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伞沿余温

第九章

第二天清晨的空气湿漉漉的,昨夜的大雨把街道冲洗得干净,路边的香樟叶坠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陆栖很早就出门了,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黑色折叠伞。伞面已经晾干,伞柄上仿佛还残留着昨晚江逾白握过的温度。

他一路走得很慢,心里反复琢磨昨天雨夜分开时的画面。江逾白冲进雨里的背影,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打转。

走进教室的时候,江逾白已经坐在座位上。他校服肩膀处换了干净的,看不出昨天淋雨的痕迹,正低头整理早读要用的课本。

听见脚步声,江逾白抬眼望过来。

陆栖走到桌边,把伞轻轻放在两人课桌中间的刻线上,声音放得很轻:“还你伞,昨天谢谢你。”

“嗯。”江逾白目光落在伞上,又看向陆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昨晚回去没淋湿吧?”

“没有。”陆栖拉开椅子坐下,刻意没有再往远挪,就和往常一样,和他挨得很近。

他不再刻意拉开距离了。

昨晚站在雨里的时候他就想明白了,他一味躲开,自以为在保护江逾白,可实际上,只是把两个人都弄得难受。江逾白说得没错,别人的看法,不该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早读课安安静静的,朗读声此起彼伏。

陆栖翻开语文书,可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旁边。江逾白写字的时候,指尖稳,笔锋清隽,晨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陆栖心里软软的,之前因为流言堵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轻了不少。

没过多久,后排的陈炀趁着老师转身板书,悄悄探过头,用气声问陆栖:“昨天下雨你跟江逾白一起走了?有人看见了,今早又在传闲话。”

陆栖眼皮抬了抬,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烦躁紧绷,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不怕他们继续说?”陈炀有点意外。

“随便他们说。”陆栖垂着眼,余光扫过身侧的少年,声音很低,“我不在乎了。”

陈炀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冲他比了个手势,悄悄缩回去了。

江逾白听见了这段小声对话,却没有转头追问,只是笔尖顿了一瞬,又继续在书上做标记。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当堂发上周的测验卷子。

一张张卷子顺着过道传下来,江逾白拿到卷子,鲜红的高分刺目,班里不少人投来羡慕的目光。传到陆栖手里的时候,卷子上大片空白,分数低得可怜。

陆栖捏着卷子,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有点难堪。

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是当着江逾白的面,还是觉得抬不起头。

卷子刚放稳,身侧递过来一张折好的草稿纸。依旧是熟悉的清隽字迹,上面把这次测验几道基础题的思路简单写好了,没有多余的说教,只在末尾写了一句:有空可以看看。

陆栖侧过头看向江逾白。

江逾白轻轻冲他眨了下眼,示意他收好,然后转回去听课,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陆栖把草稿纸悄悄夹进卷子里面,没有说话,心口暖洋洋的。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都睡了。

陆栖没有睡,他偷偷拿出那张草稿纸,盯着上面的解题步骤。很多符号他依旧看不懂,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随手丢掉,认认真真一行一行慢慢看。

江逾白察觉到他的动作,压低声音问:“哪里看不懂,我给你讲?”

陆栖犹豫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就……这一道。”

江逾白微微倾过身子,靠近他一点,指尖点在纸上的式子,声音压得极低,一点点拆解给他听。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呼吸交缠,陆栖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香气,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他不敢转头,只能盯着草稿纸上的字迹,耳朵一点点发烫。

江逾白讲得耐心,语速很慢,避开晦涩难懂的术语,尽量说得简单。

“听懂了吗?”讲完之后,江逾白抬眼看向他。

陆栖慌忙移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大概懂了。”

“那你试着自己算一遍。”江逾白把笔递给他。

陆栖接过笔,硬着头皮,按照刚刚听到的思路,慢慢在空白处演算。中间卡壳两次,江逾白就小声提示一句,不直接告诉他答案。

等到最后算出结果的时候,陆栖自己都愣了愣。

他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心底升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成就感,带着一点雀跃,他下意识看向江逾白,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

江逾白看着他,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眼神温柔:“你看,你可以做到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在陆栖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从前所有人都说他不是读书的料,劝他安分一点,不要惹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其实可以做好。

下午放学,天色很好,夕阳把天边染成温柔的橘色。

两人一起收拾书包,并肩走出教室。

“今天谢谢你给我讲题。”陆栖走在江逾白身侧,小声开口,“很久没人这样耐心教我了。”

“以后有不会的,随时问我。”江逾白侧过头看他,夕阳落在他脸上,柔和得不像话,“我一直都在。”

陆栖抿着唇,悄悄弯了弯嘴角。

路上偶尔遇见同班同学,目光落在他们并肩的身影上,带着好奇和揣测。这一次,陆栖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流言还会有,偏见也不会一下子消失。

可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身边,有江逾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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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重逢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