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弘暴卒的那一年,长安正逢着一场春雨。
消息传开的时候,宫里有人说,那一日合璧宫的门关了一整天,没人敢进去;又说太子是急症,病来得快,药还没煎好,人就没了;还有人压着嗓子说,太子殿下前几日还在紫宸殿上,为几个获罪的宫人求情,求得太急,龙颜都变了色。
这些传言,传到西阁,就断了。武后坐在灯下,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太子贤继立,是隔月的事。
这一日,高宗把苏怀瑾召到蓬莱殿。
他倚在榻上,气色比从前差了些。他打量了苏怀瑾许久,缓缓开口:"苏卿,太子贤少年聪慧,可终究缺一位真正懂史的人,教他。朕点你,为太子侍读。从今日起,你每日入东宫,教太子读书。"
苏怀瑾伏地,没接话。
她听得懂这道旨。太子弘已死,新太子是武后抱大的第二个孩子,不是襁褓里能由人摆布的了。他读了书,有了自己的主意。高宗把这个孩子,和这个孩子身边最要紧的教席,一起交到她手里。
皇帝要的,不是一个教太子读书的普通文官,是一个替太子,把 "清君侧" 三个字,从书里读明白的引路人。
"臣,领旨。"
第一日入东宫,苏怀瑾没有带章句,只带了一卷《汉书》。
太子贤坐在案后,看见她进来,起身行了一个学生礼。他听过她的名字:断滞狱一万七千人,无冤诉者;请代郑崇质,使西突厥。他看她的目光,像看一卷活着的史书。
"老师," 他道,"今日讲什么?"
"讲《高后纪》。" 苏怀瑾道。
李贤一怔。高祖吕后,临朝称制,诛功臣,用诸吕 —— 历来是史家笔下最不堪的一笔。他没料到,第一课,老师讲这个。
苏怀瑾坐下,把《汉书》摊开。
"殿下读史,先读人。" 她道,"读吕后,先别急着骂她。先问她三个问题:她凭什么坐上去?她坐上去之后,怕什么?她死后,留下什么?"
李贤想了想。
"她凭高祖皇后之位坐上去。她怕功臣与诸子不服。她死后诸吕尽灭,汉家复归刘氏。"
"答得对。" 苏怀瑾道,"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她诛韩信,屠彭越,用诸吕,废少帝,后世骂她狠。她为什么要狠?"
李贤沉默。
"因为她是女子掌权。" 苏怀瑾道,"她坐的那个位子,从古至今,没有女子坐过。她没有前例可循,没有旧章可依,她只有刀。她手里有刀,没有尺。"
她停了一停。
"臣读史,读出来的不是她的狠,是她没有章法。她能用刀守住自己,却不能用尺量出一个规矩。"
李贤往前坐了坐:"窦太后呢?她又是哪样的人?"
苏怀瑾看着他。这个少年,一点就通。
"窦太后不临朝。" 她道,"她一辈子没坐过帝座。可文帝一朝,黄老之治,是她在枕边、在帘后、在病榻上,一寸寸撑起来的。她一辈子用 ' 无为 ' 两个字,治出了一个文景之治。她手里有尺,没有刀。"
她抬眼。
"臣以为,女子当权,不在坐不坐那把椅子,在有没有把那把椅子,坐成规矩。吕后有刀无尺,窦太后有尺无刀。坐上帝座不难,难的是,把刀铸成尺,把尺刻成法,把法传成天下。"
李贤坐在案后,半天没说话。
"老师," 他忽然道,"那若有一日,一位女子,既有刀,又有尺呢?"
苏怀瑾望着他,许久。
"殿下记住这句话。" 她缓缓道,"将来若遇见这样的人,殿下要么敬她,要么避她。千万与她为敌。"
她低头,翻过一页书。
日子如流水,一天一天过去。苏怀瑾每日入东宫,教《汉书》,《后汉书》,《贞观政要》。她教他为君之仁:汉文帝减天下田租之半,唐太宗纳谏如流。她教他恤民,"帝王之难,在不蔽于耳目"。
太平公主偶然也来一起上课。
她坐不住,读半页《诗经》就要跑。苏怀瑾教她,多半是在哄,把书讲成故事,把故事讲成道理。太平爱听故事,不爱听道理。
上官婉儿也常来。她来东宫,是替武后送文书,可常常站着不走,听苏怀瑾讲书。她不插话,就那么听着,眼睛一动一动,把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有一回,苏怀瑾讲完《高后纪》,婉儿没走。她等李贤出去了,低声问了一句:"苏少卿,吕后若早知道把刀铸成尺,她能不能多活几年?"
"能。" 她道,"可她未必愿意。"
婉儿点了点头,走了。她没再问。
太平和李贤,处得不好。
李贤如今是太子了,每日读书、听政、批章,忙得很。太平去找他,十回有八回扑空;扑着了,李贤也多半在看书,头也不抬,敷衍她两句:"太平,哥哥在读书,你先自己玩。" 太平气冲冲地来,气冲冲地走。
她不敢跟李贤闹,她怕太子。她敢跟苏怀瑾闹。
那一日,太平在东宫门口,等了李贤一个时辰。李贤出来,看见她,皱了皱眉:"太平,你又溜出宫了?" 太平把手里攥着的两只麦芽糖递上去:"哥哥,我特意给你留的。" 李贤看了那糖一眼:"我不吃糖。" 他抬脚走了。
太平举着那两只糖,站在廊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跑回西阁,一头扎进武后怀里,哭着喊:"母亲!你罚苏怀瑾!"
武后一怔:"罚她做什么?"
"她教得哥哥眼里只有书,没有我了!" 太平哭道,"哥哥说他不吃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都是她!她天天教他读书,教得他成了个书呆子!"
武后看着她,差点没忍住笑。她把太平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声音放软:"好好好,罚她。你说,怎么罚?"
"罚她抄书!抄好多好多!" 太平道,"抄得她手酸,抄得她明日没有力气去东宫!"
"好。" 武后道,"就罚她抄《高后纪》十遍,三日内交。明日不许她去东宫。"
太平破涕为笑,搂着武后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母亲最好了。"
当日傍晚,尚宫到大理寺传旨:天后娘娘有旨,苏少卿教读无方,致公主殿下不快,罚抄《汉书??高后纪》十遍,三日内交,明日免东宫侍读。
苏怀瑾接了旨,谢恩。她回到案后,研墨,铺纸,一笔一划,开始抄。她抄得很慢,很工整,她做什么都这样。夜里苏怀瑾还在抄书。门被推开,武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看她抄了两行。
"真抄?"
"做戏做全套。" 苏怀瑾道,"太平明日要看的。"
武后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抽走了。苏怀瑾抬起头。
"我看看你抄的。" 武后拿过那张纸,就着灯看,纸上是苏怀瑾的小楷,端端正正,一笔不苟。"你抄得比我批的奏章还工整。"
"娘娘的朱批是给天下看的。" 苏怀瑾道,"臣的字,是给娘娘看的。"
武后看着她,提起笔,蘸了朱,在那页纸的末尾,批了一个字。
"可。"
苏怀瑾看着那个朱红的 "可" 字 —— 那是她批奏章的笔迹,此刻落在她的抄本上。
"娘娘批错了地方。"
"批的就是你。" 武后放下笔,"你抄,我批。这一篇,算咱俩合著的。"
苏怀瑾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她只是把那张纸,看了又看她的墨朱。两人合著一篇《高后纪》。
武后把那页纸,轻轻折起来,收进自己袖里。
"明日起,不许抄了。"
"太平 ——"
"太平那边,我自会哄。" 武后道,"罚你的旨是我下的,免你的旨,我也下得。"
苏怀瑾看着她:"你今日罚我,她高兴了?"
"高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那便值了。"
武后看着她,没说话,把自己案头那盏还温着的茶,推到苏怀瑾手边。
"委屈你了。"
"不委屈。" 苏怀瑾道,"娘娘罚臣抄书,臣抄的是《高后纪》。娘娘该知道,臣教太子的,也是这一篇。"
武后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教他什么。" 她半晌才道,"吕后,窦太后,女子当权的章法。你教他这些 ——"
她没说完。
苏怀瑾替她说完:"臣教他这些,是让他将来敬娘娘,避娘娘,不与娘娘为敌。他若懂,他兴许能活得长久些。"
"他若不懂呢?"
"他若不懂 ——" 苏怀瑾道,"他越贤,死得越快。臣教的这些东西,就是他将来与娘娘相争的刀。"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
苏怀瑾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卷摊开的《汉书》。
"臣教他," 她道,"是让娘娘将来若不得不走到那一步时 —— 杀得明白。"
武后坐在灯下,半天没说话。
"你教他仁," 她终于道,"我记你的情。可该走的路,我一步不会少走。"
"臣知道。" 苏怀瑾道,"臣教的,是让将来的事,少流一点血。"
"你信?"
"臣不信。" 苏怀瑾道,"臣只是,先把路铺平。"
武后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太平今日闹到我面前," 她道,"说罚你。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么?"
"想什么?"
"我在想," 武后道,"这个孩子大概永远不会懂,我罚你抄书,是因为她;我舍不得真罚你,也是因为她。她可以一辈子这么闹下去,闹到我面前,闹得理直气壮。"
苏怀瑾看着她。
"她像一团火," 武后道,"烧得好看。"
"她缺一样东西。" 苏怀瑾道。
"什么?"
"审势的眉眼。" 苏怀瑾道,"她热烈,执着,心里藏不住事。她喜欢谁,满世界都知道;她恼谁,也满世界都知道。她像一团火,她不知道火要添柴,不知道风会转向,不知道烧到尽头,底下是灰。"
武后转过头,看她:"你是在说她,还是在说我?"
"臣说的是太平。" 苏怀瑾道,"娘娘的火,是藏在袖子里的。她的火,是烧在脸上的。"
武后沉默了很久。
"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 她道,"她可以一辈子不懂这些。"
苏怀瑾道,"臣也不要她懂。娘娘能护她一辈子,护得住她不懂这些。可娘娘若哪一日,护不住了 —— 她这一团火,会烧着别人,也会烧着自己。"
"我护得住。" 武后道。
"你教她读史," 武后道,"她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苏怀瑾沉默片刻:"懂的人,活得累。"
武后看着她:"累,总比死好。"
上官婉儿来大理寺送文书,看见案上摊着苏怀瑾抄的《高后纪》。她站在案前,读了两行,忽然道:"苏少卿,' 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 '这一句,说的便是吕后了?"
"是。"
婉儿垂着眼:"刚毅,佐定天下。史书只肯给女子这四个字。"
苏怀瑾的手,在案上停了一停。这个孩子,读史读到了骨缝里。
太平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婉儿在读,凑过来看了一眼,便没了兴趣:"婉儿,你理她抄的字做什么?她抄一百遍,哥哥也不会看我一眼!"
婉儿没有抬头。"公主殿下," 她道,"臣读的不是字,是字底下的人。"
太平一怔。她听不懂。她哼了一声,跑了。
太子贤不急着把监国的位子坐热。他心里有一件更大的事 —— 他要注《后汉书》。
范晔的《后汉书》,成书百余年,注家寥寥。李贤召了学士张大安、刘讷言,又添了几个年轻的校书郎,在东宫崇文馆,一字一字,为《后汉书》作注。他说:"前朝史书,注得最全的是《汉书》。两汉一脉,总不能叫后汉这一部,比前汉短了一截。"
学士们听了,都服气。太子读书,读出了志气。
注史的日子,李贤自己亲自执笔,注最难的几篇 —— 最难的是《皇后纪》。
《后汉书》的《皇后纪》,是范晔独创的一体:前史皇后入《外戚传》,范晔独设《皇后纪》,把后妃的事单独立了一卷。这一卷,历来注家都绕着走。六宫之事,牵涉宫闱,注深了犯忌讳,注浅了没学问。
他注明德马皇后,写的是:"马后之贤,在有所不为。后无刀,故能以尺自守,外戚不封侯,一言而汉家宗庙安。"
他注章帝窦太后,写的是:"窦后之败,不在临朝,在外戚无制。有刀而不能铸尺,刀反噬其身。"
最后,他在《皇后纪》卷末的总论下,添了一行小注:
"后之临朝,其难不在得位,在以刀铸尺。吕后无尺而亡,窦后有尺而无刀,皆非全。全者,刀尺兼备,而能传之天下。"
他写完这一行,搁了笔,在灯下看了很久。
一日,蓬莱殿,夜。明崇俨入宫。
明崇俨是个方士,善符咒,能言天象。高宗近年风眩,常召他入蓬莱殿,念咒,画符,祛病。他入宫不过数月,便成了高宗身边最亲信的人。
高宗倚在榻上,服了药,闭着眼。明崇俨站在灯影里,垂着手。殿里安静了很久。高宗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明卿,你看太子,如何?"
明崇俨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皇帝闭着眼,面上没有表情。明崇俨是揣摩人心揣摩惯了的人。他闻得出皇帝这句话里,要的是什么。
"臣不敢言。"
"朕许你言。"
明崇俨顿了一顿,轻声道:"臣观天象,东宫有异气。太子殿下 —— 恐不堪承继。"
殿里,更静了。
高宗没有睁眼。他也没有斥责。他躺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夜深了,你退下吧。"
明崇俨退出去的时候,背上的汗,浸透了衣。
这句话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三日之内,便晕满了整座宫城。
武后在西阁,听尚宫说了,只 "嗯" 了一声,没有第二句话。
东宫那边,也听到了。
传话的是上官婉儿。她到东宫,是替武后送一道批注的奏章。她进了偏殿,看见李贤还在案后注书,笔没停。
婉儿垂着眼:"殿下,娘娘批了太子殿下的奏章,命臣送来。"
"搁下吧。"
上官婉儿把奏章搁在案角。她没有走。她站在案前,看着李贤案上摊开的《皇后纪》注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李贤又写了两行字,抬起头,看见她还在。
"婉儿,你今日怎么了?"
"没什么。" 婉儿道,"臣只是 —— 殿下注史,注的是千秋。臣不敢用眼前的话,污殿下的笔。"
李贤一怔:"什么话?"
婉儿没有再答。她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李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搁了笔,坐了很久。他忽然觉得,东宫的夜,比往常静。
注史进呈,是同年秋。
《后汉书》注成九十卷,太子贤率崇文馆学士,具表进呈。高宗览表,大悦,赐太子及诸学士帛物。武后没有出席进呈大典。她在西阁,让人把注本搬来,一册一册,亲自翻。
她翻到《皇后纪》那一册,手停了。
她看见卷末那行小注:"后之临朝,其难不在得位,在以刀铸尺。"
当晚,苏怀瑾被召入西阁。
武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卷《皇后纪》注。她抬眼,看着苏怀瑾:"你教他的?"
苏怀瑾看了一眼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臣讲过。他用他自己的话,写下来了。"
"他把你教的," 武后道,"写进千秋史注里了。他以为这是学问。"
苏怀瑾没有说话。
武后把那卷注,慢慢合上。她忽然道:"明崇俨说,太子不堪承继。"
苏怀瑾的心,往下沉了沉:"臣听说了。"
"那句话," 武后道,"是陛下想说的。明崇俨,不过是陛下的嘴。"
苏怀瑾看着她。灯下,武后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娘娘打算 ——"
"我不打算。" 武后道,"他注他的史,我批我的奏章。他若聪明,就该明白注史救不了他。"
"你去东宫,看看他。" 武后道,"以侍读的身份,看看他注到哪一卷了。"
苏怀瑾躬身:"臣,领旨。"
她走到门口,武后又叫住她。
"怀瑾。"
苏怀瑾回头。
"他把你教的话,写进注里。" 武后道,"你心里,是高兴,还是怕?"
苏怀瑾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都有。" 她道。
武后没有再问。
苏怀瑾去东宫那一日,是个晴夜。
她进偏殿的时候,李贤正坐在灯下,注《后汉书??光武帝纪》。他抬起头,搁笔起身,行了一个学生礼。
她沉默了很久。"殿下," 她终于道,"注得好。"
李贤的眉眼,都松开了:"老师教得好。"
苏怀瑾把注稿放回案上。她没有接这句话。她看着案上的灯焰道:"殿下注史之余,不妨多读读《左传》。"
李贤一怔:"《左传》?"
"史书教人知道过去。" 苏怀瑾道,"《左传》教人知道变。"
李贤看着她,若有所思。他刚要开口,偏殿外,月光正好。
他忽然问了一句:"老师,明崇俨说的那句话,老师可听说了?"
苏怀瑾的动作停了一瞬。
"满东宫都听说了。" 李贤道,"方士说,太子不堪承继。"
苏怀瑾的心,提了起来。
"学生不知道该敬她,还是该避她。" 李贤道,"学生只知道,学生不想与她为敌。"
苏怀瑾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殿下," 她终于道,"这句话,殿下要记一辈子。"
"学生记住了。"
苏怀瑾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卷注稿。
"殿下," 她道,"注史是传世的事业。殿下把它注好。"
"学生谨记。"
苏怀瑾走出东宫。夜风从宫墙外吹来,带着一点秋桂的凉。
明崇俨那句话,正从蓬莱殿,一步步向他走来。
这是他作为太子,最后一个安然注史的秋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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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