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乔琅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让绸缎条子绑了个结结实实。

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来到的这里,只觉得这好像是一场梦,书店,梧桐树,新闸路,报纸。残存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闪烁,乔琅的头很疼,她实在难以分辨这一切的真假。

她被绑在一张重而结实的太师椅上,黑漆漆的,腰上腿上手臂上尽皆裹着绸缎条子,这是一间阳光明媚的屋子,窗台上插着水灵灵的白色栀子花,墙上贴着米黄色的壁纸,这是一间无论从式样到朝向都很像姑娘房的屋子,空气中的味道还没有散去,乔琅紧紧地闭着眼睛,缠绸缎的人是个有手段的,既让她不能挣脱,又不至勒伤她的身体,倒是比她那位好伯母身边的郑妈妈要擅长很多。

上一次吃这刑法,还是因着在外头替四堂姐收拾了两个动手动脚的腌臜泼才。大伯母规训女孩儿很有一套,用绸缎条子裹人,既能束缚了身体,又不似麻绳那样粗硬,她总说,女儿是要出嫁的,身上有了痕迹,少不得要讨夫家的嫌弃,这样式的惩罚,疼在骨肉上,不显在皮,是为着姑娘家的以后着想。

若不是母亲以死相逼,她甚至还要命人替她裹上一双小脚。

乔家的女儿都是小脚,不论是画技超群的三堂姐,还是文采飞扬的四堂姐,六堂姐最爱玩闹,五岁那年便能独自翻过院墙替众姊妹摘桃,后来她再也跑不动了,一双比手掌还小的脚,连走上两步都疼到心坎。后院的院墙又高又长,再没有什么东西能从它的头顶上飞出去,三堂姐的画儿飞不出去,四堂姐的文章词句飞不出去,六堂姐也再不能摘到墙外最新鲜的桃。

乔琅仰面靠在椅背上,她的头很疼很疼,浑身像是被抽了骨头,愣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就这样像一滩烂泥一般在椅子上慢悠悠的四散流淌,连头都直不起来。

遑论逃,更遑论去想杨宸发现自己消失之后有没有继续寻找。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乔琅仰面躺着,只觉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清爽的穿堂风。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动着空气中一股熟悉的味道,正正冲着她的方向来,乔琅费力地抬起头,眼前的白色房门大敞着,门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的衣裳精致而整齐,就连头发也一丝不乱。乔琅笑了,然后重新把头倒回椅子上。

她连一句话也懒怠说。

“妹妹,好久不见。”乔瑜整了整衣襟,露出他一贯的温文尔雅的笑,眼珠转了转,却像是极为惊讶地瞧见了乔琅目前的状态,“母亲也真是过了,阿琅妹妹好不容易回来,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嘴里说着,却压根儿没有要上前解开的意思。

“妹妹也别怪母亲,她也是一番好意。”

“乔瑜。”

乔琅喊了他的名字,而后像是一口气喘不过来,她顿了顿,方才道。

“乔瑜。”她说,“你贱不贱呐。”

“阿琅,何出此言。”乔瑜也不气,他依旧笑着,身姿笔挺如松,“如今你我父亲都不在了,长兄如父,我便要承担起你的终生大事。”说着,他背起了双手,开始在屋里头踱步,“咱们家有个世交,姓金,远在沈阳,家里有钱有势,握着好几座矿场,他们家有个小儿子,年纪与你相仿,前头去了个夫人,只留下一个女儿,你要是嫁过去,那可比在乔家做姑娘还要尊贵,再生个儿子好好教养,百年后的基业都是你的,比你那个爹妈死绝的青梅竹马好多了。”

“金小公子听说要与你定亲,巴巴的就赶来了,沈阳到上海几千里呢,诚心诚意。”说到这,乔瑜弯下腰,他紧紧地盯着乔琅,乔琅却不看他,“请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乔瑜的眼睛像是两柄锋利的尖刀,笔直地刺进了乔琅的骨肉,“明天,金家人就会到上海,为你准备了一身衣服,今天暂且在这里将就一夜。”

“明天晚上母亲与我宴请金家人,你也来。”

乔琅没有说话,她愈听愈觉得可笑,她从来没觉得江昱像现在这样可人过,相比起乔瑜,他简直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天使。

“乔瑜。”她说,“你有病吧。”

“阿琅。”乔瑜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温柔,和蔼,像是一位挑着长兄如父的担子将珍宝似的妹妹捧在手心的好哥哥。

“阿琅。”他说,“乔家永远爱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周麒潼要去定县?”

窦乐多路的咖啡馆里,晏河清换了一身轻巧的便装,他带着一顶硕大的鸭舌帽,似乎是要把整张脸都遮个干净,他眼前的方桌上铺着白色的餐布,对面放着一杯已经见了杯底的咖啡。

“没错。”

杨宸一脸严肃,而他的一条腿正挂在一旁的木头扶手上。

“是周麒潼要去定县。”他讲,“我需要一辆车。”

“你得了吧。”晏河清冷嗤一声,“你会开啊。”

“那不然。”杨宸翻了个白眼,“我这二十年白活。”

“车是可以给你。”晏河清端起了眼前的白瓷杯子,慢慢地抿了一口,“你也不用担心他哥找你麻烦,只是。”他顿了顿,“重明呢。”

“好得很。”杨宸抄着一双手,一双腿摇来晃去,“我真就不明白你们,自己去找他不行吗,不知道的以为你们要把人家怎么地了。”

“要能去找他,也不至于找上你。”

“你为着他哥吧。”

杨宸看向晏河清,晏河清也看向他。

二人相对着望了半晌,“真是窝囊。”杨宸叹了一口气。晏河清却不生气,他翘着二郎腿,眼睛飘忽在泛着阳光的玻璃上。

“别瞎说。”他讲,“你不也是。”

两人骤地大笑了起来。

傍晚,夕阳顺着窗棂洒进了房间,要用晚饭了,楼上楼下都是乔家的妈妈侍女行走的脚步声,乔琅还被绑在椅子上,眼睁睁瞧着外面桌子上的杯盘碰撞,乔瑜或是觉得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连房门也不关,他就这样被大剌剌地敞在阳光底下,来来往往的人像是一群缄口不言的瞎子。

乔家人总是这样,非要把那好好的日子过成一座极尽豪奢的活死人墓。

乔琅已经枯坐了一整个下午,腰上传来一阵阵的酸疼,长久不动的大腿已然失去知觉,她有些费力地扭了扭身子,又动了动自己僵硬的手指,她重新感受到了大腿上的血液顺畅无阻的流淌,以及手上传来的正常人类的体温。

她又不是那么的像一具牵丝木偶了,她忽然想。

旧人旧事自她醒来的那一刻便一齐涌了上来,从父亲病故到母亲带着她去接失怙的江昱,她在乔家的日子,前后不过短短的三年。

乔琅在父亲的膝盖上长到四岁。四岁,懂点,又不那么完全懂。乔康是从日本回来后急病而死的,在她幼时的印象里,也不过是父亲去了一趟很远的地方回来之后又走了。乔氏是四川望族,父亲一死,她那位好伯父便前脚接后脚地来了。

乔家的大伯父也是第一批赴美的翘楚,他们在四川有着一座很大的祖宅,青色的砖瓦,雕花的门廊,那时候的乔琅站在门口,只觉得院子好深好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寄人篱下的日子是极可怕的,母女二人住在乔家最为偏僻的院子里,乔琅站在院中间,便是连狗也能上前吠叫二三,更莫说是乔瑜和那几个年纪相仿的毛头小子。乔家人说,寡妇不出院门,于是她的母亲便被那只锈掉的铜锁生生关进了屋子里,吃着拜高踩低的饭菜,还要替乔家人浆洗衣衫,郑妈妈说,只要让寡妇一天到晚做活,她便再不会想改嫁了。

大伯母是旧时上过闺学的大家闺秀,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那双比粽子还要小的小脚。她总穿着满绣的宽袍大褂,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令几位堂姐跪在地上,一齐朗读《女诫》《女训》。

“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

小小的乔琅坐在地上,她不理解,也不明白,父亲领她读的《女界钟》里头,分明就讲了女子和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到了这里,竟是害怕男子孱弱,又害怕女子像虎一般勇猛了。

难道天底下理应女子孱弱,男子像虎一般勇猛不成?

她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掉过头去寻找母亲。

而她的母亲,那个美丽而坚强的女人,却只是用一种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她的眼睛悠远而俊逸,像是路边蛮横生长的荆棘,迎着朝阳盘桓生长。她总是定定地望着,带着满眼的爱意,却什么话也不说。五岁的乔琅想不明白,她慢慢地长啊,直到愈渐大了她才发现,她的母亲一直是写着一笔奇怪的文字,却是连一个真真正正的汉字都不认得!

“妈……”

乔琅躺在椅子上,无知无觉的,泪水竟已经漫上了眼眶。

她教了她的母亲两年,两年,那个聪慧的女人花了两年,从认字到写字,从写句子到写文章,她的父不教,夫不管,最后竟要落到从她骨血中诞育出的女儿身上。

乔琅的泪水愈流愈快了,滴滴答答地落在衣领上,接连留下几个深色的圆,三年了,在希望报社灭门之后,在满地焦骨拾殓之后,她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三年了,她到底去了哪里,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时候,楼上一阵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是乔琅?”

猜猜她妈妈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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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闻于野
连载中是苔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