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六个学员围坐一桌。麒麟正手舞足蹈地讲他今天录音时的糗事：“我配一个江湖侠客，结果一激动，破音了！风吟老师在操作间那边叹了口气，那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我差点当场跪下！”
大家都笑起来。赵昭笑着说：“风吟老师虽然看着冷漠但其实挺耐心的。我有个发音问题他指出了三次，每次都很具体地告诉我怎么改。”
“对啊，”姜晚晚点头，“他虽然说话直，但从来不敷衍人。每次都是直接点出问题和修改方向。”
“是啊，每次都是‘节奏不对’，‘你的理解呢’”。孙天龙模仿了几句苏砚的话，声线节奏一模一样。
“我靠，我刚刚差点吓到蹲下，还以为是风吟老师本人来了。天龙你还有模仿这本事呢？”麒麟惊讶的看向孙天龙。
“接触得多了就可以模仿。”
“那其他老师呢？你来个张扬老师的。”许游开始点名。
“配音也是一种表演，不是吗？”孙天龙模仿着张扬的声线独特的风格，尾调上扬。
“好像啊。”姜晚晚感叹。
“不，是一模一样。”赵昭接话。
“那你能模仿女生吗？模仿个糖糖姐。”麒麟加强难度。
“哎呦，要加油呀，你们最棒了。”孙天龙对于女生的声线很难跨过去模仿，但还是掐起嗓子，尽量去模仿唐诗甜美的音色，但说话节奏和腔调无疑是惟妙惟肖，任谁听了都会觉得相似。
“那你再模仿一个我。”许游笑着继续说。
这次孙天龙不是直接模仿说话的内容了，而是直接用许游日常说话的声线开口：“许呦呦，你够了啊！”
大家又笑倒成一团。
周知意安静地听着，也跟着笑着，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她不太习惯这样热闹的场合，但也不讨厌——这种同龄人聚在一起聊专业、聊梦想的氛围。
“知意，你明天是不是要跟糖糖姐学古装发声？”赵昭问。
“嗯。”周知意点头，“风吟老师说我古装台词要加强。”
“糖糖姐超厉害的！”孙天龙插话，“我之前听她配过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后，声音苍老但不虚弱，特别有威严。完全想不到她本人说话那么甜。”
“真好呀，我也想去学习。可惜我明天要配《青云劫》的群杂。”赵昭惋惜“啥时候我才能配上一个有名字的角色乃至主角啊。”
“即使配不上主角我觉得也挺好的。”麒麟开口，远远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我之前跟组跟着潇哥学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段话；他说因为音色的平凡性，他进行业这些年基本上没配过主角。但那又怎样，正因为音色的平凡，所以不用限定在某个角色中，可以是主角的兄弟朋友，可以是街上的平民百姓，可以是需要成为的所有人……配角也是每个戏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嗯，是啊。不仅仅是配音，老师们真的教会了我们很多。”孙天龙也提起自己的指导老师刘鸣飞“你们知道阿飞哥是B市财经大学金融系的大学霸吗？可是因为喜欢配音，他放弃了导师介绍的去国企的内定资格。就凭借着满腔热情，毅然决然的找到当时扬哥所在的配音公司声立方想要学习。可当时声立方并没有什么配音培训班，所以拒绝了他。他就每天到公司门口去自己学习，后来是扬哥看不下去，把他带到身边变当助理边教配音的。因为自己经历了风雨才更想为别人加一把伞，听说这次声造会有开配音培训班的打算就是阿飞哥先提出来的设想。”
众人点头，许游感慨：“我们真的是碰上了一堆特别好的老师呀。像扬哥和大梁哥这样的大前辈也一点架子都没有，特别是大梁哥，虽然长得还挺严肃凶巴巴的样子，但还是很和蔼可亲的，每次都是温柔地指出不对的地方，然后一遍遍地示范带读。”
“和蔼可亲？”姜晚晚重复了一遍，忍着笑问：“呦呦，在你眼里梁爷年纪是多大啊？你知道他和风吟老师同一年的吗？比我们才大五六岁，现在芳龄才不到29岁呢！”
“真的假的？”男生三人组明显吓了一跳。
“我一直以为梁爷跟扬哥年纪差不多。我还是从小就听梁爷配音的纪录片长大的呢。”麒麟不可置信。
“那是梁爷入行早，谁能想到梁爷和大猫哥才相差不到两岁啊。”姜晚晚继续介绍。
“这数据准确吗？哪来的情报啊？”孙天龙还是不相信，直接掏出手机来查证。
“你自己搜声造官网的配音演员介绍，我之前也吃了一惊。”姜晚晚也掏出手机打开声造官网“你看，扬哥38岁，糖糖姐31岁，薇薇姐30岁，梁爷和风吟老师都是28岁即将29岁，阿飞哥刚满28岁，大猫哥27岁，老潇26岁。”
“潇哥年纪最小吗？”麒麟凑到孙天龙手机面前确认姜晚晚没有念错年龄，感叹了一句“还是大猫哥的娃娃脸欺骗性高啊。”
“诶，对了，你们知道为什么潇哥叫老潇吗？”赵昭神秘兮兮的开口。
“我知道！”姜晚晚如数家珍“是因为潇哥以前刚入行接触网配的时候网名叫潇洒哥，大家对这个风骚的名字实在是叫不出口，就老潇老潇的叫着了。”
“对，其实潇哥的真名叫赵伟。之前有部电影配音幕后里打了他真名，我还奇怪的问薇薇姐这个人是谁，薇薇姐说这哥平平无奇的名字就是潇哥真名，是不是很不符合他的形象。”赵昭笑着接话。
“原来配电影是需要打真名的吗？”麒麟感慨“那以后如果我配了个电影，岂不是配音演员要打上米麒麟三个字了。”
“醒醒，怎么刚吃完就开始做梦了。”孙天龙搭上麒麟的肩吐嘈道“咱们这才刚起步呢，你就在想配电影的问题了，就咱们目前这样，顶多就是在最后一大长串参与配音的人员名单中。”
“那好像也挺好的诶。”麒麟笑着回答。
“可是如果努力了那么久却还是只能出现在参与配音的名单里，多少还是会有不甘心吧，还是会想自己的坚持究竟有没有意义。”又回到这个话题的赵昭表情明显暗淡了下来，但她看了看大家，还是重新笑着换了个话题“你们有想过自己以后配音的方向吗？”
“配音的方向？”
“对，就比如说大梁哥的配音工作多为纪录片和译制片；大猫的配音工作很多都是动漫或动画电影；糖糖姐和阿飞哥之前的很多工作都是各大影视剧；风吟老师则更多的偏重于广播剧和有声书。你们有考虑过自己之后的方向吗？”
“这个也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吧。但就目前的我而言，比起要按照原本演员的表演，去配合对口型配音，还是动漫广播剧这种偏自由创作演绎类的更让我能放开去表演。”许游思考了一下回答。
“我和你刚好相反。”孙天龙接着回答“我对于这种自由表演的反而拿捏不好度，反倒是有原本演绎的，更让我知道从哪个方向去表演。”
“我也有同感。让我自己去想什么动作怎么表现有点困难，但有影视原片的话模仿演员声线，做演员同样的动作就好了。”赵昭接茬“其他人呢？”
“我不想给自己划限制，目前为止，我还是想所有方向都努力。”麒麟思索了很久，最后回答。
周知意认同地点点头：“同感。纠正一点，其实风吟老师是近两年加入声造后才主攻广播剧和有声书方向的，之前也配过很多非主角的动画片或影视剧，虽然大多都是或清冷或美型的贵公子角色。而两年前主攻广播剧方向的原因是因为两年前商配广播剧才刚刚起步，而有过网配广播剧经验的风吟老师也和声造的其他老师一起摸索着如何专业的用声音将小说故事内容一一呈现出来，不仅是让人听懂，更需要让人感兴趣并为广播剧买单。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在《逍遥》广播剧第一季后，很多小说除了影视化也纷纷广播剧化，很多配音公司也都开展了广播剧项目，广播剧这才成为商业配音的一大主力。”
周知意认真地科普完，看着一桌略带惊讶的神色，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说这么多的原因就是想举个例子说，其实没有什么方向不方向的，我们现在就是要把基本功练扎实，磨练演技和配音能力，之后说不定也有其他新的方向可以扩展的。”
周知意一说完，姜晚晚带头鼓掌，其他人也不自觉地跟上鼓掌，倒让周知意觉得害羞了。
“说得好！”姜晚晚竖了个大拇指到周知意面前“知意，你这段话让我想起了之前看到的一个扬哥几年前的采访，记者问扬哥，‘因为声线特别，而且因为配音的时间周期一长，角色的重复度也增加，很多时候，角色只要一开口就有人听出来说扬扬配音，对这个现象，有什么看法。’扬哥是这样回答的‘这种事情，需要分两种情况去看待，一是基于演员表演的影视配音，这种时候大家需要看到的是幕前的影视演员，如果这种时候让大家都去关心听出来的配音演员是我，这就会出戏，这就是不专业；二是游戏动画等其他配音，这种时候反而是需要配音演员去塑造角色的过程，这种时候大家虽然都能听出来这是我的配音，我的演绎，但大家并不会觉得这些角色都是一样的，这就是我的专业。’”
大家纷纷感慨张扬的神级发言，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大家聊着工作室的各位老师，聊着最近的配音项目，聊着未来的梦想。周知意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在听。她发现，当话题聚焦在专业上时，她其实有很多想说的——那些观察，那些思考，那些偷偷记在笔记本上的心得。
快结束时，姜晚晚提议合照。六个人凑在一起，对着手机镜头比耶。照片里，周知意笑得有点拘谨，但眼睛是亮的。
散场时，许游主动说：“我们仨男生送你们仨回去吧？这么晚了，女生单独不安全。”
姜晚晚开心地答应，周知意本想说自己可以，但看到大家都这么自然，也就点了点头。
在浩浩荡荡大部队护送下，周知意第一个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周知意打开手机，看着那张合照。她很少拍照，更少与人合照。这张照片里，她站在姜晚晚和赵昭中间，身后是许游和麒麟搞怪的表情，以及一旁无奈看着他俩的孙天龙。
很普通的画面，但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家庭群，回复了母亲：“我培训八月底结束，结束后看情况回去。”
发送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今天第一次正式录音，通过了。”
这次，母亲很快回复：“那就好。注意嗓子，多喝水。”
父亲也发了一条语音。周知意点开，是父亲有些沙哑的声音：“知意啊，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别太拼了。”
很短的几句话，但她反复听了几遍。
她知道，这就是父母能给出的、最接近“我们为你骄傲”的表达方式了。笨拙，别扭，但确实是关心。
退出群聊天，周知意看到了自己的微信名，一之舟。然后脑中又开始回响着苏砚调笑的“小船儿”，鬼使神差的，她将自己的微信名改成了小船儿。
改完后，突然想起苏砚今天说的那句话：
“你要学会在压力下工作。”
不止是工作。
她也要学会在那些笨拙的关心里，找到爱的形状。
在那些别扭的表达里，听懂没说出口的话。
在那些“你应该”和“我希望”里，找到自己的“我想要”。
声途漫漫，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不仅仅是在成为配音演员的路上。
也是在成为更完整的自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