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林薇是被冻醒的。
不是宿舍空调的冷气,也不是清晨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粘腻湿气的阴寒。她蜷缩在床帘遮挡的狭小空间里,身上裹着薄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裹着一层浸透了冰水的布。牙齿在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和那挥之不去的“滴答”声中挣脱出来,沉重得如同压着巨石。脖子……没有异样。她猛地抬手,五指张开,死死按在自己的脖颈上,指尖冰凉,触感是平滑的、温热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红线。昨夜在那面巨大镜子中看到的景象,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延伸。
不,那不是梦。
手机还躺在枕边,屏幕漆黑,侧面一道清晰的裂痕。她试着按下电源键,毫无反应。彻底摔坏了。最后一点与外界正常连接的光亮,也熄灭了。
她瘫软回去,眼睛望着床帘顶棚模糊的布料纹路,胸口剧烈起伏。残留的恐惧像冰碴子一样刮擦着心脏内壁。
镜子里的红线……只存在于镜中。
秦柠日记里,没有提到红线。秦柠的噩梦,止于无尽的奔跑和恐惧。
而她的噩梦,或者说,秦柠“看见”并预言给她的死亡,多了一样东西——那道渗血的红线。
这意味着什么?是她的“结局”与秦柠不同?还是说,秦柠当年“没了”的时候……脖子上也有这样一道红线?
胃里一阵翻搅。她捂住嘴,强压下干呕的冲动。
第六天了。
窗外天色是一种沉郁的灰白,像是掺了太多水的墨汁,涂抹不开。没有阳光,只有一层厚厚的、低垂的铅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异常闷热,却透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像是暴雨将至,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腐烂。
寝室里很安静。周瑶今天似乎有很早的课,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还算整齐。另外两个室友还在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薇悄无声息地爬下床,腿脚发软。她拉开床帘,室内的光线并没有比床上明亮多少,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败的色调。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老旧但还能用的闹钟,看了一眼时间:上午7:43。
时间还在走。无情地,精确地。
她需要一部能用的手机,或者至少,一个手电筒。昨晚在那种绝对的黑暗里,她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摸索着、连滚爬爬地找到了那个进来的墙洞,逃出了那栋鬼楼。她不敢想象,如果当时彻底迷失方向,或者遇到了别的什么……
帆布包还在,那本暗红色的秦柠日记硬壳硌着侧腰。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封皮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陈旧污浊。
不能停。不能因为恐惧就停下。还有两天。也许更少。
她翻找出一个备用的旧充电宝和一根数据线,又从一个收纳盒里拿出一个很久没用的、巴掌大的LED小手电,按了一下开关,微弱但稳定的白光亮起。光。她需要光。
她换上一套深色的旧衣服,把小手电、充电宝、数据线,还有那本日记,一股脑塞进帆布包。想了想,又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折叠小刀——那是以前参加户外活动时发的,刃口不算锋利,但握在手里,多少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她需要回去。回到那条镜子长廊,回到那面映出红线的巨大镜子前。
必须弄清楚,那道红线意味着什么,它如何出现,又如何……兑现。以及,那里是否还隐藏着其他关于秦柠,关于“它”,关于整个死亡倒计时的线索。
离开宿舍楼时,天色愈发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没有风,树叶都耷拉着,纹丝不动。连蝉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庞大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压迫着耳膜。
她再次走上通往西区边缘的那条荒僻小径。杂草依旧疯长,路径更加模糊。周围太安静了,只有自己踩在枯枝败叶上的沙沙声,清晰得有些刺耳。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跟随,每一次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被灰暗光线笼罩的荒径和树木扭曲的影子。
那栋灰色的二层小楼,再次出现在视线里。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它显得更加颓败,像一具被遗弃已久的巨大骸骨,沉默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爬山虎的叶子蔫蔫的,颜色深得发黑。
墙洞还在。她昨晚仓皇逃出,并未加以掩饰。黑黢黢的洞口,像野兽张开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