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阮言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发愁。
蒋邵正趴在桌上看一本漫画,余光瞥见他进来,把书往桌肚里塞:“怎么样,高姐说什么了?”
宋阮言把纸往桌上一拍,随手拉个空凳子在蒋邵旁边,一屁股坐下:“批了。”
蒋邵把纸拿起来看了看,那张纸印着“海城一中社团申请表”,申请栏里填着“话剧社”三个字,右下角盖着教务处鲜红的公章。
“这不是好事吗?”
宋阮言趴在椅背,下巴搭在胳膊上,声音闷闷地:“批是批了,但是要满五人才能正式开设。”
“五个人?”蒋邵指了指,“你,我,就俩人。”
“对啊。”宋阮言叹了口气,“上学期填表的时候拉了几个人凑数,这学期人家都不干了。”
蒋邵把纸放回去,靠回椅背上:“那还差三个。”
宋阮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说:“高姐说给我一周时间,凑不齐人就自动注销。”
“你上学期怎么想的?非要搞个话剧社。”
宋阮言把胳膊盖在眼睛上,没回答。
他想当导演这件事,没跟多少人说过。自十岁那年起,每次跨年他都会做一个梦,梦里的民国街道,有轨电车叮叮当当从眼前开过去,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报亭旁边,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有时是穿着戏服的女人,有时是穿着浅白洋装的女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看不清脸,但宋阮言知道这是同一人。醒来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就想把那个梦拍出来。
“就是觉得好玩呗。”他说。
蒋邵也没追问,用手指敲着桌面,余光瞥见陆星弦在旁边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他心中一动,凑过去:“陆星弦,你还没有加入社团吧?”
陆星弦笔尖一顿,扭头对上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宋阮言一听,眼睛倏地亮起来。他激动地站起来,双手“啪”地放在陆星弦桌上:“对啊,陆星弦要不你来我社团吧!”
陆星弦抬起头,看着他,然后抽走压在他手里的习题册,把褶皱压平。从宋阮言进门开始,他全都听到了。
“没兴趣。”
“就挂个名!”宋阮言往前探了探身子,“不用你演戏,不用你干啥,就是凑个人数。社团成立了你想来就来,不想来拉倒。”
陆星弦眉头微蹙,显然有些犹豫:“可我不会演戏。”
“不用你会!”宋阮言双手合十,“你就当帮个忙,求求了。”
陆星弦没接话。
蒋邵在旁边看着,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陆星弦,挡住他的习题册不让他写:“反正你放学回去也没啥事吧?天天做题不腻啊,你要学会融入班集体。”
蒋邵离得很近,那双琥珀色眼睛亮晶晶的,眉毛上那道疤随着挑眉的动作往上挑了挑。
蒋邵继续开启他的糖衣炮弹:“从你录音替我们解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一个很有正义感,很有担当的人。是绝不会眼睁睁看朋友伤心的。”
宋阮言在旁边拼命点头,也开始了糖衣炮弹,恨不得把陆星弦夸上天。
陆星弦被他们吵得头疼,放下笔:“你们这是在道德绑架。”
“我们这是在真诚求助。”蒋邵一脸正经。
宋阮言:“嗯嗯对!陆星弦,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陆星弦看了蒋邵一眼,又看了宋阮言一眼。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
“只挂名,不演戏。”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蒋邵和宋阮言相视一笑。计划成功。
现在就差两个人,话剧社就能正式成立。宋阮言决定直接去高一招新,能忽悠几个是几个。
宋阮言和蒋邵趁着午休时间,画了几张招新公告跑到教学楼下。走廊上没什么人,宋阮言把告示往公告栏上一贴,退后两步,看了看。
蒋邵一旁看着那张招新公告,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你......确定这样能招到吗?”
白纸最上写着“话剧社招新公告”七个大字,中间是宋阮言用彩铅笔画的舞台,粗犷的线条和大胆的配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临摹毕加索的画。右下角画了三个小火柴人分别代表话剧社三位成员,宋阮言还在他的小人旁边加上“等你哟”字样。在一众招新公告里脱颖而出。
宋阮言懒得理蒋邵,这是他的艺术。
幸亏宋阮言没学美术,这艺术五百年内无人能懂。
两人又去另一栋楼的公告栏贴了一张,连路过的同学也不放过,强硬塞给他们。
宋阮言靠在连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发呆。
“你说,”他忽然开口,“一个梦做这么多年,是不是挺奇怪的?”
蒋邵看了他一眼:“你的织女?”
牛郎与织女在每年七月七才能见上一面,而他在每年跨年的时候才能梦见那个女子。所以宋阮言就把那个女子称作织女。
“嗯。”宋阮言的声音轻飘飘的,想起梦中的碎片,以及那女子红着眼眶在他耳边低语,“我想把它拍下来,哪怕就是几分钟的也行。”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我妈说我就是想太多,但我觉得不是。”宋阮言看着天空的云层,仿佛在透过它看某人,眼神不自觉地忧伤,“我觉得......那个人好像真的存在过。”
蒋邵看着他的侧脸,难得没接话打趣。过了几秒,他伸手拍了拍宋阮言的后脑勺:“行了,别文艺了。先把人凑齐再说,人都没有还拍什么剧。”
宋阮言被拍得往前栽了一下,回头瞪他:“你轻点!”
蒋邵已经往楼梯口走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回教室上课去咯。”
宋阮言揉着后脑勺跟上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切出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悠悠地浮沉。
宋阮言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冷的桌面,眼睛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时不时被灰尘呛得打个喷嚏。
这间活动室是他死皮赖脸在高姐那儿磨来的成果。高姐被他烦得不行,最后扔给他一把钥匙,说了一句“别给我添乱”。
活动室不大,大概就普通教室的一半,摆了几张旧桌椅就占去大半。墙面因常年不用出现了细细的裂纹,角落里堆着几把缺胳膊少腿的桌椅,空气里有股旧书本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宋阮言长叹一口气。三天,还剩三天。
这几天的确有人来问过。课间的时候,走廊上偶尔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他每次都热情得跟见了亲人似的,但都被以“不会演戏”,“不感兴趣”为由婉拒。
不过好在还是有三人加入,虽然他们都抱着玩玩的心态,但至少有人来,高姐那边也能交差了。但新的问题跟着来了——人数还是太少。
想演一部像样的话剧,至少也得**个人。
这几天只要一有时间宋阮言就往活动室跑,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来报名的人。
“怎么还不来人啊......”宋阮言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含糊糊的。
蒋邵坐旁边,面前摊着数学习题册,笔尖点在选择题的选项上,半天没动。他抬头看了宋阮言一眼:“你都趴一中午了,起来活动活动。”
“没人来,不想动。”
“.......”
蒋邵瞧着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摇摇头。低头继续跟数学题较劲,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行,又停下来,扭头看向旁边的陆星弦。
陆星弦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也摊着习题册,字迹工工整整。
蒋邵用笔帽戳了戳陆星弦的胳膊:“你说他这样,能趴出个人来吗?”
陆星弦抬眼看了眼宋阮言:“不能。”
“那你倒是说句话劝劝他啊。”
劝人?陆星弦可不在行,他这人本来就话少,嘴又笨。初中有个女生给他递情书,就是因为太过于耿直,把人说伤心了。自那以后他就更不爱多说话了。
陆星弦嘴唇动了动,还未发出声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咚咚”两声,很轻。
宋阮言耳朵竖起来,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像弹簧一样从桌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滑,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有人吗?”门外传来女生的声音。
“有有有!”宋阮言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女生。身后跟着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高挑男生。男生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没什么表情,视线在宋阮言落在他身上的前一秒,就飞速地移开,只留下大大的眼白。
宋阮言也没在意。
女生举起手中的话剧社招新公告,笑着打个招呼:“学长好!我们想来面试。”
宋阮言眼睛一下亮了,他赶紧侧身让路,手忙脚乱地往里请:“来来来,随便坐随便坐。”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活动室。高马尾女生东看看西看看,还朝着蒋邵和陆星弦的方向笑着点点头,一点都不认生。身后的男生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室内,然后选了个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
女生瞥了他一眼,心里悄悄翻个白眼。
宋阮言把桌上的东西扒拉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蒋邵把练习册合上往旁边一放,陆星弦也停了笔,三个人并排坐着。
宋阮言搓了搓手,兴奋地说:“那我们开始吧。谁先来呢?”
“我先来吧。”女生笑盈盈地举起手,走到屋子中间,丝毫不怯场地做自我介绍,“学长们好,我是高一三班的赵淼淼。三个水的淼,你们也可以叫我赵六水。”
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赵淼淼就开始准备表演。
她表演的是《恶作剧之吻》里化妆舞会的片段。袁湘琴在舞会上扮成日本幽灵,原本以为不会来的直树却出现在她面前。她双手举到脸侧,做出鬼脸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发出“呜哇呜哇”的声音。
她的表演说不上好,甚至有点浮夸,但她很认真,也很放得开。赵淼淼表演完,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好!”宋阮言带头鼓掌,满眼赞赏。
蒋邵和陆星弦对视一眼,也跟着鼓掌。蒋邵好几次差点笑出声,因为是无实物表演,一个人对着空气做表情,现场看着确实有点滑稽。
赵淼淼坐下之后,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男生,小声说:“到你了。”
男生没动。
“裴辰宁,”赵淼淼又捅了他一下,“快上啊,是你说要来的。”
这位叫裴辰宁的男生还是没动。他肩膀绷得很紧,双手握拳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暗恋多年的人,此刻就在眼前,可他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
宋阮言看着裴辰宁。这个人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哪见过,但又说不上来。
见裴辰宁还没动,宋阮言以为他是紧张:“没事的,”他声音很温柔,“就当随便玩玩,不用太紧张。”
闻言,裴辰宁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就在对视的那一刻,又飞快地低下去。
阳光迎面照射在裴辰宁脸上,衬得右眼角下的血痣尤为明显,像颗红宝石。
就那一眼,宋阮言忽然想起来了。
食堂那次,涂药那次,还有数不清的时候——每当他感觉有道视线注视着自己,一回头,只看见一个匆匆移开的背影,和那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的血痣。
原来那个一直翻我白眼的人是他!
裴辰宁的耳根和脸颊腾地红了,红得发烫。
刚刚是对视了吗?没有吧?应该有吧?我真的没有在做梦吗?他刚刚是在跟我说话吧?声音好好听,好温柔……
赵淼淼在旁边看着他脸红的模样,急得不行。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意|淫!她伸手推了他一把:“给我上去!”
裴辰宁被推得往前倾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好在下盘稳,撑住了。这一推倒也让他清醒了。他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开,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
他看了眼赵淼淼,她正在给自己加油打气。又看了看宋阮言,此时他正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扬,正看着他。
也就一眼,他就把目光移开。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学长们好,我是高一三班的裴辰宁。”
宋阮言没说话,还是那副样子看着裴辰宁。他是真想不明白,他的人际关系不说多好,那也算是不错吧。他对每个朋友都是真心实意,从没得罪过谁——除了赵磊。怎么就被这人翻白眼了呢?
活动室鸦雀无声,静得掉了一颗针都能听见。裴辰宁站在那,有些尴尬,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抓着衣角。
蒋邵见气氛略微尴尬,开始打圆场:“哈哈,裴辰宁是吧?你要表演什么?”
“他会唱戏!唱得可好了!”赵淼淼抢先一步回答。
裴辰宁是戏曲家庭。民国的时候祖上开过戏班子,全国各地跑码头。后来时代变了,戏班子一家一家地关,裴家也没落了。但东西传下来了,他从小跟着爷爷学,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些。
裴辰宁闭上眼睛,后撤半步,屈膝沉腰,双肩猛然一挺,昂首睁眼,气势沉凝如岳。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待身形定住,气场拉满的刹那,裴辰宁唱:“力拔山兮气盖世!”
是《霸王别姬》垓下悲歌,项羽兵败回帐,与虞姬诀别时那段。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喷出来,低沉苍凉,带着悲愤,仿佛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青涩的高中生,而是那个四面楚歌的西楚霸王。没有戏服,没有配乐,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照着他半边脸,那颗血痣在白净的脸上格外醒目。
宋阮言愣住了。
他不是没听过戏。小时候有个戏班子在镇上表演,他好奇凑过去看,台上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锣鼓敲得震天响,他一句都没听懂,看了一会儿就跑了。
但现在不一样。裴辰宁一个人站在那儿,什么行头都没有,却让他移不开眼睛。
宋阮言不由得想起那个梦,十岁那年第一次做的梦。他坐在戏院二楼的雅座上,楼下的台上在演《霸王别姬》。穿项羽戏服的演员唱到“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阵刺痛。
他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滴泪。那旋律一直在耳边绕,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抓不住的东西。
跟现在一模一样。
裴辰宁唱到最后一句,声音慢慢收住,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荡远了,消失了。
“啪嗒”一声,手背上一凉。宋阮言低头看去,竟是自己的泪水。
蒋邵和陆星弦同时看向他,两个人脸上都写着震惊。
不是吧,哥们,好听到哭了?
宋阮言赶紧抬手把泪擦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哑:“你这是……跟谁学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问的什么啊。
裴辰宁一愣,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嗓音比刚才轻了许多:“我、跟我爷爷学的。”
宋阮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眼睛还看着裴辰宁,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蒋邵见宋阮言不在状态,接过话头,让赵淼淼和裴辰宁填了报名表,又说了几句社团活动的时间安排,便让他们走了。
宋阮言站在窗边,看着两人穿过操场走远了。
“你刚怎么了?”蒋邵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上,“还真听哭了?”
宋阮言没理他。
“那个裴辰宁,你是不是认识?”蒋邵又问。
“不认识。”
“那你盯着人家看那么久?”
宋阮言把他的手从肩上扒拉下去,走回座位坐下。他盯着桌上那张新填的报名表看了几秒,裴辰宁三个字写在上面,字迹工工整整。
“就是觉得……”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蒋邵等了两秒,见他不说了,也不追问,耸耸肩,坐回去继续写他的数学题。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报名表吹得翻了个角。宋阮言伸手压住,把那张纸抚平。
不管怎么说,人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