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八月,高宗诏告天下:帝称天皇,后称天后。二圣并尊,书于诏敕。
诏书是高宗亲笔誊的。从起稿到用印,都经了武后的手。高宗誊那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他终究还是写了。
他对榻边的白面郎君道:"朕这一生,先是太子,后是皇帝,如今是天皇。可朕的皇后,先是才人,后是皇后,中途还去了感业寺,如今是天后。"
"她的路,比朕的长。"
这句话被风送出殿外,落进站在阶下的武后耳里。
她立在午后的日头底下,看了看长安的天。天高云淡,一行大雁正往南飞。满殿的 "天后娘娘千岁",一声一声传出来。她心里却空了一块。要是怀瑾在长安,多好。
苏怀瑾的信,走了一个月,到长安。
武后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长安桂花开时,臣在并州,闻见香了。"
武后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从来不说 "我想你"。"闻见香了",比什么情话都重,让武昭心暖。
一年冬,武后上《建言十二事》。
劝农桑,薄赋徭;给复三辅;息兵戈,以道德化天下;禁浮巧,省功费;广言路,杜谗口;王公以下,皆习《老子》;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京官八品以上,益禀;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进阶。
十二条,条条都是刀子,割向沿袭了百年的旧制。
满朝哗然。
宰相们跪在紫宸殿下,一条一条地争。争到 "为母服齐衰三年",一位老臣伏地大哭,说此乃礼之大变,非人子所敢议。武后御案前,听他说完,回了一句:
"天下之子,皆为人母所生。为母服三年,怎么就成了大变?"
老臣噎住。
诏书颁行天下,各州回文,要州牧逐条议复。
并州的回文,比别人慢。
不是苏怀瑾怠慢。是她把那十二条,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三日。她提笔在十二条的抄本上,一条一条,朱笔批注。
"劝农桑,薄赋徭" 下,批:"并州去岁大旱,民有鬻牛犊者。若蠲一岁之租,民力自苏,来岁桑麻可期。乞从之。"
"息兵戈" 下,批:"臣尝判汉蕃争水,知兵戈之祸,不止于边。内地民力,一夫从军,则一家辍耕。息兵者,先息内耗。"
"广言路" 下,批:"言路之广,不在朝堂,在乡野。御史新置诸郎,皆寒素之士,不闻于权贵,而闻于闾里。此天后之明。"
"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 下,她批得最久。她在那一条底下,画了一个圈,又写了一行小字:"并州有妇,夫死守志,独自畜牛百二十头,养子女成人。乡人称之节妇,然其苦,无一人道。为母服三年,岂独礼乎?为天下为母者,存一线公道耳。"
批完了,她把那本抄本,用油布包了。信封上不写抬头,只画了一片小小的银杏叶。
武后拆开油布,十二条朱批,一页一页看完。她提起笔,在苏怀瑾那行字旁边,添了一行:
"并州之批,字字皆从民中来。天后阅之,如见其人。"
转过年来,春。武后下旨:擢并州法曹苏怀瑾,为门下侍郎。
门下侍郎,是门下省的副职。掌驳正,参机务。这个位子,历来是宰相预备班。
苏怀瑾以女子之身官居要职,注定是要名留青史了。旨意下来,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敢驳。
御史台是天后的人。宰相是天后的人。连皇帝,都是天后的权柄工具。
旨意到并州那日,苏怀瑾正在法曹廨里审一桩田契案。宣旨的宦官念完,她伏地谢恩,起身,把官袍整了整。
她转过身,对并州的押司、书吏、仵作,拱了拱手。
"这几年,承蒙照应。"
押司们眼圈都红了。苏法曹在并州几年,审了多少案子,修了多少渠,替多少妇人翻了案,他们心里都有数。
苏怀瑾没什么行李。一匹马,一个包袱。包袱里几件旧衣、一卷《唐律疏议》、一包并州的胡饼。
她走的那日,汾河两岸的人都来送。李里正带着汉民,羌酋带着羌人。阿朵挤在人群里,大声喊:"苏大人,我识得三十个字了!"
苏怀瑾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策马,往长安去了。
长安。崇仁坊。
苏怀瑾的宅子,是三进小院,天后赐的。她到的第一夜,没睡。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
并州法曹廨的后院里,也有两棵银杏。是武后那年便装来并州,亲眼看着苏怀瑾栽下的。她临走那天说:"长安的府邸也要种,今后我来吃果子。"
苏怀瑾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摸到一圈细细的、新翻的土。
第二日一早,西阁来人了。来的是武后身边的尚宫,姓郑。
"苏侍郎," 郑尚宫道,"天后娘娘说,今夜酉时,请侍郎换一身便服,从西角门进来。"
酉时,暮色四起。
苏怀瑾换了一身青布袍,戴了一顶软帽,从西角门进了宫。
武后也换了衣裳。她没有穿翟衣,只穿了一身杏色的窄袖衫子,头上挽了一个简髻,插着一根素银钗。
苏怀瑾站在那里,清瘦孑然。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笃定,像一潭深水,底下沉着这世上最硬的一根骨头。
武后先开口。
"门下侍郎," 她道,"好大的官。"
苏怀瑾道:"托天后的福。"
"你叫我 ' 天后 '," 武后看着她,"是刺我。"
"私下无人的时候," 苏怀瑾道,"是阿昭。"
武后很开心的眯起了眼睛。
"现在无外人," 她道,"叫我什么?"
苏怀瑾没答。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武后面前,伸手,拉住了武后的手。
"叫什么都好。" 她说。
武后的眼眶红了。
"今夜," 武后道,"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西市。" 武后道,"还要带两个人。"
苏怀瑾没有立时答话。
殿外,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跑了进来。上官婉儿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衫,梳着双髻,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旁边的太平一件绯色的小衫,头发扎成两个小揪,一进门就扑到武后怀里:"阿娘!阿娘!今夜带我去哪儿?"
武后把太平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去夜市。" 武后道,"看灯。"
"灯!" 太平拍着手,"婉儿,你听见没有,看灯!"
婉儿站在一旁,抿着嘴笑。她看着太平,眼睛里全是温软的光。
武后看着她们两个,又看了看苏怀瑾。
"走吧。" 她道。
西市的夜市,是长安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大唐的市,日中以鼓开,日落以钲闭。唯西市这一夜,坊门不闭,金吾不巡。长街十里,灯烛通明,从朱雀街一直亮到坊墙根下。
日头刚落,坊门一开,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灯笼,黄的纱灯,琉璃的走马灯,挂满了整条街。街两边的胡商摊子上,波斯来的琉璃盏、回纥来的马鞍,摆得密密匝匝。卖胡饼的、卖馄饨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杂耍的胡姬,在街心旋着裙子,一圈一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芍药。
武后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一片灯火,不想走了。
"怎么了?" 苏怀瑾问。
"我进宫那年," 武后道,"才十四岁。十四岁以前,我跟着父亲在荆州,也逛过夜市。可进了宫,再没有在夜里,站在街上看过灯。"
苏怀瑾伸出手,在人群里,虚虚拢着武后的背,替她挡着往来的人。
"走吧。" 她说,"今夜,你把这些年没看的灯,都看回来。"
太平一进夜市,就像一只撒了欢的小鸟。她拉着婉儿的手,一会儿跑到卖糖人的摊子前:"婉儿婉儿,我要那个糖人!" 一会儿又跑到卖面具的摊子前,抓起一张画着昆仑奴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你看我!你看我!"
上官婉儿被她拽着,脚步踉跄,却一点不恼。她替太平付了糖人的钱,又替她把面具扶正,说:"走慢些,仔细摔了。"
"不会摔的!" 太平拉着她,又往前跑,"有你牵着呢!"
走到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前,太平站住了。摊子上挂着一副对联,笔走龙蛇。太平歪着头看了半天,问婉儿:"婉儿,上头写的是什么?"
婉儿念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什么意思?" 太平问。
"就是说," 婉儿道,"只要两个人心里想着彼此,就算隔着一千里路,也像住在隔壁一样。"
太平眨眨眼:"那我和你呢?"
上官婉儿想了想,说:"我们不用比邻。我们本来就住在一个宫里。"
太平高兴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两文钱,买了一根糖葫芦,自己咬了一颗,把剩下的,举到婉儿嘴边。
"你吃。"
婉儿张嘴,咬了一颗。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开。两个小人儿,分一根糖葫芦,慢慢往前走。
苏怀瑾和武后,跟在两个孩子身后,慢慢走。
武后看着太平拉着婉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忽然道:"你看她们两个。"
苏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太平正举着一盏小鱼灯,举到婉儿面前:"这个好看!这个给你!" 婉儿接了灯,低头看了太平一眼,笑了。
"她们两个," 武后道,"像不像我们从前?"
苏怀瑾没答。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望了许久。
"像。" 她说,"又不像。"
"哪里不像?"
苏怀瑾道:"我们幼时,中间隔着宫墙,隔着珠帘,隔着君臣。她们两个,中间什么都没有。"
武后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在夜市的人流里,手一直牵着,慢慢走。
走过卖面具的摊子,武后停了一下,随手挑起一张画着狐狸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回头问她:"认得么?"
苏怀瑾看着那双从面具后露出来的眼睛。
"认得。" 她道,"面具遮得住脸,遮不住眼睛。这双眼,我看了这些年,化成灰,我也认得。"
武后在面具后头,笑了一声。她摘下面具,丢回摊子上,又往前走。
走过卖胡饼的摊子,武后驻足买了一袋。她掰开一块,递给苏怀瑾。苏怀瑾接过来,咬了一口。
"并州的胡饼," 武后道,"比这个好吃。"
苏怀瑾看了她一眼:"阿昭没尝过长安街上的胡饼,怎么知道并州的好?"
"闻着味就知道。" 武后道。
苏怀瑾没有再说话。她咬着那块胡饼,一点并州的滋味,忽然就漫了满口。
走到一处卖灯的摊子前,武后停住了。摊子上挂着一盏琉璃灯,灯面画着两片银杏叶。
武后看着那盏灯,望了许久。
"看什么?" 苏怀瑾问。
"这灯," 武后道,"画的是银杏。"
苏怀瑾掏出钱,把那盏灯买了。
"买它做什么?" 武后问。
"挂在你西阁的窗下。" 苏怀瑾道,"你批奏章批得累了,抬眼就能看见。"
武后低头,看着那盏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灯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前面街角,一阵喧哗。是杂耍班子在街心搭了个台子,一个胡人汉子,正在玩火。火把在他手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一条活的火龙。
太平看得眼睛都直了。她拉着婉儿,挤到最前面。
武后和苏怀瑾,也走了过去。
武后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火龙,忽然道:"婉儿。"
上官婉儿回过头:"天后娘娘。"
"你前日在御前,念的那首诗,我没听全。" 武后道,"今日对着这夜市,你再作一首,给我听听。"
婉儿眨了眨眼。没有推辞,她站在灯下,看着满街的灯火,看着翻飞的火龙,看着身边仰着脸看热闹的太平。
想了想,开口吟道:
"鱼龙争夜舞,星火乱银河。不知天上客,肯否看人间?"
四周的喧闹,仿佛静了一瞬。
太平仰着脸,看着婉儿,说:"婉儿,你作的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可是好听!"
婉儿低头,看着太平,笑了:"意思就是说,这夜市好看得像天上一样。天上的神仙要是看见了,都想下来看看。"
"那神仙下来了吗?" 太平问。
"下来了。" 婉儿说,"就在这儿。"
太平往四周看了看,没找到神仙,撅了撅嘴。婉儿伸出手,把她头上歪掉的小揪,重新扎了扎。
武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对苏怀瑾道:"你听见她方才那句诗了么?”
"听见了。" 苏怀瑾道。
"' 不知天上客,肯否看人间。'"
武后看着婉儿的背影,望了许久。
"我们想要的天下," 武后道,"不能只有你一个女官。"
苏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婉儿。
"上官婉儿小小年纪,能作这样的诗。" 武后道,"她若在掖庭里,一辈子也就是个宫人。可她出了掖庭,跟着太平读了两年书,她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阿昭的意思是?"
"我想让她,读更多的书。" 武后道,"让她学我当年在感业寺学的东西 —— 经史,律令,典章,政务。将来有一天,她也能站到朝堂上。"
苏怀瑾静了片刻。
"想让她成为第二个苏怀瑾?"
"不是。" 武后道,"是第一个上官婉儿。"
苏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并州有个女孩子,叫阿朵。" 她说,"十四五岁,还不会认字。我给了她一锭银子,让她去城里认字。如今,她能识字了。"
"上官婉儿比她,幸运得多。" 苏怀瑾道,"婉儿有太平牵着她,有天后护着她,有我教她。阿朵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锭银子。"
"所以," 她看着武后,"臣在并州,教过阿朵认字。教一个婉儿,不难。"
武后看着苏怀瑾。
灯影下,苏怀瑾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
"好。" 武后道,"那我把她,交给你。"
夜市渐深,灯一盏一盏熄了。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太平走累了,趴在苏怀瑾背上睡着了。婉儿走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太平的背,怕她滑下来。
武后走在另一边,不经意的挽着苏怀瑾的手臂。四个人走的很慢。
"苏侍郎。" 上官婉儿忽然小声说。
"嗯?"
"太平说," 婉儿道,"她长大以后,想跟我一起,出宫去玩。"
"她今晚已经出宫了。" 苏怀瑾道。
"不是今晚。" 婉儿说,"是往后,她长大以后,我们都长大以后。"
苏怀瑾低下头,看她。
"上官婉儿。" 她道。
"你好好读书。" 苏怀瑾道,"读得越多,能走的路就越长。往后你出宫,不用太平牵着。还有能力保护她。"
婉儿想了想,说:"可我想让她牵着。"
苏怀瑾笑了。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到了宫门口,武后把太平交给乳母。她转过身,看着苏怀瑾。
"明日," 她道,"你以门下侍郎的身份,上朝。"
"是。"
"可下了朝," 她道,"你还欠我一顿面。"
"并州的面。" 苏怀瑾道。
"并州的面。" 武后道,"你烧火,我揉面。"
苏怀瑾点头:"好。"
武后笑了。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苏怀瑾鬓角那一点白发。
"苏怀瑾," 她道,"你老了。"
"天后不老。" 苏怀瑾道,"天后刚走到半路。"
夜风里,长安城睡了。远处西市的方向,还有一盏灯,固执地亮着。
是苏怀瑾夜市买的那盏银杏灯。
第二日,紫宸殿早朝。
奏事到一半,门下省呈上一份敕书,要驳。苏怀瑾出班,把那道敕书里的纰漏,一一当殿指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散朝后,郑尚宫从帘后出来,经过苏怀瑾身边,极低地说了一句:
"天后娘娘说,苏侍郎上朝的样子,像一把磨了三十年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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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