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周知意站在江水里时,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死。
水没过膝盖,初冬的江水冰冷刺骨。校服裤腿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虽然才下午六点,但今天天色灰蒙蒙的,江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凌乱。远处有货轮鸣笛,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上学期高二的期末考试,她在考语文的时候被监考老师抓住作弊——其实她只是恰巧看到这张桌子里有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必备古诗词。因为正好看到了书,正好在考语文,她确实好像动了点心思,但在她的手刚伸进抽屉还没碰到书的那一刻就被老师厉声喝止了。后来监考老师依旧让她继续答题,她真以为事情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可下午班主任万老师冲进考场时的脸色,周知意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混合着羞愤、失望和暴怒的表情,好像被当场抓住作弊的人是万老师她自己。
“周知意!你怎么敢!”
全考场或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甚至还有很多好奇的目光从窗外或门外的走廊看来。万老师是第一次当班主任,年轻气盛,把班级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周知意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当天考完班上开了个班会,万老师当众宣布:“周知意同学本学期所有科目成绩清零,作为作弊的惩罚。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教室里鸦雀无声。周知意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后来万老师对周知意充满了偏见和敌意,甚至有种想带全班同学孤立周知意的感觉。
今天下午上课时也是,周知意只是和同桌想讨论一下问题。但万老师生气的声音又传来:“周知意,你给我站到后面去,上课不好好听,考试又想作弊吗?”
周知意视力不太好,眼睛度数上千度了,但站在教室最后依旧看不清黑板,于是她干脆抄最后一排一位同学的板书内容,然后再去分析。可这个动作依旧让万老师不满意。
“周知意你给我站外面去,站后面都不老实。”
放学后,她想装作无事回寝室。原本想找那个她以为关系最好的室友说话吐槽一下,却在门口听见里面的对话:
“我今天又看见知意站教室门口了,知意也太惨了吧……”
“确实。不过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她有点冷漠。怎么处都处不熟的感觉。”
“是啊,平时就跟戴了假面一样,都不怎么跟我们聊心里话。”
周知意转身离开,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耳机是她最后的避难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离开了学校,音乐列表随机播放。一首歌结束,下一首开始前有短暂的空白,就在那几秒钟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
然后是一个声音。
清澈、温和,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捧雪水,又像深夜窗前落下的月光。
“……可能现在大家都会很迷茫很困惑,但你要相信,没有一个人是不被期待地降生于这个世上的。”
周知意脚步顿住了。
水已经漫到大腿。她低下头,看着浑浊的江水一圈圈漾开。
“所以不要想太多,也不要管别人的想法,做你自己就够了。”
声音顿了顿,背景有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温柔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她眼眶一热。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每一个独一无二的你。”
前奏响起时,周知意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两步,直到重新踩上坚实的堤岸。她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机里的男声在唱歌,歌词她听不真切,只觉得那个声音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发抖的肩膀。
她掏出手机,屏幕在水汽里有些模糊。播放器显示着歌手的名字:
风吟Sud
她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点进歌手主页,把所有的歌一首首下载下来。列表最上方是一条两个月前的动态,只有一句话:
“声音是有温度的,希望我的声音能在某个瞬间,温暖到你。”
周知意吸了吸鼻子,在评论区打字:“谢谢。真的。”
发送。她关掉手机,站起身,湿透的裤腿在风里冷得刺骨。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被那个声音轻轻托住了,暂时不会坠下去。
那晚她在日记本上写:“我想成为能用声音温暖别人的人。”
四年后,二十一岁的周知意站在“声造时光工作室”的玻璃门前,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