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像夏天一样的名字

放学路上,程慕风的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里面装着刚发的月考卷,红色的分数像一道道疤,刺得他眼睛发酸。谢存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他只好一个人往家走,刚拐过教学楼后的小巷,就看到王大狗带着两个跟班堵在路中间。

“哟,这不是程大才子吗?”王大狗嗤笑着,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听说你月考又垫底了?果然是家学渊源,跟你爷爷一样没出息。”

程慕风攥紧了书包带,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知道跟王大狗争辩没用,只会招来更狠的羞辱,于是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想走?”王大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昨天让你带的可乐呢?是不是忘了?”

“我没钱。”程慕风的声音发紧。

“没钱?”王大狗笑了,伸手就去抢他的书包,“我看看你书包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程慕风死死护住书包,里面有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习题册,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能往前走的东西。两人拉扯间,书包拉链被扯开,里面的卷子散落一地,其中一张飘到了巷口。

“王大狗,你放手!”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程慕风和王大狗同时愣住,转过头,看到盛夏里站在巷口,手里还捏着那张飘过去的卷子。她的脸色有点白,大概是跑过来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却还是把卷子往身后藏了藏,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气愤。

“你谁啊?少管闲事。”王大狗皱了皱眉,他不认识盛夏里,但看她穿着校服,知道是同校的。

“你欺负同学就是不对。”盛夏里往前走了两步,把卷子递给程慕风,声音虽然轻,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老师说过,校园霸凌是要受处分的。”

“处分?”王大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去告啊,看老师信你还是信我。”

“我可以作证。”盛夏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王大狗,“而且,我刚才已经用手表录下来了。”

她说着,举起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很普通的电子表,屏幕亮着,确实在录像模式。王大狗的脸色变了变,他虽然浑,但也知道录像要是被交到老师手里,肯定没好果子吃。

“算你狠。”王大狗松开手,恶狠狠地瞪了程慕风一眼,“下次别让我再碰到你。”

看着王大狗带着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程慕风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站不住。他蹲下身去捡散落的卷子,手指抖得厉害。

“你没事吧?”盛夏里也蹲下来帮他捡,她的动作很轻,把卷子一张张理好,叠得整整齐齐。

“谢谢……”程慕风的声音有点哑,他不敢抬头看她,怕她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他们经常欺负你吗?”盛夏里轻声问。

程慕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像每天要吃饭睡觉一样,是生活里摆脱不掉的一部分。

盛夏里没再追问,只是把理好的卷子递给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递过来:“这个给你,柠檬味的,能提神。”

那是颗透明的硬糖,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程慕风愣了愣,接过来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一股清泉,冲淡了刚才的屈辱和愤怒。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

“我刚才走得慢,看到你被他们堵着,就……”盛夏里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不是。”程慕风连忙摇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王大狗面前站出来帮他,还是个刚转来没几天的女生,“谢谢你,真的。”

“不客气。”盛夏里说,“谢存是你好朋友吧?他跟我说过你,说你数学其实很厉害,就是没发挥好。”

程慕风的心猛地一跳,谢存居然跟她说过自己?他想起谢存那张藏不住话的嘴,耳根有点发烫。

“我……我不太会考试。”他挠了挠头,有点窘迫。

“慢慢来,总会好的。”盛夏里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我以前也很怕考试,后来我妈妈说,把每道题都当成小怪兽,打败它们就好了。”

她的比喻有点幼稚,程慕风却莫名地觉得很有道理。他看着盛夏里白净的脸上带着真诚的鼓励,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些。

“对了,你的手表真的在录像吗?”他忽然想起刚才的事。

盛夏里举起手表,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个可爱的猫咪图案:“没有哦,我只是吓吓他的。”

程慕风愣住了,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他这阵子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像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心里那些潮湿的角落。

“你还挺厉害的。”他说。

盛夏里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以前在学校,也有人想欺负我,我都是这么吓走他们的。”

她的语气很轻松,程慕风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忽然明白,这个看起来安静柔弱的女生,也有自己的铠甲。

两人一起往巷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程慕风嘴里的柠檬糖慢慢化了,留下淡淡的回甘。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吧。”盛夏里说。

“不用了,我家不远。”程慕风说,“你不是说你爸爸来接你吗?”

“他今天有事,让我自己打车回去。”盛夏里说,“正好顺路。”

程慕风没再拒绝,他忽然有点想和她多走一会儿,想听听她说话,想闻闻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路过校门口的文具店时,盛夏里停了下来,指着橱窗里的钢笔说:“那支笔看起来很好用。”

程慕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支银色的钢笔,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他望而却步。他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支用了两年、笔尖都磨圆了的旧钢笔。

“等我病好了,我就买一支。”盛夏里的语气里带着点向往,“听说写起来很顺滑。”

“会好的。”程慕风突然说,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坚定,“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盛夏里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个很灿烂的笑容,像夏日里最烈的阳光,瞬间照亮了程慕风眼前的整个世界。

“嗯,一定会好的。”她说。

那天晚上,程慕风坐在书桌前,摊开被王大狗扯皱的习题册,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盛夏里站在巷口时坚定的眼神,想起她递过来的那颗柠檬糖,想起她最后那个灿烂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爷爷的赌债,王大狗的欺凌,糟糕的成绩,灰暗的未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了。

至少,现在有了一道光,一道叫盛夏里的光,照进了他阴沟般的生活里。

他拿起笔,在习题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工整了许多。他想,或许真的可以试试,像盛夏里说的那样,把每道题都当成小怪兽,一个一个打败它们。

说不定,打败了足够多的小怪兽,就能走到有光的地方去。

而那个地方,或许有盛夏里说的、像下雪一样的柳絮,有她手腕上会“录像”的手表,还有……她带着柠檬糖味道的笑容。

程慕风把橘子糖的糖纸展平,夹在数学课本的封皮里。那层薄薄的糖纸被手指摩挲得发皱,却依旧能看出上面印着的小太阳图案,像盛夏眼里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第二天早读课,他刚把课本摊开,就见盛夏从书包里拿出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晒干的柠檬片,黄色的果皮蜷缩着,边缘泛着浅棕色的纹路。“这个给你泡水喝。”她把罐子往他这边推了推,“我妈妈寄来的,说喝了提神,比咖啡温和。”

程慕风看着罐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柠檬片,忽然想起自家茶几上那个豁了口的搪瓷杯,里面永远泡着爷爷喝剩的、带着烟味的浓茶。他喉结动了动,刚想说“不用”,就见盛夏已经从他桌角拿起那个印着卡通熊的水杯——那是谢存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没舍得用——倒了半杯温水,放进一片柠檬。

“你试试。”她把水杯推过来,柠檬片在水里慢慢舒展,释放出淡淡的清香,“有点酸,要是不喜欢,我明天带点蜂蜜来。”

程慕风拿起水杯抿了一口,酸意顺着舌尖窜到太阳穴,却奇异地让人清醒。他看着盛夏低头翻书的侧脸,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她的发梢,有细小的绒毛在光尘里浮动,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弥漫着粉笔灰和汗味的教室,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课间操的时候,程慕风照例待在教室刷题。王大狗带着跟班从走廊经过,故意撞了下门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程慕风没抬头,手里的笔却顿了顿。

“哟,这不是程大学霸吗?还在啃书呢?”王大狗倚在门框上,语气里满是嘲讽,“听说你跟那个新来的小丫头片子走得挺近?怎么,想靠女人保护啊?”

程慕风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知道王大狗是故意激他,只要他一抬头,接下来就是更难听的羞辱。

“王大狗,你又在说什么呢?”盛夏的声音突然从走廊那头传来。她刚从医务室回来,手里还拿着医生给的药盒,大概是听到了动静。

王大狗回头看见她,嗤笑一声:“我跟你同桌说话,关你什么事?”

“他在学习,你打扰到他了。”盛夏走到程慕风身边,往他身前站了站,像只护崽的小兽,“而且,你说话很难听。”

“难听?”王大狗往前走了两步,逼近盛夏,“我告诉你,别以为拍了个破视频就能吓唬我,惹急了我……”

“你想怎么样?”程慕风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他比王大狗矮一点,但此刻挺直了背,眼神里的倔强像淬了火的钢针。

王大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程慕风敢顶嘴。他上下打量着程慕风,忽然笑了:“行啊,程慕风,长能耐了?敢跟我叫板了?”

“我不想跟你叫板。”程慕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你要是再欺负她,我不会不管。”

这话一出,不仅王大狗愣住了,连盛夏也惊讶地看向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被某种柔软的情绪取代。

“好,好得很。”王大狗点了点头,眼神阴鸷地扫过两人,“你们给我等着。”

看着王大狗带着跟班悻悻地走了,程慕风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冲动,手心全是汗。

“你刚才太冒险了。”盛夏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担心,“王大狗那个人很记仇的。”

“我知道。”程慕风坐下来,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但他不能那么说你。”

盛夏的脸突然红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药盒的边缘,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远处操场传来的口号声。程慕风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他拿起刚才没做完的题,笔尖落在纸上,忽然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函数图像,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放学的时候,谢存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刚才看到王大狗在操场角落里跟人打电话,好像在说要找人收拾你。”他有点担心,“要不我跟我爸说一声?”

“不用。”程慕风摇摇头,“我能应付。”

谢存还想说什么,被程慕风推了一把:“你赶紧回家吧,你妈不是让你早点回去吃饭吗?”

“那你小心点。”谢存不放心地看了看四周,“有事给我打电话。”

看着谢存跑远的背影,程慕风转过身,看到盛夏还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布袋子。

“我跟你一起走。”她说,语气很坚定,“我爸今天晚点来接我,正好顺路。”

程慕风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心里暖暖的,没再拒绝。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影斑驳,落在地上像幅流动的画。盛夏从布袋子里拿出个小小的布偶,是只缝得有点歪歪扭扭的小熊,眼睛是用黑纽扣缝的,身上还沾着点线头。

“这个给你。”她把小熊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住院的时候缝的,不太好看,但是……我妈妈说,带个小物件能带来好运。”

程慕风接过小熊,布偶软软的,还带着点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大概是放在衣柜里熏过。他捏着小熊的耳朵,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没那么怕王大狗了。

“很好看。”他认真地说,“我很喜欢。”

盛夏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走到路口的时候,盛夏的爸爸已经在等她了。车窗降下,她爸爸冲程慕风温和地笑了笑:“是程慕风同学吧?经常听夏夏提起你,谢谢你照顾她。”

“叔叔好,我没有……”程慕风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发烫。

“快上车吧。”盛夏爸爸笑着说。

盛夏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冲他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程慕风也挥了挥手,手里还捏着那个小熊布偶。

看着车子慢慢开走,程慕风才转身往家走。他把小熊放进书包最里层,像是藏了个秘密。晚风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暗无天日的日子,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得明亮起来。

他知道,王大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爷爷的赌债也还像座大山压在心头,生活里的麻烦不会一下子消失。但他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走进教室时,会看到那个叫盛夏的女孩坐在窗边,冲他微笑着说“早上好”;会有带着柠檬清香的温水放在桌角;会有一道温柔的光,照亮他曾经灰暗的世界。

程慕风把盛夏缝的小熊布偶塞进书包内侧时,指尖蹭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掏出来看,是那颗被他展平的橘子糖纸。糖纸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的小太阳图案却依旧鲜亮,像被谁用金粉重新描过似的。

第二天一早,他刚走进教室,就看见盛夏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才发现她是在笑——手里捏着本漫画书,书页上画着只笨笨的小熊,正被蜜蜂追得团团转。

“什么这么好笑?”他放下书包,声音放轻了些。

盛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出来的水汽:“你看这只熊,跟我缝的那个好像。”她把漫画书推过来,“我妈妈昨天给我寄的,说让我放松心情。”

程慕风看着画上圆滚滚的小熊,又想起书包里那只歪脑袋的布偶,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从书包里掏出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放在盛夏桌上:“给你的。”

是两个烤红薯,表皮焦黑,还冒着热气。“我早上路过早点摊买的,甜的。”他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这是他用昨天帮邻居搬煤球赚的钱买的。天不亮就爬起来,零下的气温里,手指冻得发僵,可一想到盛夏拿到红薯时可能会有的表情,就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盛夏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剥开红薯皮,金黄的瓤里冒出细密的热气,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好香啊。”她咬了一小口,眼睛弯成了月牙,“比我吃过的任何红薯都甜。”

程慕风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连带着早读课的枯燥都变得可以忍受。他不知道的是,盛夏偷偷把红薯掰了一半,用纸巾包好放进书包——那是她要留给晚上来陪床的妈妈的,她想让妈妈也尝尝这份带着暖意的甜。

王大狗果然没打算放过他。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程慕风被他堵在了器材室后面。这次王大狗带了四个人,个个都比谢存高大,一看就是来真的。

“上次让你装英雄,这次看谁还能救你。”王大狗活动着手腕,指关节咔咔作响。

程慕风攥紧了拳头,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他知道硬拼肯定不行,只能拖延时间,等谢存或者老师发现他不见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怎么样?”王大狗笑了,“让你知道知道,在学校里谁说了算。”他挥了挥手,“给我打。”

两个跟班立刻围了上来,拳头带着风挥向程慕风的脸。他下意识地偏头躲开,肩膀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想推开他们,可身后是墙,根本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突然飞了过来,正好砸在其中一个跟班的背上。“你们干什么呢!”谢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手里还捏着个篮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男生,都是平时和谢存玩得好的。

“谢存?你敢多管闲事?”王大狗没想到谢存能叫来这么多人,脸色难看。

“程慕风是我兄弟,你动他试试。”谢存把程慕风拉到身后,虽然个子比王大狗矮,气势却一点不输,“我已经跟体育老师说了,他马上就过来。”

王大狗看了看谢存身后的人,又看了看器材室门口的方向,知道今天讨不到好,恶狠狠地瞪了程慕风一眼:“算你们狠。”

看着王大狗带着人走了,谢存才转过身,上下打量着程慕风:“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程慕风摇了摇头,心里又感激又愧疚:“对不起,又连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谢存捶了他一下,“我们是兄弟啊。”他凑近程慕风,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最近跟盛夏走得太近了,王大狗肯定是嫉妒。”

程慕风的脸有点烫,刚想辩解,就看见盛夏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瓶碘伏和棉签,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怎么来了?”程慕风走过去,才发现她的手在抖。

“我……我看到你们在这里,就去医务室拿了点东西。”盛夏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眼睛落在他被打红的肩膀上,眼圈一下子红了,“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不关你的事。”程慕风打断她,声音很坚定,“是他自己找事。”

谢存识趣地拉着其他人先走了,临走前还冲程慕风挤了挤眼睛。

器材室后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意。盛夏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碘伏,想帮他处理肩膀上的伤口。

“我自己来就行。”程慕风有点不好意思,想接过棉签。

“别动。”盛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会感染的。”

她的指尖很凉,碰到他皮肤的时候,程慕风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盛夏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弄疼你了吗?”

“没有。”程慕风摇摇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碘伏擦在伤口上,传来一阵刺痛,可程慕风却觉得没那么疼了。他看着盛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觉得,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好了。”盛夏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站起身,“以后离王大狗远点,他就是个无赖。”

“嗯。”程慕风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只小熊布偶,“这个,我一直带在身上。”

盛夏看到小熊,眼睛亮了亮:“它有没有给你带来好运?”

“有。”程慕风很认真地说,“至少今天我没被打得太惨。”

盛夏被他逗笑了,刚才的担忧好像一下子烟消云散了。“那我再给你缝个别的,比如……护身符?”

“好啊。”程慕风笑着说,“最好是能赶走王大狗的那种。”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器材室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慕风看着盛夏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大狗果然没再找程慕风的麻烦,大概是被谢存叫来的人镇住了,又或许是觉得再纠缠下去没意思。程慕风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前多了些色彩。

他开始跟着谢存一起打篮球,虽然打得不好,但每次进球时,都能看到场边盛夏鼓励的眼神;他的成绩也在一点点进步,数学卷子上的红勾越来越多,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爷爷真的没再去赌博,每天准时去看大门,晚上还会给程慕风留一盏灯,灯底下放着热好的饭菜。

程慕风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和盛夏有关。是她像一道光,照亮了他曾经灰暗的世界,让他觉得,生活原来可以这样美好。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谢存约程慕风和盛夏去图书馆复习。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程慕风坐在盛夏对面,看着她认真做题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在半年前,他还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希望。可现在,他的身边有最好的朋友,有喜欢的女孩,有慢慢变好的生活,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这道题怎么做?”盛夏忽然抬起头,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题问他。

程慕风凑近过去,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一起,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他拿起笔,开始给她讲解,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份安静的美好。

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程慕风看着盛夏认真听讲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幸福吧。简单,却又真实。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王大狗可能还会找他的麻烦,爷爷的赌债还没还清,盛夏的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身边有这些重要的人,有这份温暖的陪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能勇敢地走下去。

程慕风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个周一的早晨。不是因为要上学,而是因为能在教室门口看到盛夏——她总是来得很早,坐在窗边的位置,阳光斜斜地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连带着她微垂的眼睫都镀上一层金边。她会在看到他时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含着晨露的花苞,轻轻在他心里漾开涟漪。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学校组织了一场元旦联欢会。教室里挂满了彩纸和气球,谢存作为班长,正站在讲台上指挥大家布置场地,嗓子都喊哑了。程慕风被派去搬桌子,刚把最后一张课桌搬到墙角,就看到盛夏抱着一摞彩带来了,脸色有点白,大概是累着了。

“我帮你。”程慕风赶紧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一半彩带。那些彩带是亮晶晶的银色,碰到一起时发出细碎的响声,像谁在耳边轻轻撒了把星星。

“谢谢。”盛夏喘了口气,指尖冰凉,“我刚才去仓库拿东西,楼梯有点滑。”

程慕风这才注意到她的裤脚沾了点灰,像是摔过的样子。“你摔着了?”他皱起眉,伸手想扶她,又觉得不妥,手停在半空中。

“没事,就蹭了一下。”盛夏笑了笑,弯腰把彩带往墙上缠,“你看这样好看吗?”

程慕风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银色的彩带在墙上绕出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有点笨拙,却透着股认真的可爱。“好看。”他说,声音有点闷。

联欢会开始时,班里闹哄哄的。有人唱歌跑调跑到天边,有人表演魔术把扑克牌撒了一地,谢存上去讲了个笑话,冷得大家直打哆嗦。轮到盛夏时,她抱着一把吉他走上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程慕风第一次见她弹吉他。她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前奏一响,所有人都愣住了——是首很温柔的民谣,旋律像流水一样淌出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却格外动人,唱到“阳光落在你睫毛上,像星星在摇晃”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程慕风的方向,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琴弦轻轻拨了一下。

一曲终了,教室里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谢存第一个站起来叫好,手都拍红了。盛夏放下吉他,脸颊微红,对着大家鞠了一躬,走下台时,脚步有点不稳,程慕风赶紧跑过去扶住她。

“你没事吧?”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发颤。

“没事,就是有点晕。”盛夏笑了笑,“好久没弹这么久了。”

程慕风扶着她回到座位,心里有点疼。他知道她的病不能累着,刚才弹吉他时,她额角渗出的细汗,他都看在眼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是她上次给的那种橘子味的,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吃点甜的,会好点。”

盛夏愣了一下,张嘴含住糖,眼睛弯成了月牙。周围的喧闹好像突然被隔在一层玻璃外,程慕风只看得到她眼里的光,和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的细碎光斑。

那天晚上,程慕风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盛夏弹吉他的样子。他摸出枕头底下的小熊布偶,那是她缝的,歪脑袋的样子有点傻,却被他摸得毛茸茸的。他忽然想起谢存白天偷偷跟他说的话:“程慕风,你看盛夏看你的眼神,绝对有问题。”

他的脸有点烫,把布偶往怀里紧了紧,像是抱住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寒假来得很快。程慕风的爷爷找了份看大门的活儿,虽然钱不多,但每天都能准时回家,还会给他带块烤红薯。有天晚上,爷爷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程慕风:“这是我攒的钱,你拿着,给你同学买点东西。”

程慕风愣住了。信封里是一沓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显然是一张张攒起来的。“爷爷,我不要。”他把信封推回去,“你留着自己用吧。”

“拿着。”爷爷的语气很固执,眼睛里却有点红,“以前是我混账,让你受委屈了。那个……经常跟你一起的女同学,叫盛夏是吧?我听邻居说,她身体不好,你买点水果给她送去,别让人觉得咱们家不懂事。”

程慕风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那些带着体温的零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暖又涩。

第二天,程慕风去水果摊买了个最大的柚子,又去书店挑了本插画集——封面上是片海,蓝得像盛夏说过的那样。他走到医院门口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找到病房时,盛夏正坐在床上看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书页上,连带着她的手指都泛着淡淡的金光。看到程慕风,她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程慕风把柚子和插画集放在床头柜上,有点局促,“我爷爷让我给你带的。”

盛夏拿起插画集,翻开第一页,眼睛一下子亮了:“这片海……跟我老家那边的好像。”她抬起头,看着程慕风,眼神里带着点湿润,“谢谢你,还有爷爷。”

“不客气。”程慕风挠了挠头,“医生说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盛夏笑了笑,“再过两个月,我就可以去学校正常上课了,不用总请假了。”

程慕风的心里瞬间亮堂起来,像被阳光灌满了。“太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那天在医院待了很久,直到护士来催,程慕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在医院的走廊里,他听到两个护士在聊天,说302床的那个小姑娘真可怜,先天性心脏病,动了好几次手术,这次能不能挺过去还不一定。

程慕风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在病房里看到的笑脸、听到的“挺好的”,突然都变成了扎人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进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呼吸都带着疼。他走到公交站,等了很久,却不知道该坐哪班车。口袋里的小熊布偶硌着胸口,像块滚烫的石头。

回到家时,爷爷正在厨房煮饺子,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皱起了眉:“怎么了?同学不喜欢咱们送的东西?”

程慕风摇摇头,没说话,径直走进房间,把自己关在里面。他趴在床上,抱着那个小熊布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盛夏弹吉他时眼里的光,想起她递糖时冰凉的指尖,想起她说“再过两个月就能去学校”时的期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那些安静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辛苦。原来她的笑,她的坚强,都是装出来的。原来他以为的希望,其实只是暂时的平静。

那个晚上,程慕风第一次失眠了。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留住那道照亮他世界的光。

第二天一早,程慕风去了医院。他没进去,只是站在病房窗外,看着盛夏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他送的插画集,正对着窗外笑。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透明,像随时会消失的泡沫。

程慕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盛夏,你一定要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水库的水,虽然没有海那么蓝,但有风的时候,也会有浪花;我带你去吃巷口的烤红薯,甜得能粘住牙齿;我还要听你弹吉他,听你唱那首歌,唱到天荒地老。

他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传到她耳朵里,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念着,像在祈祷。

那天下午,程慕风去了书店,买了本关于先天性心脏病的书。书很厚,字很小,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看到治疗方案时,会用红笔标出来;看到注意事项时,会抄在笔记本上。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很少,但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多了解一点她的痛苦。

谢存找到他时,他正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书,眼睛红红的。“你怎么了?”谢存吓了一跳,“跟盛夏吵架了?”

程慕风摇摇头,把书推给谢存看。谢存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拍了拍程慕风的肩膀:“别担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能治好的。”他顿了顿,“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跟我说,我爸认识医院的人。”

程慕风看着谢存真诚的脸,心里稍微好受了点。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从那天起,程慕风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医院,有时带一束向日葵,有时带本新出的漫画,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陪盛夏说话,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讲谢存又闹了什么笑话,讲爷爷看大门时遇到的奇葩事。

盛夏总是笑着听,偶尔会咳嗽几声,脸色也越来越白,但她从来没说过一句难受,也没问过程慕风怎么知道她的病情。他们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珍惜着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有天下午,阳光很好,盛夏靠在程慕风的肩膀上,翻着那本插画集:“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好。”程慕风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攒钱,我们坐火车去。”

“不用攒钱。”盛夏笑了笑,“我爸爸说,等我好了,就带我们全家去海边度假,到时候我喊上你和谢存。”

“真的?”程慕风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真的。”盛夏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们还要在沙滩上写自己的名字,要写很大很大,让海浪都冲不掉。”

程慕风用力点头:“好,写很大很大。”

那天的阳光格外暖,透过窗户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撒了一层金粉。程慕风觉得,只要能这样握着她的手,哪怕只有一天,也足够了。

他知道未来可能会有很多困难,甚至可能会失去她,但他不后悔。因为她曾经照亮过他的世界,让他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希望,什么是爱。这些就像种子,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就算有一天阳光消失了,也会开出永不凋零的花。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转暖,路边的迎春花冒出了嫩黄的花苞。程慕风去医院时,看到病房里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是医生送来的——盛夏的手术日期定下来了,就在下周。

“医生说成功率很高。”盛夏笑着说,眼睛里却有点害怕。

程慕风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很凉,像冰一样。“别怕,我会在这里等你。”他说,声音很坚定,“等你出来,我们就去看迎春花,去吃烤红薯,去……”

“去写名字。”盛夏接话,眼睛里闪着泪光,却笑了出来,“在沙滩上,写很大很大的名字。”

手术那天,程慕风和谢存一起守在手术室外面。谢存的爸爸也来了,拍着程慕风的肩膀说:“别担心,这是全国最好的医生,肯定没问题。”

程慕风点点头,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喘不过气。他看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灯,觉得那红色刺眼得让人想流泪。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像个虔诚的信徒,祈祷着那道照亮他世界的光,千万不要熄灭。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谢存买了早饭回来,程慕风一口也吃不下;护士来送水,他也没喝。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像一尊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焦急等待的人们笑了笑:“手术很成功。”

程慕风的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谢存赶紧扶住他,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泪水。

盛夏被推出来时,还在睡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却平稳地呼吸着。程慕风跟着病床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看着她被推进去,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在监护室外面守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啃面包,困了就趴在椅子上眯一会儿。爷爷和谢存都劝他回去休息,他却摇摇头:“我要在这里等她醒过来。”

第三天下午,护士走出来说:“302床的病人醒了,情况很稳定。”

程慕风猛地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趴在探视窗上,看到盛夏醒了,正对着窗外笑,看到他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星星重新在夜空里闪烁。

程慕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开心的泪。他对着里面的盛夏挥了挥手,用口型说:“等你出来。”

盛夏也挥了挥手,嘴角弯出浅浅的梨涡。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程慕风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知道,冬天终于过去了,春天真的来了。而他生命里的那道盛夏的光,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变得更加明亮,照亮了他未来所有的路。

他想起他们说好要去看海,要在沙滩上写很大很大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他知道,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因为爱和希望,永远比困难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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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热恋
连载中云华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