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明媚的艳阳天。大抵是阴雨润得久了。今儿阳光刺破黑云的时候,众人都往外跑,一条街上吵吵嚷嚷,人气儿都快冲了天去,这样的好时候,偏只有江昱一个老板不爱开门。
“江老师,江老师江老师江老师——”杨宸趴在书柜上,两只手臂垂在两侧,没骨头似的漫无目的地晃荡,“怎么就不能出去玩了啊。”
“就是,你看外面阳光多好。”周麒潼也恹恹地趴着,手上抓着一只钢笔无聊地甩来甩去。他把一侧的脸颊贴在桌子上,过一会儿又翻另一边,像一只快要被烤熟的鱼。
“你俩懂什么。”华昉皱了皱眉头,“今天不是平常日子——”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大事儿,“租界那边…就是前几年,听说是死过人。像是一个记者,因为说了什么话,被绑起来活活给烧死了。自从出了这事儿,每年这时候街上都要闹。可不能去凑热闹啊,那街头的警察是真开枪的。每年都要交代几个人下去。”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江昱,“今天就凑合前几天买的菜瞎吃吃,别让他们出去。我要回一趟军校,晚上就不回来了——噢对,你赶紧的,去把薛何找回来。”
众人这才发现华昉身边放着全新世界唯一一个藤编行李箱。
“噫…”茜红打了个寒颤。
“…什么叫把薛何,找回来。”江昱推了推眼镜,他的眼神有些迷茫,“薛何不是在楼上吗。”
“你自个儿看看在楼上吗。”华昉冲着二楼努了努嘴。
……
“小何儿不是在楼下吗…”二楼探出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右脸还沾着一块墨汁,“他不在房间里…”
杨宸啊了一声,低下头去看江昱,他的视线被阳光照得影影绰绰,在光斑的萦绕下,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杨宸揉了揉眼睛,抬眼望去,一瞬间失了神。
“你脸上有墨水。”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不是,真不在下面吗。”宁闻星瞥了杨宸一眼,撸起袖子潦草地抹了把左脸,随即消失在了二楼栏杆旁,紧接着一段咚咚咚咚咚的脚步声,他甚至扶着栏杆跳了下来,“又丢了?”
闻言,江昱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华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拎起了行李箱。“我前几天买菜的时候遇见他了,进了一个隔壁街上的废弃戏园子,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也去了……主要是最近不太平呐。”他抬起手,拍了拍江昱的肩膀,又蹲下身来,摸了摸一旁窝在小凳子上规规矩矩写大字的江棠瑛,“舅舅走了哦。“
“舅舅再见!”小丫头很乖,她站起身,冲着华昉跳起来挥手。
这下子,一群人都皱起了眉头。
“废弃戏园子,啧。”杨宸依旧坐在书架上,他抄着手,眼珠子转来转去,“大哥什么癖好。”
“说不定里面住着人呢。”李婉琰翻了个白眼,“可能只是薛何朋友吧。”她环顾着四周,发现所有人都锁着眉头,“哎哟,放宽心,他这么大个人了,丢不了。”
“倒也是。”周麒潼点点头,他看向江昱,却发现他依旧紧锁着眉头,表情并没有松动,这时候,屋内连接着外面大门的门铃响了。
薛何并没有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他是前天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在戏园子门前客套过的话,他一直是个善良的人,多愁善感,但鲜能共情。就像一个冷漠的看客,生不知为何而生,死也不知为何而死。薛何时常觉得他的人生就像他的两个名字一样草率。唯剩那点可有可无的真心,还赤红着在胸膛蹦跳,激烈地高高涌起,落下没有一点波澜,如果不是重新遇见了幼时的他,那这段仓惶的诺言大抵会变成什么时候袅袅吹走的风。
他蹦蹦跳跳地走在回书店的路上,怀里抱着应重明硬塞的两颗白菜。今天天气很好,路过书店前面的街上,还遇见了一群激动的人。
“咚咚。”薛何抬起手来敲了敲门,阴雨连绵得久了,今天的太阳格外令人心旷神怡,沐浴在阳光下实在享受,享受到他完全没有发现书店有什么不对劲。
“咔擦”一声,大门开了,杨宸探出脑袋,冲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江老师很生气。”
“啊?”薛何没有反应过来,他有点懵,“生气什么,谁惹他了。”
杨宸压低了声音,他把门打开,再次冲着薛何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
穿过小门来到大厅,气氛骤地低了下来,一路经过阳光铺洒的落地窗,就连呼呼的暖风也吹着冻人。江昱就坐在黑板前——其他人都不在一楼。
“去哪儿了。”就像是一句平常问话,薛何抬起眼,根本瞧不见他的表情。唯有身旁弥漫的低气压揭示着眼前此人即将爆发的愤怒——这么些年,薛何从来没有摸清过他生气的套路。
“买菜去了。”他强行扯出了一点笑意,拿出怀里的两颗白菜,“哥你看!可新鲜!”
“薛何。”
江昱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薛何的笑意凝在脸上,手里的动作也默默地停了,他看向江昱,江昱也看着他,一双眼睛透过反光的玻璃镜片,眨也不眨。
他好像从未见过他的眼睛。薛何忽而想,他总是隔着一重镜片在看他。
“我去戏园子了。”他垂下脑袋,规规矩矩地站到了江昱面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江昱的语气生硬得可怕,薛何没敢反应,只垂着脑袋站着,饶是他再迟钝也嗅出了今天这事儿的不对劲,“我,我只是。”他嗫喏着,“我…”
江昱瞧了瞧他,他身上的长袍已经泛了白。衣角底下露出一点蹭了泥灰的鞋。“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抿了抿嘴,“今天外面有人游行,你知道吧,就在戏园子旁边,在开枪。”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了薛何的眼睛,“我是怕你有事。”
“对不起,哥。”薛何的头垂得更低了,“我不该什么都不和你说就往外跑。”他的心跳随着江昱的态度跌宕起伏,最后放慢在末尾的“有事”二字上。
“你……你去干嘛。”江昱推了推眼镜,状似无意地开口,他并没有让他坐下。
“嗯…哥,那个戏园子,是我一个救命恩人开的。”薛何眨了眨眼睛。
“噢,我知道。应重明是吧。”还没等薛何惊讶,只见江昱从身侧摸出一张轻飘飘的纸页,“咳…应重明兄大鉴。”他指着最开头的一句话,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是他吗。”念罢,他放下纸页,冲着呆滞的薛何笑。那是一张薛何写了一半的信纸——薛何总是这样纠结,从来都要在面谈与信使中徘徊很久。
“哥….”
他再也讲不出什么来。
江昱反笑了。
“你还记得你十多岁的时候上街非要买螃蟹结果回家嘴唇被剌出血喝了三天清粥的事儿吗。”
“记…记得。”薛何有些后怕地抿了抿嘴,“那时候街上杀人,你和…..你背着我跑了两条街才躲开。”
“死的人是个记者。”江昱叹了一口气,随即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笔直的望向薛何,炽热地像是要把他烧穿。
“你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广州向来是极热的,尤其是七月初的广州火车站,周光起是晚上到的广州,他没坐专列,昨天的这个时候已经上了火车,晏河清是和他一道来的,二人布衣长袍,人又白净,倒真有一副穷书生的模样。
顺着火车站摸下来,二人没叫车来接,也没拦黄包车,只沿着月台边走,然后悄悄扒上了一趟快要开走的专列——那是去往长洲岛的,送每年报道的军校学生。这个扒火车的动作实在娴熟得过分,二人翻身上火车,然后从连接处钻进了车厢。
长洲岛原本偏僻遥远,鲜有人烟,只因当年北伐战需,故择此地建了一所军校,来往便也多了军校包下专送学生的列车。周光起和晏河清躲在车厢连接处,来往并没有人发现他们。
二人只静静地蹲着,也不动,也不说话,就好像知道巡逻的管教不会查到这里来一样。夜风呼啸着,从晏河清的身侧灌进车厢,他费力地点燃了一根叶子烟,然后仓促地吸了一口。火星在夜色中跳动,飘渺的云雾散进风里。周光起抬头看去,天上挂着一轮弯刀般的残月。
耳畔没有别的声音,晏河清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逼仄的车厢中围绕着二人的呼吸,这条路走了十年,长得有些过分了。
车厢里坐着今年入校的学生,一个个装模作样地坐得板正,一双眼睛却耐不住地四处瞧,年轻孩子遇见了新朋友,扭着脑袋将前后左右同学问了个遍,脸上藏不住的兴奋,就连管教来了也是笑着一张脸。周光起静静地蹲在车厢连接处望着,少年的笑意刻进了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诶,下车了。”晏河清拿胳膊捅了捅他。
他们从火车站的正门走,来到大门正对面,那里有一片不惹眼的低矮围墙,从围墙翻过去,路过一片平房,再翻过一面高墙,便来到了一条宽阔的街上,这时候,唯有一家酒馆还开着灯。
仅是开着灯而已。
那老板像是知道他们会来,沿墙根最末一张桌子像是被刻意擦过,也不落灰,光洁如新。二人熟稔地走向那张桌子,老板放上四个碗和一坛酒。
晏河清与周光起二人相对而坐,一人盛上一碗,余下两个空碗放在了两旁的空位上,晏河清为他们斟满了酒。
那是白酒。浇在喉头又辣又疼。此时又递来一盘花生米并半碟子牛肉。周光起把盘子挪了挪,靠在了右侧那个盛满的酒碗旁。
“当啷”
月光愈亮了,走在路上竟也能投出模糊的残影来,路上有人正走着,沙沙地并着风拂过树叶的窸动。晏河清蓦地看了一眼外面,骤然期许着,回答他的却只有寂寥凄然的黑夜,还有蝉鸣伴着外面愈大的风。
“式微式微,胡不归。”
他好像只是随口念叨。风为他的言语拉出纤长的影,拉自月光下,却也只闻枝叶动了两动,没有人回答他。二人酒也不喝了,周光起扯着晏河清站起身,在酒桌上留下了一张钞票。二人一道往外走,背对着来时的道路。
面前是一个十字路口,往右转便是长洲岛军校最矮的围墙。周光起与晏河清往前走。华昉也往前走。低矮的围墙下,已经生出了纤长的雏菊花,在黑夜中绽开了一抹耀眼的雪白色。他们擦身而过,谁也没有扭头。
漆黑的墙角拢着一片狼藉的炭火余烬,这时候,迎着月光,光兀的墙头上吊出了一盏高而明亮的马灯。
“快上来快上来!千万别被教官看见啦!”少年跨坐在墙头上,一只手把着竹竿,一只手冲着下面招呼,“别怕啊!上来!”
“快上来啊!”
大幕拉开,细节拉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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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