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月

武后上表高宗,说她要多住些日子,替杨氏祈福。

奏表是八百里加急送出去的。回信还没到,人已经在并州法曹廨后院,那间小小的客室里住下了。

她这一辈子,做什么事都要先谋后动 —— 只有这一回,她把自己先送到了并州,再慢慢等那个 "可" 字。

并州法曹廨后院一间土坯房里,帷帽搁在门后。武昭卸了钗环,头发松松挽着,这一住,就是一个月。

白日里,苏怀瑾升堂。武后起初还躲在屏风后头听。听了三日,她嫌屏风挡视线,也闷得慌。第四日一早,苏怀瑾坐堂审案,案旁多了一个人。

她穿一身半旧青衫,头上戴着幅巾,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垂手站在案侧。堂上的押司、书吏都以为是京里来的幕宾。

那幅巾底下,是苏怀瑾昨日夜里,亲手替武后挽的发髻。

武后的头发从来是尚宫挽的 —— 高髻、花钗、十二钿,一丝不乱。没有人亲手替她挽过发。苏怀瑾替她挽的,是并州最常见的女子髻,简简单单,一丝不乱。

武后扮作幕宾站在案侧,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她要么坐在珠帘后,要么坐在御座旁,从来没有站在别人的案边,垂着手,听别人升堂。

三日下来,她越来越自在。

武后甚至学会了替苏怀瑾递笔。苏怀瑾问案问得久了,伸手到案边一摸,笔就递到了她手里 —— 不用回头,不用开口。苏怀瑾写判词写到一半,墨干了,旁边那个青衫幕宾,已经把研好的墨,往她手边推了推。

堂上的书吏看在眼里,只当这位京里来的女子,是苏法曹用惯了的幕宾。

有一日,断一桩田产纠纷。

两户人家,为了一块地头的柳树,争了三年。柳树是先人手植,两家都说树在自家地上。苏怀瑾问了半日,问不出个所以然。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青衫幕宾。

武后微微摇了摇头。她也没办法。

苏怀瑾转回来,惊堂木一拍:"这块地,既说不清是你家的,也说不清是他家的。那柳树 —— 砍了。卖了钱,两家平分。"

堂下两户人家,都愣了。争了三年的树,就这么砍了?苏怀瑾已经提笔写判词了。

武后在旁边,低头抿嘴笑。她想起自己在紫宸殿上批 "可" 字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干脆过。

一个月里,苏怀瑾断了七八桩案子。

有一桩,是一个汉民的媳妇,被夫家休了,回了娘家,夫家还来要聘礼。苏怀瑾问了媳妇三句话,又问了那夫家三句话,惊堂木一拍:"聘礼不还。夫家既休了人,就没脸再上门。"

媳妇当堂就哭了。

武后站在案侧,看见苏怀瑾说到 "没脸再上门" 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往她这边,飞快地扫了一下。

这一眼里,武后知道她在说什么。

苏怀瑾像是在说:你看,这样的案子,在我的公堂上,断得比在大理寺痛快。

一日升堂,来了一桩奇案。

并州城外一个老头上堂,说他家里丢了一只鸡。那鸡是他养了三年的老母鸡,一天下一个蛋。

堂下的人都笑了。一只鸡,也来惊动并州法曹?

苏怀瑾没笑。她问那老头:"你那鸡,是什么毛色?"

"黄的。"

"几只脚?"

"两只。"

"每天什么时候下蛋?"

"卯时。"

苏怀瑾又问了邻舍。邻舍说,昨日黄昏,看见隔壁王家的小子,在老头家院外转悠。

苏怀瑾派了两个差役,去王家搜。

果然,在王家柴房里,搜出了半只鸡毛 —— 鸡已经被宰了,炖在锅里。

苏怀瑾惊堂木一拍:"王家小子,偷鸡一只。按律,杖二十,赔老头两只鸡。"

堂下又笑了。笑里头,是百姓的服气。

武后站在案侧,很自然地低头研墨。研着研着,嘴角翘了起来。她和宰相们议的那些军国大事 —— 赈灾、平叛、选官、赋税。那些事大是大,可离这一天下一个蛋的老母鸡,远得很。

公务处理到午间,两个人回后院休息。后院有一间小厨房,是廨里的老厨役平日做饭的。苏怀瑾打发老厨役歇了,自己进了厨房。

武后跟进来。

"做什么?"

"下面。" 苏怀瑾道。

武后看着她。

"你会?"

"堪比御厨。"

苏怀瑾卷起袖子,从面缸里舀了一瓢面,搁在案上,浇了点水。她揉面的动作很利落。

武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苏怀瑾手里的面团接了过来。

"我来。"

苏怀瑾让开了。

武后揉面。她在宫里,从来没有碰过面团。她这个人,做什么都要做像样子 —— 揉了两下,就找到了门道。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

苏怀瑾蹲在灶前,烧火。灶里的柴火,噼啪响。火苗映在她脸上,她半边脸是红的。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抬起头,看了一眼案前揉面的人。

武后低着头,发髻松了,几缕头发垂下来。她挽着袖子,手腕上沾着面。她专注地揉着,像是在批一道要紧的奏章。

苏怀瑾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烧火。

锅里的水开了。武后把面团擀开,切成条。她切面的刀法,居然也齐整。面条下了锅,滚了两滚,她撒了一把葱花,滴了几滴香油。

两碗面,端到院里的小桌上。苏怀瑾接过碗,挑了一筷子,吹了吹,吃了。武后坐在她对面,也吃了一口。在宫里吃的是御厨做的饆饠,讲究的是色香味俱全。这碗粗面,是她自己揉、自己切、自己下锅煮的。灶台前烧火的人,是苏怀瑾。

她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 苏怀瑾问。

武后摇了摇头。

"我在想," 她道,"要是让紫宸殿上那些人看见,皇后娘娘,蹲在并州法曹廨后院的小厨房里,揉面 ——"

她停了一下。

"他们大概会以为是见了鬼。"

苏怀瑾也笑了。

这样的面,她们吃了二十几回。

头几日,武后揉的面还硬。苏怀瑾烧着火,头也不抬地说:"水多了。" 武后就添一点水。又揉两下,苏怀瑾说:"好了。"

到后来,不用苏怀瑾说,武后手底下就知道该加多少水。苏怀瑾也不用回头,听见案板上揉面的声音,就知道面揉得够不够劲道。

有一晚,苏怀瑾烧火,火大了,锅里的水扑出来,浇在灶膛里,"嗤" 地一声,冒起一阵白烟。武后在旁边 "哎哟" 了一声。苏怀瑾却头也不抬,拿起锅沿上的抹布,往锅盖上一搭,又把灶里的柴抽出来一根。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你倒熟练。"

苏怀瑾把那根柴在地上磕了磕,塞回去。

"在外地这些年," 她道,"顿顿饭都是自己做。火大火小,水多水少,看也看会了。"

白日苏怀瑾在衙署办公务,武后扮作幕宾站在案侧。有时候她们在堂上一个递笔一个研墨,一个问案一个在旁边微微摇头或点头。堂下的人,只当这是苏法曹和幕宾的默契。

散了堂,有时候两人换了便服,沿着汾水走。苏怀瑾走路有个习惯 —— 她不爱走正路,专挑田埂上走。武后跟在她后面,踩得田埂上的土簌簌往下掉。武后穿的是男靴,一脚踩滑了,差点摔。苏怀瑾头也不回,伸手把她拉住了。那只手,攥得很稳。

有一回,两人沿着新渠走。渠里的水刚引过来,清得很。几个汉民的小孩在渠边玩水,看见两个面生的女子走过来,也不避认,照旧泼水嬉闹。一个小孩泼了武后一脚的水。苏怀瑾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武后却蹲下来,从渠边掬了一捧水,回泼了那小孩一下。那小孩 "嗷" 地一声,笑着跑了。

苏怀瑾站在旁边,看着蹲在渠边掬水的武后。

傍晚,两人从城外回来,路过并州城门口一个卖胡饼的摊子。苏怀瑾停了马,买了两个胡饼,递了一个给武后。武后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 —— 硬的,咸的,面上撒着芝麻。两个人骑在马上,就着城门口的晚风,一人啃一个胡饼。

卖胡饼的老汉看着这两人,觉得奇怪。两个女人,穿着方便出行的男子青衫,骑在马上,啃个胡饼,怎么笑得这么高兴?

夜里,两个人有时候就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月亮。

并州的月亮,比长安的亮。大概是因为没有九重宫墙挡着。

武后靠着苏怀瑾的肩。苏怀瑾也不说话。她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有时候武后会问她一些话,问的都是些碎事。

"你在这里,惯么?"

"惯。"

"冬天冷不冷?"

"有炕。"

"那个押司,人老实么?"

"老实。就是字写得丑。"

武后就笑个不停。

"怀瑾。"

"嗯。"

"我这一辈子," 她道,"从没想过这样过日子。"

"在宫里," 武后道,"我穿袆衣,戴花钗,吃御膳,坐翟车。我每天一睁眼,就是紫宸殿,就是满朝文武。"

"我从来不知道," 她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过日子 —— 白日里办公务,夜里在小厨房里揉面,吃完了面,坐在台阶上看月亮。"

"这些日子,我真的很快活。"

苏怀瑾侧过头看她。武昭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柔。苏怀瑾伸出手,把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指尖,碰上武后的耳廓。

那耳廓是凉的。

"那就多住些日子。" 苏怀瑾道。

武后摇了摇头,没说话。

苏怀瑾知道她为什么摇头。长安有高宗,有朝堂。这里再好,也不是她能久留的地方。

一个月后的傍晚,苏怀瑾从堂上回来,刚进后院,就看见武后坐在院里的小桌旁。

桌上没有面,没有茶。只有一封信。

信是京里来的,八百里加急。封口是火漆 —— 火漆上的印,是王伏胜的。

武后仰起头。脸上没有白日里听案时的微笑。她又变回了那个垂帘听政、代行朱批的大唐皇后。

"出什么事了?" 苏怀瑾问。

武后把那封信,递给她。

信不长。是王伏胜写的,字迹很急:高宗风眩又重了,这次比上回都凶,已经三日不能视朝。朝臣里有人开始串联,要请皇后归政。

苏怀瑾把信看完,折好,放回桌上。

"王伏胜 ——" 她道,"当年陛下召他,是要他监视我的。"

她顿了顿。

"如今陛下病了,他倒记得,来给我报信了。"

苏怀瑾没说话。她把这些年的事,在心里串了一遍:皇帝要动皇后,武昭把她放得远远的 —— 放到并州,放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她一直以为那是笼 —— 却是遮风挡雨的笼。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灶房里的火没生。案上的面也还没揉。月已经升起来了,和这一个月里的每一夜,都一样。

"我明日走。" 武后道。

苏怀瑾坐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她进了灶房。

武后在台阶上坐着,没动。她听见灶房里响起了水声,响起了火石的声音,响起了案板上揉面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苏怀瑾在揉面。

"做什么?" 武后问。

苏怀瑾的声音,平静,克制。

"明日一早你要赶路。" 她道,"吃碗面再走。"

武后没说话。她走进去,站到案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腰间系了一条旧布裙。

"我来。"

苏怀瑾让开了。

两个人在那间小厨房里,又和了一回面。一个揉,一个烧火。

只是这一回,谁都没说话。

天刚亮的时候,武后从苏怀瑾榻上起身。她换回了那身赭黄常服,重新戴了帷帽。两个小黄门已经在廨门外备好了车。

苏怀瑾站在院里,看她换衣裳。

赭黄常服一上身,那个在后厨揉面的、蹲在渠边掬水的、靠在她肩上看月亮的人,就一点一点不见了。

苏怀瑾把一个布包,递过去。武后接过来,打开 —— 里面是一包并州城门口买的胡饼。还热着。

武后沉默着,把那包胡饼收进了车里。

苏怀瑾送她到门口。武后上了车。她掀开车帘,看了苏怀瑾一眼。

苏怀瑾站在廨门口,穿半旧青衫,木簪挽发 —— 和她一个月前,头一回站在这门口时,一般无二。

武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她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面,我学会了。"

苏怀瑾看着她,点了点头。

"路上风大。" 她道。

"嗯。"

车帘放下了。车轮碾过并州城的土路,往长安的方向去。

苏怀瑾站在廨门口,看着那辆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风从汾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新渠的水气。她站了很久。

回去的时候,灶房里那盏火,已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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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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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为棋大唐帝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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