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退后几步,远离那片令人窒息的墙角。小手电的光束因为她的颤抖而晃动,在墙壁、地面和天花板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滴答。”
水声依旧,不疾不徐。
她忽然意识到,那滩水渍的位置……就在这片疑似血迹和抓痕的正上方。水滴,正一滴滴落在那片深褐色的污渍边缘,缓慢地洇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休止的、冰冷的祭奠。
这栋楼,这条长廊,这个小厅,这面镜子,这滩水渍,这片血迹和抓痕……还有秦柠的日记,老槐树的刻痕,陈教授的叹息,以及那个在校园里游荡的、与照片一模一样的“秦柠”……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这里。指向一场发生在四十一年前的、被掩盖的悲剧。而这场悲剧的余波,或者说,是悲剧本身蕴藏的某种未曾消散的东西,正跨越时空,将她——林薇——牢牢锁定为新的目标。
“它找到我了。我逃不掉了。”
秦柠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此刻如同丧钟,在她脑海里轰然鸣响。
“它”是什么?是这栋楼?是这面镜子?是这片血迹代表的死亡?还是……某种附着于此的、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而她脖子上的那道红线,在镜中出现又消失,是否意味着,那种“找到”和“逃不掉”的命运,正在她身上重演?只是形式有所不同?
林薇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不是有血迹的那一面),缓缓滑坐在地。小手电的光束垂落,照亮眼前一小块黑白格子的地面。灰尘在光柱中无声翻滚。
她没有哭,也没有尖叫。极致的恐惧似乎已经抽干了所有激烈的情感,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绝望,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还有两天。
不,也许更短。那道镜中红线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变得更清晰,开始真正地“渗血”。
她能做什么?报警?说自己在废弃老楼里发现疑似四十多年前的血迹和一枚旧纽扣,还有一个声称来自1981年的幽灵给自己下了死亡预告?谁会信?只会被当成疯子。
去找那个“秦柠”?她在哪里?即使找到,她能解除这倒计时吗?还是加速它的到来?
陈教授?他显然知道些什么,但年事已高,讳莫如深,无法提供更多帮助。
似乎……无路可走。
她坐在冰冷的、满是灰尘的地上,听着那一声声“滴答”的水响,看着手电光下自己微微颤抖的影子。时间,在这诡异的寂静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又流逝得无比飞快。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震动感,从她靠着墙壁的后背传来。
不是她的心跳。是墙壁本身,或者……墙里的什么?
她猛地挺直身体,侧耳贴近冰冷的砖石。
“嗡……”
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震动嗡鸣,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不是持续的声音,而像是某种巨大机械启动前的预热,或者……某种沉重的东西,在非常缓慢地移动、摩擦。
声音的来源,似乎不在这个小厅,而在更深处,在这栋楼的地基之下,或者墙壁之后。
这栋楼……还有秘密?除了这条镜廊,这片血迹,还有什么?
林薇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发痛。她想起秦柠日记里对老槐树的恐惧和“看见”,想起老槐树下刻着的“81”,想起环卫老人说的“不太平”和“女学生”……
这栋废弃的老楼,和老槐树,是否存在着某种地下的、不为人知的连接?那些“看见”的噩梦,那些死亡的预兆,是否都源自同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源头?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小手电的光束扫过四周。除了来时的长廊和这个小厅,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通道。那低沉的嗡鸣声也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或者是这栋老楼本身在某个时刻的、无意识的呻吟。
但那种被窥视、被包裹的感觉,却比刚才更加清晰。好像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面蒙尘的镜子,每一块黑白格子,都在沉默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走向那个既定的终点。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氧气似乎都在被这浓重的黑暗和死寂消耗殆尽。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深褐色的污渍和抓痕,看了一眼那面沉默的巨大镜子,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几乎是逃跑般,冲回了那条无尽的长廊。
蒙尘的镜子里,无数个模糊仓皇的影子,随着她奔跑的节奏而晃动、重叠。
跑出墙洞,重新接触到外面阴沉却至少流动的空气时,她几乎虚脱,扶着粗糙的砖墙大口喘息,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后背。
天空依然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云层似乎更低了。没有下雨,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那栋灰色小楼在她身后沉默矗立,爬山虎的叶子在无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林薇踉跄着离开,不敢回头。
回到相对熟悉的校园区域,嘈杂的人声和远处隐隐的音乐声传来,她却感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日常的喧嚣,都与她无关了。她被单独隔离了出来,隔离在一个只有死亡倒计时、废弃镜廊和血腥秘密的孤岛上。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暗红色的旧纽扣,塑料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三号宿舍楼附近,远远地,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巨大的树冠在灰暗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墨绿的、近乎黑色的沉重感。树下空无一人。
但她却感觉,那棵树“看”着她。以一种古老的、沉默的、洞悉一切的方式。
秦柠日记里对它的恐惧,环卫老人含糊的警示,刻在树干上的“81”,还有地下可能存在的、与那栋镜廊老楼的隐秘联系……
这一切,都围绕着这棵树。
她走近了几步,停在树荫边缘。阴凉的气息包裹上来,带着湿土和植物根茎特有的腥气。她仰头看着粗壮的树干,那些皲裂的树皮纹路,此刻在她眼中,仿佛构成了一张扭曲而痛苦的巨大脸孔。
“你到底……是什么?”她无声地问。
没有回答。只有树叶在极度闷热的空气中,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是沉睡巨兽缓慢的呼吸。
林薇低下头,摊开手掌。那枚暗红色的纽扣躺在掌心,颜色暗淡。
她忽然想起,秦柠照片上的衣服,似乎是深色上衣,浅色领边。看不清有没有纽扣,是什么颜色。
但这枚纽扣出现在那个地方……是巧合吗?
她将纽扣小心地放回帆布包的内袋,和秦柠的日记放在一起。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晚,她不会回宿舍了。
她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也许能暂时避开那无孔不入的恐惧,让她冷静思考,或许还能找到一点微弱安全感的地方——图书馆的自习区,通宵开放的那种。那里灯火通明,总有人,即使是深夜。
她需要光,需要人气,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她不能再一个人待在寂静的寝室,被黑暗和回忆吞噬。
至于明天,第七天……
她不敢想。
第六天的黄昏,在一种极度压抑和酝酿着不详的静谧中,缓缓沉入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林薇背着装有日记和纽扣的帆布包,像一抹游离的孤魂,走向图书馆那片虚假的、却也是此刻唯一的温暖光明。
而在她身后,那棵老槐树巨大的阴影,在暮色中不断拉长、蔓延,悄然覆过小径,覆过草坪,朝着她离去的方向,一寸寸,蚕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