那本英语词汇书。但今天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
看见沈辞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比我早。"时念说。
"难得。"沈辞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过去,"今天只带了两颗。"
时念接过糖,低头看了看橙色的糖纸,然后抬眼看她:"没有备用的了?"
"没了。"沈辞把另一颗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备用糖用完了。"
"用完了?"
"昨天给了你两颗。"沈辞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一颗昨天的,一颗备用的。所以今天只剩两颗。"
时念沉默了一秒钟。
"所以你今天没有备用的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沈辞看着她,"没有备用的了。"
时念没有再说话。她把糖放进校服口袋里,和昨天那两颗放在一起。
沈辞没有数。但她知道,时念的口袋里现在有三颗橘子糖了。
公交车来了。她们上车,坐在后排。时念翻开词汇书,沈辞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从视野里滑过去。
"时念。"
"嗯?"
"月考你紧张吗?"
时念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不紧张。"
"骗人。"
时念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继续背单词,但沈辞注意到她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你妈妈昨天又发消息了?"沈辞问。
时念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辞没有追问。她只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和她一样不着急。
"时念。"
"嗯?"
"月考之后,不管考成什么样,我带你去看海。"
时念侧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笑意:"你昨天也说了。"
"我说话算数。"
"我知道。"时念低下头,但沈辞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上午的课沈辞听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突然开窍了,而是因为时念坐在她旁边。时念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督促——她不需要说"你要认真听",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就足够让沈辞觉得不好意思走神。
语文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古诗词鉴赏。沈辞难得没有走神,她盯着黑板上的诗句看了一会儿,忽然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原来平行线也会相交。"
写完她看了看,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时念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在写什么。但沈辞觉得她可能看见了。
中午,天台。
今天沈辞比时念早到了十分钟。她坐在旧椅子上,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笔记,翻到昨晚夹着草稿纸的那一页。
"分界点找到了。谢谢你。月考之后去看海。说话算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天台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头看见时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今天小卖部有草莓味的。"时念走过来,把一盒牛奶递给她。
"又是草莓味的?"沈辞接过牛奶,"你每天都给我买草莓味的。"
"你不是说想试试。"
"我说了想试试,但我也没说每天都想试。"
时念在她旁边坐下,拆开面包的包装:"小卖部每天只进十盒草莓味的,九点五十之前就会被抢光。"
"所以你还是踩着开门时间去抢的。"
"顺便背了十个单词。"
沈辞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时念。"
"嗯?"
"你不用每天都给我买牛奶。"
时念拆面包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想。"时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我想给你买。"
沈辞看着她。时念的侧脸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克制,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轻的、很小心翼翼的柔软。
像是时念终于允许自己,做了一件"不必要"的事。
"谢谢。"沈辞说。
时念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沈辞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草莓牛奶。甜的,带着一点酸。和昨天一样的味道。
但她觉得,今天的草莓牛奶比昨天更甜了一点。
时念坐在天台上,手里握着那盒草莓牛奶,指尖感受着纸盒上凝结的水珠。
她今天其实没有背单词。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直接跑去了小卖部。九点四十五,小卖部刚开门,她冲进去拿了最后一盒草莓味的牛奶,付了钱,然后站在柜台旁边喘气。
跑得太快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纸盒上印着一颗红色的草莓,笑得很甜。她忽然觉得,这颗草莓笑得比她甜。
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买过牛奶。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帮你买了牛奶"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会变成什么?会变成"我在乎你",会变成"我想对你好",会变成一种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坦白。
所以她只说了一句:"你不是说想试试。"
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手。
但沈辞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注视。像是沈辞在看穿她,但又没有说穿。
时念不喜欢被看穿。
但她更不喜欢沈辞不看她。
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草莓味在舌尖散开。甜的。
她想起沈辞早上说的话——"今天只带了两颗。没有备用的了。"
没有备用的了。
时念握着牛奶盒,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很想问沈辞:没有备用的糖了,那你会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怕答案比问题更让人心慌。
下午的自习课,沈辞在做数学题。
时念帮她整理的笔记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沈辞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看了很久,然后拿起草稿纸,开始自己推导。
第一步,确定函数定义域。第二步,找分界点。第三步,分区间讨论。第四步,取并集。
她写到第四步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箭头画了好几个,每一个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她盯着那些箭头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她和时念之间的关系——有时候靠近,有时候远离,有时候交叉,有时候平行。
但最终,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写完最后一个等号,长出了一口气。
"做完了?"时念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做完了。"沈辞把草稿纸推过去,"你帮我看看。"
时念看了看她的草稿纸,然后拿过一支笔,在最后一行写了一个小小的勾。
"对了。"她说。
沈辞看着那个小小的勾,忽然觉得它比任何分数都好看。
"时念。"
"嗯?"
"月考之后,我带你去看海。"
时念侧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笑意:"你第三次说了。"
"我说话算数。"
"我知道。"时念低下头,继续做英语阅读。但沈辞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梧桐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沈辞把草稿纸折好,夹进时念帮她整理的笔记里。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橘子糖——今天仅剩的那颗,轻轻放在时念的桌上。
时念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沈辞。
"你今天只带了两颗。"她说。
"嗯。"
"一颗给我,一颗给你。"
"嗯。"
"那这颗是——"
"我的那颗。"沈辞看着她,声音很轻,"给你。"
时念握着那颗糖,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糖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口袋里现在有四颗橘子糖了。
沈辞看着时念的口袋,忽然笑了。
晚上回到家,沈辞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时念的消息准时在十一点零三分发过来:"今天的数学题都会了吗?"
沈辞笑了笑,打字:"都会了。最后一道大题也对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跳出一行字:"那就好。"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时念。"她打字。
"嗯?"
"你口袋里现在有几颗糖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时念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四颗。"
沈辞笑了。
"那你明天还要吗?"她打字。
对面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
"要。"
只有一个字。但沈辞觉得,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晚安。"她打字。
"晚安。"
沈辞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和昨晚一样。
但今晚她想的不是光带,而是时念口袋里那四颗橘子糖——橙色的糖纸贴着橙色的糖纸,像四个沉默的人终于靠在一起。
她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沉入了一个有蝉鸣、梧桐叶和海的梦。
梦里时念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过头,看着沈辞,嘴角弯了弯。
没有说话。
但沈辞听见了。
她总是能听见。
月考倒计时三天。
沈辞在梦里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的橘子味更淡了。
但她觉得,明天早上七点十五,时念会站在公交站旁边。
会接过她递过去的橘子糖,会在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一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