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半惊

商兰婼往南一路追踪,直到寻迹散消失。

这里人多手杂缺少管理,加上地形复杂,环境陌生,磁场的紊乱让追查难度更上一层楼。

她手扶着土砖砌的墙面,走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尽全力尝试捕捉痕迹。

商兰婼侧身行过狭窄的巷道,眼前出现一个叫落水村的村庄。

这个村子的房屋全是用泥土作瓦盖,依山而建的,户户相连,倒是显得错落有致。她刚进去就见当地住民摆着自家种的瓜果,正热情吆喝。

“小姑娘,来瞧瞧这新摘的羊奶果。”一个裹着头巾,戴着大圆耳环,慈眉善目的阿婆询问。

商兰婼看着那像小红灯笼的果子犹豫了一下,这阿婆就抓了一把塞她手里。

“自家院子种的,很甜。”

商兰婼擦了擦果皮表面的白色果斑,又捏了捏,咬上一口,丰盈的果浆涌进嘴里,确实挺甜。

她付了相应的银两,阿婆却将所有的果子都给了她,嘴里念叨收摊回家。

商兰婼连忙道谢,周围的摊贩也接二连三开始收拾,她看着还没偏西的日头有些纳闷。

“小姑娘,一看你就是外乡人,我们这里到了黄昏最好不要出门了。”

商兰婼正要询问原因,阿婆就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前面左转直走有一个山云客栈,他们家专供来客歇脚的。”阿婆和蔼道,向她指了路便往家赶。

商兰婼顺着这条路走到尽头果真看见有一家客栈,抬手扣门。

一位身穿粗布麻衣,腰系围裙的妇人打开了门。她头上依旧裹了一块头巾,脸颊因长年累月,风吹日晒染了红,见着商兰婼就亲亲热热带进门内。

“姑娘来得正巧,这是今日里最后一间了。”

商兰婼跟着她上楼,刚走一半就听见有人在楼下大喊:

“云姨,再加一份烧豆腐!”

“好嘞,稍等!”

云姨带着商兰婼走到二楼尾侧,把钥匙交给她,“姑娘有什么需求找我便是。”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身问道,“姑娘你可要尝尝我们家的烧豆腐,我夫君弄的配方,整个落水村仅此一家。”

商兰婼笑着暂且婉拒,并表示有空会品尝。

楼下的客人又在呼喊,云姨连走下去忙活。

商兰婼进到房间里四处打量了一下环境,还算不错,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四方,这里视野开阔,远处的景色也尽收眼底。

她收拾好行囊,整理床铺,稍作休整就起身出门。行过走廊,隔着屋顶垂下的绿藤萝,商兰婼不经意瞥见了一抹明晃晃的粉。

她驻足,原是对面走廊上站了位姑娘。这姑娘看上去年纪约摸和她差不多,穿着一袭粉衣长裙,外加白色荷叶边半臂袖,系过一条鹅黄色腰封,整个人尚若一朵盈盈而开的芙蕖。

她戴着粉流苏耳饰,双螺髻立于头顶,并梳有两小交错发环盘于脑后,戴了些银色发饰珠钗,额间碎发内扣至于眉上,两侧鬓角头发成一片式,顺着脸颊垂直至下颚……杏脸桃腮,肌映流霞,可谓是貌美无瑕。

此刻粉衣姑娘托着脸,手肘撑在栏杆上,察觉到这处目光,抬眸向着商兰婼大方友好一笑。

商兰婼神色有些错愕,这姑娘莫名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又说不上在何处见过。想了想也回了个淡淡的微笑,转身便下了楼。

她走到门口准备推门而去,云姨却叫住了她,“这天瞧着也快黑了,姑娘还是明日再出门吧。”

商兰婼收回推门的手,询问道:“您们这儿晚上都不再出去了吗?”

“主要是我们这流传有妖……”云姨说一半急忙停住,又改口道:“大晚上的,女孩子多不安全。”

云姨拉住她,先前楼上的那位粉衣姑娘也下来了,同样是一副想出行的模样。

“来来来,天黑了,还没吃饭吧,云姨给你们弄点吃的,不付银两。”云姨又热热情情招呼。

商兰婼拗不过这盛情,只得坐在椅子上。她倒了杯水,刚喝一口就见坐在旁边的粉衣姑娘,眯着眼睛冲自己笑。

她迟疑了一下,顺便也为这姑娘续上水。

“多谢姐姐。”粉衣姑娘歪头答谢,头上的发饰微微相碰,发出清脆的响音。随后又拿起杯子,翘起尾指浅抿一口。

商兰婼就坐在对面,两人目光不自觉相触。

“姐姐是有什么事吗?”粉衣姑娘的手指抚过杯沿,莞尔问道。

商兰婼默默低头又轻轻摇头,两人之间恢复沉寂。

“菜来咯!”云姨端着一盘薄荷炸排骨和腌菜炒肉放上桌,又上了碗野菜汤。

“今日最后一盘了。”云姨再把那有名的烧豆腐递给商兰婼,并配了一碟辣椒面,“我夫君弄的配方,你们自外乡来,尝尝不亏。”

这排骨炸得金黄焦脆,又不见油腻,咬下去满是酥香,那墨绿的薄荷叶薄如蝉翼,一抿即碎,清爽刺激的味道就迅速攻击了舌头。再看那肥瘦相间的肉片被煸炒得微卷,由细碎的腌菜侵占,稍加点缀几块暗红的干辣椒,拌和着零星蒜末,有咸有酸,尽是鲜香。

商兰婼用筷子夹起一块烧豆腐,蘸上辣椒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吃进嘴里,她不太喜欢这种豆类食品。粉衣姑娘把一块烧豆腐放在鼻尖闻了闻,微微一挑眉,放进自己碗里,同样没吃下去。

吃饱喝足,那盘烧豆腐依旧没动。一楼隔间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她是云姨的女儿,负责清扫客栈,都叫她小微。

小微看着桌上那盘未动的烧豆腐,愣了愣,旁边的客人们纷纷表示外乡人不识货。

“整个落水村,还是你们家的烧豆腐最绝!”那客人又咬下一块,浓浓的酱汁溢出,外表酥脆,内部香嫩。

“话说来,你们这配方到底怎么弄的,吃过一次就叫人难忘。”

小微含笑道:“都是我爹弄的配方,祖传的心血,一脉相承,哪能告诉你们呢。”她说着便收拾碗筷去了后厨。

客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聊天,口中谈论着云姨的夫君。

那男的不是人,酗酒后总是殴打这对母女,每天嘴里喊着考功名当官,却落不到实处,还自封个官来唬人,要不是靠着祖传的豆腐秘方早就露宿街头了。

客人们聊得热火朝天,有人说自己很久没见到那位假郎中了。

“他啊……”客人们压低声音道:“几个月前醉酒又和云姨大吵一架,不服气说自己定要讨个官职,然后远走他乡,说不定现在早就飞黄腾达了。”

“他那性格不可能,兴许早被什么妖魔鬼怪吃了……”

商兰婼喝着茶听着这些事情,瞧了眼黑漆漆的厨房,内心对这样的男人着实鄙夷。她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这粉衣姑娘显然也是听见了,脸上表情略显复杂,随后站起身,双手捂着耳朵,噔噔上楼。

不多时,商兰婼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依旧没忘记那只行迹诡异的狐妖,并断定这几日定隐藏在落水村。

她带着自己的瑶琴准备上屋顶,想着继续探测。刚踏上顶层,夜风就呼呼刮过,她携带的手绢就被风卷在了木楼梯上。商兰婼正欲转身去捡,一丝暖黄的烛光便印在眼底。

粉衣姑娘一手端着烛台,弯腰拾起那张绣着兰花的罗帕,摩挲着,仔细瞧了瞧。

“兰婼姐姐。”她轻唤,步步向前,小心翼翼握住商兰婼的手,将手帕放回她手心。

“夜里风大,可别弄丢这重要的东西了。”她眼睛一弯,微微眯着,嘴角上扬浮现出笑意。风过,她梳着的双螺髻就像一对狐狸耳朵,由着火光打在墙上摇晃。

“谢谢这位姑娘……”对方手指的余温残存在手帕上,商兰婼撇了眼上面自己绣的兰花,和巾角的名字。

“胭宁。”粉衣姑娘忽地睁开眼睛,尾音上扬,一字一句说,“我叫胭宁,不叫这位姑娘。”她紧接来到屋顶坐下。

商兰婼沉默片刻后也跟着上去。

月明云淡露华浓,夜风挽起房上二人的发梢。

胭宁双手捧脸,悄悄侧头,目光先落在商兰婼的衣袂再慢慢向上移动到脖颈,最终完完全全留在脸颊上。

商兰婼用余光瞧了眼,偏头躲闪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胭宁的视线依旧未离开 ,嫣然一笑,摇摇头,毫不掩饰回道:“兰婼姐姐生得好看,叫人不自觉想靠近。”

商兰婼听罢,耳尖不好意思泛了红,急忙伸手理下头发遮挡。

又沉默了半晌,商兰婼启唇转移话题:“看胭宁姑娘着装不似本地人……”

胭宁淡笑反问,“我见姐姐仪静体闲,气韵恬和,气度不凡,也不似这儿人。”她靠近了些,低声说道:“倒像是修行之人。”

商兰婼嗅到她衣上沁人心脾的芳香,捏了捏手心,为了不节外生枝,随口说,“四处游历罢了。”

胭宁咧嘴一笑,“那真是巧了,我亦如此。”

商兰婼抿抿唇还想说什么,小微就拿着烛台检查门窗。

“姑娘们,夜深露重,还是回客房休息吧。”她又上前一步,“上面危险。”

商兰婼起身,下意识扶了胭宁一把。

三个人前前后后成一列,行在窄窄的走廊上。

“话说,你们这里为何太阳落山就不能出门了?”商兰婼忍不住小声询问。

最前面的小微身形一怔,准备说话时蜡烛却骤然熄灭,周遭漆黑一片,门窗被风撞得啪啪直响,连月亮也隐匿在了云中。

“我们村流传的规矩。”小微弯腰把烛台放在地上试着重新点燃。

“这村子有点年头了,我听老人说,原来这片地发生了剧烈地动,导致地势变化,大水淹没整个古落水村。后来幸存者就在高处重新修建了房屋,更名为落水村,一直延续到现在。”

蜡烛点燃了,火光有些飘忽不定。

“自那次地动后,有一只镇压的妖怪就被放了出来,晚上时不时就会出来吞噬牲畜和人,搞得每家每户惶恐不安。”

商兰婼倒吸一口凉气。

“老一辈人请了巫师,每年进行镇压仪式,以保太平。这不,明几天就到了。”

小微不说了,突然转身调皮地冲她俩做了一个鬼脸,“那妖怪最喜欢捉小姑娘了!”她又看了看商兰婼身后的胭宁。

胭宁歪头用手指着自己,反应过来随即捂着自己的脸,躲在商兰婼背后,做惊恐状。

“会吃人的……大妖怪!”她一下子抱住商兰婼的胳膊,脑袋也靠在肩上,“我怕!”

这一举措令商兰婼身子一颤。

小微哈哈笑起来,“不逗你们了,快回去吧。”她说着下了楼。

商兰婼看了看身后的胭宁,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快回去吧,我就住在隔壁。”她语气很轻,“别怕,遇到什么事了就来找我。”

胭宁咬着唇点头,一步一回头走向自己房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声无哀乐
连载中徵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