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八月尾，强降雨天气来临前空气中像渗了层蒙蒙的雾，日光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实，逼仄不透风的沉闷潮热笼罩整个城市。
藏在CBD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阴影里，一家微小的店面玻璃门被推开。
简餐店铺面不大，方方正正的开在两栋楼中间的位置。
今天是休息日，店里客人不多。
员工扫了眼面前年轻女人手机上的取餐码，敬业的向她确认一遍：“0121，一份经典牛肉塔可，堂食还是打包？”
连续加了一下午班。
盛念温和的声音里难掩疲惫沙哑：“堂食，谢谢。”
店员微笑：“不客气。”
盛念看着她转过身，熟练的用夹子将纸袋微微撑起，把已经做好的塔可放进去。
脑袋放空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右上方电子屏幕上轮番展示的餐品广告——
几种夏季上新的饮品，青黄色调的海报做得千篇一律，规律的逐条闪过。
目光聚焦，一瞬间盯着屏幕上的海报出神了好几秒。
直到店员将托盘递过来——
“还需要什么吗？女士。”
盛念这才挪开视线，浅笑开口：“再买一杯柠檬苏打吧。”
店员一只手操作着电脑：“好，加杯柠檬苏打。您需要再付22，微信吗？”
盛念点头：“嗯。”
重新付完钱以后，盛念端着餐盘在玻璃墙边的高凳上坐下。牛肉的香气扑上来，胃里开始翻腾，加班后的疲倦在这一瞬到达顶点。
中午被紧急叫回来改了个bug，上班前就临时吃了几口饭垫肚子，根本没吃饱。
前两天听同事说楼下这家店的塔可很好吃，她今天用脑过度，懒得再思考点什么外卖，便直接在手机直接下了单选择自取，正好活动下加班一下午坐到僵硬的四肢。
盛念拿起餐盘上的塔可，开始享用迟来的午餐，鲜嫩的牛肉汁水在口中炸开——
嗯，味道确实不错。
这家店环境很整洁，面前的玻璃被擦得透亮，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
今天是周六，可路上忙忙碌碌的打工人仍然不少，穿行在写字楼中间，神色难掩疲怠。
正对着她前方的那栋，就是她现在入职的公司明为科技，一间业内头部的游戏外包公司。里面好几个部门加班情况都挺重，她不留神间都注意到几张见过的脸。
...
没一会儿，店员将饮品送到她桌子上。
盛念拿起喝了几口，凉意蔓延口腔，才逐渐从加了班的急迫感中缓解出来。
手中的食物慢慢只剩下最后一点，盛念直接咬下，将包装纸对折放进餐盘。
简单解决完这顿晚饭，身后传来一声——
“盛念，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
盛念闻声回头。
两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从玻璃门进来。走在前面的叫杨京文，后面的叫游源，都是研发部同部门的同事。
盛念点了点头当打招呼，礼貌笑道：“听大家说这家店很好吃，过来试试。”
“味道是不错吧？”
游源语气带着点儿小得意：“其实这家店最开始还是我听楼下那银行的小哥说的，就推荐给大家了，想不到后来成了大家的第二饭堂。”
“嗯。”盛念弯了弯唇，说得真诚：“很好吃。你们也饿了？”
“那倒不是，加班加得有点困来点杯喝的。”游源笑笑：“今晚不是要去翠庭么，留着肚子呢。”
盛念了然的点了点头。
他们公司前两周跟恒曜集团旗下的一个游戏工作室谈了合作，负责某款新游戏的运营活动模块，今晚是合作晚宴，研发部的同事都要过去。
游源看着眼前新来的姑娘，想起来她平时上班都是坐的地铁，热心道：“对了盛念，你今晚怎么去翠庭？要不要坐我车一起过去啊，还没坐满，免得还费事要挤地铁。”
盛念淡淡一笑，礼貌婉拒：“谢谢。不过不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游源倒也没勉强，点点头。
“那好。”
旁边的杨京文倚着点餐台，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笑得意味深长：“你想得倒是挺美，就算抛开人是咱们研发部的高材生不说，像人家这么漂亮的姑娘哪儿会缺人当司机啊。”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说得两个人都尴尬。
盛念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下，跟他对上视线。
杨京文目光讥诮，跟她交汇一瞬就若无其事般转过头。指尖敲了下餐牌，跟店员说：“来杯红茶拿铁。”
盛念注视着他一连串的动作。
刚入职明为没多久，她不想因为这种口头上的事情节外生枝，语气仍旧平和，跟游源道：“说笑了，谢谢源哥好意。只是我等会儿还有点别的事儿处理，不劳烦您了。”
游源也有点尴尬，只讪讪笑了笑：“没事儿。”
杨京文还想再开口，盛念低眸看了眼手里正嗡嗡振动的手机，拿起桌上剩下的半杯柠檬苏打，断了他的念头。
“接个电话，失陪。”
…
转身离去。
玻璃门重新合上，将室内的冷气隔绝干净，空气中铺面而来沉闷粘稠的热气。
“你电话打得太是时候了。”
盛念走在建筑中间的石板路上，即便已经傍晚，紫外线还是很强，她走到一旁枝繁叶茂的树荫下，燥热感被消解几分。
“怎么啦，你不会这个点儿了还在开会吧？”许乔雨的声音传来：“不是说临时加班么？这都快五点了，你们那公司也太没人性了吧。”
“那倒没。”盛念失笑，在这儿碰见同事的概率太大，她忍住吐槽的念头简单道：“就刚刚吃饭碰见个同事，我正好想先回去了。”
没想到许乔雨很敏锐：“听你这语气，该不是之前那个想拿你做人情，费尽心思拉你去跟甲方相亲结果被你直接拒绝了的那个鸡贼男吧？”
盛念被她这么精准的描述逗笑了，原本的烦闷感都被冲淡了不少：“是他。”
“真服了。”许乔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哪儿都能遇上极品同事。”
盛念有些无奈的深呼了一口气：“是啊。”
说起这个，许乔雨问：“怎么样，在明为呆得还习惯吗？其他同事还好吧？”
“其他人挺好的。”盛念实话实说：“除了忙了点，倒也没什么”
许乔雨点点头，又安慰道：“不过至少工资过得去嘛。好过我们事务所，工资不怎么样屁事儿还多，我又开始想离职了。”
许乔雨是学审计的，研究生毕业以后入职了国内一家会计事务所，刚工作了一年多。
盛念关心问：“怎么啦？最近加班很重？”
“是啊，有个新项目。”许乔雨声音里带着点儿明显的悲伤意味：“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主要是我之前不还有个饭搭子吗？本来还有人跟我一起聊聊天，最近她也离职了，这班上得更没意思了。”
盛念失笑，同情道：“少了个人吐槽是挺难受。”
许乔雨点点头，感慨：“不过也祝福她脱离苦海了，上个月跳到恒曜，她跟我说现在薪资是之前双倍了——”
这句话说之前许乔雨没想太多。
说完她才愣住了，一下没了话音。
盛念也怔了下，脚步滞住。视线落在地上被风摧残过的落叶，轻轻在她的鞋尖处扫过，发出沙沙声响。
直到掌心那瓶柠檬苏打冰得手心发痛，她指节曲起，语气轻松的开玩笑：“那这么看你们事务所发展前景很不错嘛，还能哄自己再多干一段时间，到时候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能跳。”
听她这么说，许乔雨也只勉强弯了下唇，默了半晌“嗯”了声，还是道：“不好意思啊，一一。”
一一是盛念的小名，是她小时候母亲给她取的。
她跟许乔雨是初中同学，十来年的交情，许乔雨也跟着一直这么喊。
几秒钟的安静，盛念才云淡风轻般笑着道：“突然道歉干什么，恒曜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部门今晚还要参加跟恒曜的合作晚宴呢。”
许乔雨一愣：”什么？“
盛念解释：“他们有款游戏跟我们公司合作签约了。”
“这样啊。”许乔雨压着心底的惊讶，过了几秒，还是没忍住轻声试探问：“不过，我听说秦星砚去年就回国了，那你们...不会遇上吧？”
那三个字猝不及防的砸进耳朵。
盛念有一瞬间的晃神。
日光稀碎又浑浊的笼罩在石板路上，旁边路人的喧闹声划过耳膜，却一句都没有在她脑袋里留下。
太久没有这样听到过这个名字。
盛念忽然有些绝望的发现，人好像真的会在光阴过隙间，拥有某些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条件反射。明明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心脏在这一瞬间却像被抽丝剥茧般撕扯疼了下，喉咙也像堵塞住，止不住的发涩。
盛念狼狈的呼了口气，垂了下眼才打趣着开口：“怎么会。就一个小项目，顶破天也就恒曜游戏事业部的总监会来，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他怎么…可能会过来。”
最后那句声音不自觉中落了下来，变得有点轻。
七年了。
都过去七年了。
一切早就已经物是人非。
她和他，早就已经是不会再相交的平行线了。
许乔雨抿了下唇，默了会儿还是相当惋惜道：“其实如果当初只是因为异地的话感觉真挺可惜，我真以为你们能走到最后的。”
许乔雨知道当年盛念跟秦星砚恋爱谈得轰轰烈烈，但这场恋爱仿佛一场极其盛大的烟花，升空时极为绚烂，却转瞬即逝，一地灰烬。
任谁也没想到，最后的结局是堪称断崖式的分手。
许乔雨至今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会分开，只知道是盛念提的，收场难堪。
盛念反复几次，擦掉手心上沾到的冷水。轻呼口气：“算啦，过去的事情不提了。”
她语气轻快了些：“倒是你，怎么这个点儿给我打电话，许大小姐有什么急事儿要吩咐？”
两个人相交多年，许乔雨不用多说，盛念就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电话找她肯定是有什么安排要拉上她。
许乔雨这才想起来给她点电话的目的，心照不宣的略过刚才的小插曲，抱怨道：“还不是我们那事务所，刚刚才通知我说之前交的那工作照不够正式，让我重拍一张呢。我这不看你加班这么严重，想着赶紧提前跟你约约时间么。”
盛念笑起来：“这两天就要？”
“是啊。”许乔雨说着叹了口气：“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我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花钱，这个月要吃土了，你有空没？”
盛念：“有，明天我休息。”
“那太好了！”许乔雨说：“那今晚来我家睡啊，明天一起过去吧。自从你回国你还没来过我这儿呢，结束了跟我说我来接你，正好今晚天气预报有雨，我开车也方便。”
自从盛念回国以后，不是她出差就是盛念在出差，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好好聚聚。
“好。”盛念欣然答应：“到时给你消息。”
…
傍晚六点钟。
盛念重新回到公司后，将剩下工作收尾。
电脑关机，打了个车前往翠庭。
这个点路上堵得厉害，车辆在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中缓慢前进。
她看了眼预计到达时间。
幸好出发的早，应该不会迟到。
外面车灯闪烁，有些晃眼。
盛念盯了会儿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终于到达大门的时候，闷热了一天的气压终于开始释放，雨珠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
她出门前特地带了雨伞，将伞从包里拿出来后打开车门，还未完全撑起，短短几秒内雨势从小迅速变大，被风刮得水珠直往她身上吹。
盛念艰难的将车门关上，攥着伞走到大堂的屋檐下。
下车到自动门也就十来米的距离，袖口还是湿了不少。
将伞收起后，盛念抬头看见身后紧跟着她有些狼狈走上阶梯的人。
“邱凝姐。”
盛念从包里拿出纸巾，也给她递了张擦水：“你也刚到啊。”
邱凝是明为研发部的副部长，两个人是H大的校友。再加上盛念以前在M国实习过的某大厂是邱凝的前东家，两份缘分，邱凝比别人跟她多一份亲近。
邱凝抬头看清眼前的人是谁，笑盈盈将纸巾接过，点头：“是啊，这雨也太大了。谢谢啊。”
盛念弯了弯唇：“不客气。”
“都说让你撑我那把伞了啊凝姐。”同时上来的另一个人将伞收起来。
盛念愣了下，才发现旁边一起走上来的人是杨京文。
“没事儿，就这么几步路。”
邱凝不以为意的笑笑，又转头跟她解释道：“这个点儿好堵，干脆蹭了小游他们的车。”
盛念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是啊，我打车也在路上堵了好久。”
“那等小游停好车咱们再一起进去吧。”邱凝说。
盛念点头：“好。”
盛念应完，低头将纸巾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余光却瞥见外面茫茫水雾中的一道身影。
然后目光不受控制的看过去——
屋檐外落下的雨变得更加猛烈，水雾翻涌，眼前被倾泻而下的水幕遮住，几乎看不清人。
可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男人身量挺拔，灰色西装剪裁得利落妥帖，衬得他气质愈发淡漠，一旁的助理在他头顶撑着一把价值不菲的黑伞。
隔着一层水雾，那张优越到过分的五官与记忆中的模样不差分毫，眼眸漆黑，鼻梁高挺，眼睑微微垂着，神色很淡。
只是眉眼间已经完全褪去少年时期带有的青涩气质，多了份凌厉的沉稳和疏离。
盛念神色猛的一滞。
昏天黑地的暴雨天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静止，声音也随之消失不见。
只一瞬，盛念心脏不受控制般的猛跳。
视线落了两秒，便心悸到立刻收回，第一反应是转过身。
在她想要逃走的那一刻，听见旁边的邱凝惊讶开口。
“哎，那不是秦总么。”
“哟，还真是！”
杨京文附和着，难掩震惊：“秦总怎么来了？！”
盛念一下回神，原地定住。
僵硬站在原地的那几秒，男人已经几步走上阶梯。
今天本来就是和恒曜的合作晚宴。
她听见邱凝已经主动开口：“秦总。”
盛念低下头，感受到男人在面前几米处停下。
杨京文也热络的打声招呼，左右看了两眼连忙道：“对了盛念，你还有纸巾不，也给秦总一张擦擦雨啊。”
听到有人突然喊她的名字，盛念脑袋空白的下意识抬头。
然后在抬眸那一瞬间。
毫无防备的，跟他对上了视线。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杨京文说话的声音明明不小，可像是从很远的距离传到她的耳边，盛念指尖触碰在托特包的外侧，麻木得像是没有知觉。
两秒钟的对视，盛念指节下意识的微微蜷起，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
男人眼皮垂了下，眸光已经浅淡的掠过。
神色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冷冽的声线里只剩下没有分毫情绪的漠然。
“不用。”
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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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