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进入记者团后,余疏桐和卢霜凝的距离反而拉近了一些,那个女孩不再是模糊的背影,而是渐渐长出了五官。
只是,他们的正式交集很少,余疏桐在记者团所负责的文案撰写和采访工作,并不能直接接触到文艺部的普通干事,他们更多的时候是在年级组织的大型活动里各司其职。
但即使是远观,那个女孩都有着格外特别的气质,他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好奇,但并不强烈。
他不是一门心思扑在校园八卦上的人,因为他的时间和精力大部分留给了学习,剩下的少部分则被班长事务和记者团工作挤占,留给其他事情的空间少之又少。
而且罗宇舟说过,他们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果没有某个特别的事件,他们大概率是不会有深入交集的吧。
高中时代最为喜闻乐见的事情,就是抢食堂。
一中的食堂味道是相当不错的,好吃的菜品供不应求,再加上大部分人都想赶紧吃完好回去学习,所以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最后十分钟,往往是最为躁动的。
周四,十班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历史,大部分同学已经攥紧手里的饭卡,少数已经开始收拾手头需要带去宿舍的东西,而靠近门口的同学是最躁动的,几乎准备冲出门外。
“你着急啥,我们在三楼,还能抢不过四楼的?”
余疏桐和罗宇舟恰好就是比较靠近门口的一桌,坐在靠过道位置的罗宇舟已经很不安,不停扭动,余疏桐因为坐在靠里的位置,反而心态平和。
“我已经听到动静了,”罗宇舟小声说,“有些班级提前下课了……为什么李老师就不能这么宽容?这下好了,二楼的炸酱面窗口又要人满为患了。”
话音刚落,十班的历史老师就宣布:
“那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快,我看你们也挺躁动的,赶紧去吃饭吧。”
十班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然后就是嘈杂的收拾东西的声音,七嘴八舌,感恩老师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还有激动过度摔了个狗啃泥差点引发踩踏事故的。
相比之下,四楼的五班就没有这么躁动了。
倒不是实验班的同学就比普通班稳重,如果不是周四,他们大概也是和十班一样躁动不安的。大部分人安静的原因,是因为五班周四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
余秋霞最为广而传播的传奇就是对临近午饭时间学生躁动的零容忍,据说她每次都会在周四的这节课揪几个试图早退的学生狠狠凶一顿——当然,现实倒没有这么夸张,余秋霞最初在看到学生的躁动时,只是淡淡地扔出一句:
“你们是饿死鬼吗动静这么大?食堂又不是抢完了就没饭吃了,晚吃饭能死?”
这一句话就让五班彻底安静下来。
所以现阶段的五班同学再焦急,也只能忍着。
余秋霞倒是很准时,说完“我讲完了”,下课铃准时响起。
然后五班就变成了和十班一模一样的饿死鬼冲刺。
学生的潮流从各方出现,涌向高处的宿舍楼方向——同时也是食堂的方向,五班的位置在三楼的另一个更靠近食堂的出口,大部分五班学生从这个出口鱼贯而出;十班则更靠近三楼平台那个出口,只能先到三楼平台,再下楼梯到连通宿舍楼方向的二楼平台。
食堂其实表面上是按年级划分的,但各个食堂的招牌菜毕竟不一样,学校也没有强制每个年级都待在他们该在的食堂,所以食堂内部也同样乱成一锅粥,嘈杂、热闹、喧哗声此起彼伏,各个年级混在一起,没有任何壁垒。
姚雪宁常去的食堂,是二楼右边那个,她很喜欢吃那里的土豆烧肉。很巧,正好和余疏桐排进了一个队伍里,两人打了个招呼,余疏桐顺势问要不要一起拼桌,姚雪宁同意了。
他们找到一个空位面对面坐下,罗宇舟端着他心心念念的炸酱面坐在了余疏桐旁边,食堂的长桌逐渐坐满,三个人的周围都坐满了同学,无论年级,无论男女。
这只是一次很平常的熟人拼桌而已。
罗宇舟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女生:“疏桐,这不是经常来咱班找你那个……”
“别想歪了。”
余疏桐和姚雪宁同时开口,一点脸红都没有,罗宇舟悻悻地低头扒面。
“我认识你,党史宣讲会的主持人,主持能力挺不错的,”姚雪宁主动自我介绍,“罗宇舟是吧?我叫姚雪宁,五班的。”
“柴然和卢霜凝的同班同学?”罗宇舟挑眉。
“是,”姚雪宁垂头,“你是柴然初中同学?他怎么样?”
“他挺好的啊,初中作为班长对我们班是很负责的,主持也比我厉害,就是有点二。”
“你可不是对我这么说的,”余疏桐闻言转头,吐槽罗宇舟的双标,然后转向姚雪宁,“他一直跟我说各种柴然的黑历史。”
“嗯,我都听说了。”
姚雪宁确实在补习班次次听余疏桐吐槽罗宇舟跟他讲的柴然的糗事,但是她无所谓,她只觉得那样的柴然更真实。
“你们实验班是不是很卷?有没有不吃饭只顾着刷题的那种?”
“没有,我们班用余老师的话来说就是一群饿死鬼,基本都把抢食堂当成现阶段人生大事。”
听到“余老师”三个字余疏桐愣了下,然后才意识到是指五班那位名声在外的班主任。
“我听柴然说,”姚雪宁开始了下一个话题,“你们二十一中当时中考填志愿的时候,好多二志愿都写了本校高中部?”
“嗯,反正我是,毕竟我觉得本校高中部能托住。”
余疏桐闻言挑眉:“但二十一中高中部实力连十六中都不如吧?”
“当年被老师忽悠了呗,”罗宇舟口齿不清地说,“我三志愿填的一中分校,不过我觉得应该跌不到那个地步,当然现在也算是笑谈了,毕竟我们都考上一中了。”
“一中分校三志愿录不上,”余疏桐立刻说,“虽然实力也就比普高好一点点,但是毕竟顶着一中的名号,好多人报,一二志愿就录满了。”
姚雪宁点头表示同意:“我们那边报志愿也这么说,而且一中分校还是好多校园剧的拍摄地,网红效应太大了。说到十六中,我有个同学才好笑呢,他一志愿一中,二志愿十六中,三志愿直接填了职高,被我们全班笑到中考结束。”
罗宇舟和余疏桐都忍俊不禁:“这么随意?他最后怎么样?”
“差点去十六中了,”姚雪宁说,“中考发挥那个惨啊,压线进来的,现在跟岑靖亦一个班。”
姚雪宁说的是顾渊成。
余疏桐想起来了,补习班的时候他确实听姚雪宁和岑靖亦提起过这么一个中考失利的男生,想到还有比自己中考还惨的人,他心情复杂。但作为同样的中考失利者,他确实格外共情那位志愿填得非常随意的、姚雪宁的初中同学。
“疏桐,”姚雪宁问,“你志愿咋填的?”
“一志愿一中,二志愿九中,三志愿没填,真落到那个地步我觉得我宁愿调剂。”
姚雪宁和罗宇舟都相当意外,不过姚雪宁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知道余疏桐骨子里是很骄傲的。
“志愿是志愿,和我们实际情况也不一样,”姚雪宁说,“快吃吧,争取午休前还有半个小时时间学习。”
三个人埋头干饭,很少再说话,一个寻常的午饭时间就在关于初中往事的闲聊中过去。
午间的喧哗逐渐平息,校园里逐渐安静下来。
罗宇舟打了个哈欠说要回宿舍睡觉,余疏桐和他在宿舍楼门口道别,自己则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他周末新买的物理练习册快做完学过的部分了,只剩下一些硬骨头需要啃,中午的时间虽然短暂,但万一有思路呢?
他回到三楼十班的教室,里面只有几个同学,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专心研究一道斜面滑块大题,但是越做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受力分析有这么复杂吗?
他划掉草稿纸上的草图,又画了个新的,然后摇了摇头,觉得不对,重复之前的动作。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算式,他好像抓到了一点思路,但又觉得特别缥缈。
他忽然想起,姚雪宁比他走得早,现在应该在教室。
虽然姚雪宁的物理不如他,但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用吧?
他看了下手表,距离午休还有十分钟。
希望来得及吧,不知道纯粹的讨论学习能不能让巡查的老师对他俩宽容一点。
他从正对三楼平台出口的大楼梯上到四楼,右拐,来到四楼的实验班区域。八个实验班平均分布在三楼和四楼,但是用大楼梯隔开了普通班和实验班两片区域,在跨班流动中,跨普通班和实验班的流动总是比内部流动要麻烦——更何况,他在三楼的普通班区域,五班在四楼的实验班区域,几乎是对角线。
五班在走廊的尽头。
他来到五班后门,向里面探头,五班留在教室的同学显然比十班要多很多,只是他好像没有找到姚雪宁的身影。
她大概是出去了?
就在他思索要不要问问五班同学她在哪的时候,目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窗边的身影。
是卢霜凝。
她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半侧着脑袋,眉头紧皱。
余疏桐终于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她的五官:心形的面孔,白皙的皮肤,明艳柔和的杏眼,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午后的阳光给她深棕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环,有种天使下凡的美,但却和自己一样为学习上的难题而困扰。
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
明明还没到午休时间,走廊里人流稀少,但依旧嘈杂。
但是真的好安静。
余疏桐有种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的感觉,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卢霜凝真的像一个把他从忙碌的重点高中世界抽离、让他进入仙境的仙女。
大脑空白之后,是心跳加速,他的耳朵红透了,整个人愣在五班后门的门口,内心波涛汹涌,但平息之后,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姚雪宁说得没错,她确实是小说里的女主角。
“余疏桐?”
疑惑的女声打断了他的失神。
他转过头,看见姚雪宁站在身边。
“你怎么来了?我刚才去帮余秋霞老师改作业了,你找我吗?有什么事?”
余疏桐这才想起正事——找姚雪宁讨论斜面滑块大题。
“哦,我是来找你的,”他语气带了些慌乱,“我有道物理题,搞不明白,想看看我们两个人能不能一块儿搞定。”
“行啊,给我看看。”
余疏桐才发现自己的手都捏出了汗,手里的物理练习册都受潮了。
“走吧,去我位置上。”
五班众人早已习惯这个经常来找姚雪宁讨论习题的男生,也问过姚雪宁他们的关系,姚雪宁倒是很坦然地表示就是补习班认识的同学,思路特别合拍。
这次也是一样。
“我大概就是这么想的,能明白吗?”
“我看看……哦对,确实应该这样!看来你比我厉害嘛。”
“哪里,月考差点满分的人是你,不是我。”
说着说着,两个人的语气都泛起了喜悦,不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真的太好了”的那种喜悦,而是纯粹的攻克难题的成就感。
余疏桐一边为解决难题而开心,一边又轻轻望了一眼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漂亮女孩。
卢霜凝仍旧皱眉研究习题,对这边充耳不闻。
“还有什么题要问吗,化学有难题吗?”
姚雪宁的声音让他赶紧收回目光,思索了一下,好像没有了。
“没有了,午休时间快到了,我得……赶紧回去。”
“那就快回去,”姚雪宁轻快地说,倒也没挽留,“一会儿余秋霞上来值班,你不想被她逮着就赶紧走。”
余疏桐听完这话,才知道自己真的该走了。
他没有告诉姚雪宁,他的心头翻涌着巨大的舍不得。
虽然他有姚雪宁这个纽带,但是他不能拿她当工具人。可是除了来找姚雪宁,他也真的没有别的方法能再见卢霜凝一面了。
但他还是乖乖地离开了,心头弥漫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刚刚飘飘然的感觉,好像还没有完全消散,仍然有着很大的空虚感。
中考失利的阴影前所未有地笼罩着他。
要是他是实验班的学生就好了,要是他能离她再近一点就好了。
姚雪宁继续安稳做她的化学题,对余疏桐翻江倒海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两人刚才讨论物理题时画图用的草稿纸还摊在她的桌面上,但是她现在无暇顾及,等下午课间的时候再复盘吧。
这时候,她闻到了一阵百合花的香味,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她抬头,看见卢霜凝抱着练习册站在自己面前。
“请问有什么事?”她问道。
“姚雪宁,打扰你一下,化学课上讲的那道量浓度混合的大题,我还是搞不懂。”
“哪道?”
姚雪宁看了眼卢霜凝刚才埋头苦算的溶液混合计算题,很快就找到了症结。
“溶液混合体积不能直接相加的,”她说,“不用纠结了,你另一组答案和我算的一样,应该没问题。”
“哦,好的。”
卢霜凝看了一眼姚雪宁摊在桌上的物理草稿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物理受力分析和算式,脑子有点晕眩。
“我真的学不会物理。”
姚雪宁抬头,静静听着这个众人眼中的女神倾诉自己的学科短板。
“月考那么简单的卷子我都没及格,我估计是不可能选物理了,完全学不会。”
“现在才高一上学期,你可以试着努力一下,毕竟物理还是挺重要的,对于选科来说,”姚雪宁安慰,“但如果真的学不会,也不要强求,而且说实话,我物理也考得不好,但没办法,为了理工科专业,只能硬啃了。”
此时,午休铃终于准时响起。
卢霜凝匆匆返回座位,拉上窗帘,教室里陷入一片昏暗,有人趴在桌子上养精蓄锐,有人还在研究没做完的题目。
午后的喧嚣,彻底归为平静,走廊里几乎听不到声音。
余疏桐发现,自己已经很难集中注意力在题目上了,索性趴在桌子上午休,哪怕睡不着,也可以缓解一下情绪。
他去了五班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带着遇见卢霜凝的心态而去,却真的一次都没碰到过她。
这猝不及防的相遇,让他脑袋发懵。
和姚雪宁在一起的时候,他倒是可以完全抽身出去去做题,可一旦只剩下他一个人,那僵立在五班后门时的情绪,就会如潮水一般淹没他。
不是荷尔蒙带来的野兽狂啸,而是一片全然的混乱。
太混乱了。
他是个理智认真、善于打理生活的人,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给了他一记重拳。
原来他也不是自己情绪的主人。
心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他搞不懂那是什么。
他从未如此真情实感地羡慕姚雪宁和柴然,也从未如此痛苦万分地为自己的中考失利而难过。
一道数学大题,隔开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如果世界是一个舞台,她就是舞台上的芭蕾舞首席,而他只是淹没在人群里的观众。
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可她看不见他。
他只是个普通学生,甚至不是个实验班的学生。
不要妄想了,不要再往下想了。
那会毁掉他翻盘的唯一可能。
他在理智和感性中间反复拉扯,疲惫又纠结,最后扛不住倦意,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