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傍晚六点半,落日把巷口的墙染成浑浊的橘红色,空气里浮着夜市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嘈杂、滚烫,裹着少年人的怒骂。
陆栖后背抵着斑驳掉皮的砖墙,校服外套早就不知道丢去了哪里,黑色T恤领口扯开,下颌线沾着一点新鲜的血渍。他一只手随意擦过嘴角,指腹蹭开那点腥甜,另一只手里攥着半截捡来的钢管,垂在身侧,没有再往冲,却也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对面站着四五个人,领头的是张磊,额头上破了道口子,渗出来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起来比方才的陆栖狼狈得多。
“陆栖,你他妈挺横。”张磊喘着粗气,眼神凶狠,“上次的账,今天本来打算好好跟你算,你还敢先动手?”
陆栖扯了扯嘴角,笑里没半分暖意,眼底蒙着一层桀骜的戾气。他父母很早就离了婚,没人管他,从小到大,这种打架对峙的场面,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他不怕疼,也不怕惹事,反正家里从来没有人会等他回去,没有人会因为他一身伤而担心。
“是你先堵我的。”陆栖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打架过后的沙哑,“我再说一遍,别再来烦我。”
“烦你?”张磊嗤笑一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今天这事没完。”
旁边的小弟还想往上冲,巷口忽然传来远处警车鸣笛的隐约声响,不大,却足够让这群混在巷子里的人心里一紧。
张磊脸色一变,狠狠瞪着陆栖:“行,你等着。这事我记下了,早晚堵到你。”
撂下一句狠话,一行人匆匆转身,顺着巷子另一头跑了,很快消失在拐角。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街边的喧闹。
陆栖握着钢管的手慢慢松开,管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屈膝坐着,低头看着自己手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擦伤。疼是疼的,只是这点疼,早就麻木了。
他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纸巾,随便擦了擦脸上的血,慢悠悠站起身,打算离开这条巷子。
往前走几十米就是一家不大的清吧,不是那种吵闹蹦迪的,灯光偏暗,大多是成年人来坐坐。门口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晚风卷着淡淡的酒气飘出来。
陆栖本来没打算多看,脚步顿了顿,视线无意识扫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江逾白。
少年一身干净整齐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校徽端正别在左胸口。背着黑色双肩包,身形清瘦挺拔,和这个鱼龙混杂的街边格格不入。
江逾白像是来找人,又或者只是路过,眉眼很淡,没什么情绪,目光淡淡扫过街边,恰好和陆栖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只是短短一瞬的对视。
陆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他最烦这种人。干净、规矩,像是被精心打磨好的范本,活在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里,仿佛生来就没有烦心事,不用在巷子里跟人动手,不用满身伤痕地独自回家。
在陆栖眼里,这副规规矩矩、一尘不染的样子,刺眼得很,看着就假。
他心里第一时间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看着很碍眼。
江逾白没有久留,收回目光,安静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背影笔直,校服布料在落日下泛着柔和的浅白,很快走远了。
陆栖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刚刚擦过血迹的纸巾,眼底戾气未散。他摸出手机,点开和陈炀的对话框。
【陆栖:刚在老巷碰到个穿校服的,看着很装,改天有空,帮我找人堵他一下。】
消息发出去,陈炀几乎秒回。
【陈炀:?谁啊,跟你结仇了?】
【陆栖:不认识,看着不顺眼。】
陈炀那边发了个无语的表情,最后还是回了一句行,知道了。
陆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想这件事。不顺眼的人太多了,他没闲心记长相,只牢牢记住了那一身蓝白校服。
他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老旧的楼道里光线昏暗,打开门,屋子里冷冷清清,什么声音都没有。冰箱是空的,桌上落着薄薄一层灰,这里算不上家,只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陆栖简单冲洗了手上脸上的伤口,找了盒过期不久的创可贴随便贴上,往床上一躺,闭眼休息。打架的疲惫涌上来,刚刚那个校服少年的样子,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被他暂时抛在了脑后。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擦肩而过,往后不会再有交集。
一周之后,周一早读课。
高二(3)班闹哄哄的,交作业的、补笔记的、小声聊天的,乱糟糟一团。陆栖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懒得抬头,昨晚熬到很晚,现在困得厉害。
班主任周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拍了拍手,班里的喧闹慢慢停下来。
“安静一下,跟大家说个事,咱们班今天转来一位新同学。”周老师侧身,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陆栖懒懒掀了下眼皮。
下一秒,他呼吸顿住。
站在门口的少年,一身熟悉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得整齐,背着黑色双肩包,眉眼清清淡淡,正是那天傍晚,在清吧门口撞见的那个人。
江逾白。
陆栖心底那股烦躁一下子翻涌上来,眉头狠狠皱起。
江逾白的目光平静扫过全班,声音清冽,语调平稳:“大家好,我叫江逾白。”
底下响起小声的惊叹,早就听过传闻,这次转来的是年级统考稳定第一的学霸。
周老师笑着点头:“江逾白同学成绩很好,以后大家多向他学习。班里剩下的空位不多了,嗯……陆栖旁边还有个位置,你就坐那儿吧。”
话音落下,全班一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是细碎的窃窃私语。
谁都知道陆栖是什么性子,打架出名,不爱读书,班里没人愿意跟他坐同桌。
江逾白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过来,视线落在陆栖身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提着书包,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过来。
陆栖抬着头,盯着慢慢靠近的人,下颌绷紧。
真讽刺。
前几天他才跟陈炀说,要找人堵这个看着不顺眼的优等生。
现在,这个人,要成为他的同桌。
江逾白走到桌边,拉开椅子,轻轻放下书包,侧身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校服布料干净的气息,淡淡的,飘到陆栖鼻尖。
江逾白拿出课本放在桌上,侧过头,看向身侧脸色不好的少年,语气平淡,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你好,同桌。”
陆栖盯着他看了几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低声回了一句。
“嗯,好同桌。”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股翻涌起来的抵触,一点都没有消下去。
这场始于偏见的相遇,就这样,被一张课桌牢牢捆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