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武昭

高宗风眩,一年重过一年。有时坐朝,眼前一阵发黑,连奏章上的字都看不清楚。朝政,早已不是他在把持。

起初,他是欢喜的。他刚病的时候,武后替他听政 —— 她批奏章,一笔一划,极快;宰相奏事,她在帘后三言两语,就把一件几天议不下的事断了。高宗那时候,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他身边又离不开唱咒念符的明崇俨,朝政的事有人替他担着,他求之不得。

这两年,他渐渐觉出不对。

在紫宸殿上,底下的宰相,不看他,看珠帘。他封一个官,要先问珠帘后头的人;贬一个人,也要看珠帘后头的人点不点头。外州县送上来的奏章,先到武后手里。她批完了,才拿来给他 "过目"。他接过那些奏章,朱笔蘸了墨,悬在半空 —— 不知该怎么落。她批过了,他再批一道,是多余;她批过的,他改一道,是画蛇添足。他这个皇帝,成了案头一方盖章的印。

更叫高宗心里发寒的,是他自己身边。他在蓬莱殿里,和明崇俨说一句玩笑话,第二日,武后就笑着问他:"陛下昨日和明卿说的那个符,可灵么?"

他笑着答 "灵",心里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冰水。

这一日,他在蓬莱殿,又犯了头疼。明崇俨在他身边,拿着一把桃木剑,装神弄鬼。高宗靠在榻上,闭着眼。

他忽然睁开眼。

"明卿。"

"陛下。"

"你说," 高宗的声音很轻,"这天下,是朕的,还是皇后的?"

明崇俨手里的桃木剑,停在半空。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话,不该他答。可他也知道,皇帝今日,要一个答案。

"陛下," 他小心翼翼道,"这天下,自然是陛下的。"

高宗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淡。

"明卿," 他道,"朕昨日要贬李义府。你知道么?"

明崇俨低下头。

李义府,是武后的心腹。

"朕的诏书,拟了一半。" 高宗道,"皇后从珠帘后头说了一句话 ——' 李义府是可用的人。' 那道诏书,就没发出去。"

他撑着榻,坐起来。

"明卿,朕今日,连一个宰相都贬不得了。"

那一夜,高宗召了一个人,进蓬莱殿 —— 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

上官仪是南朝旧臣之后。文章写得极好,贞观时就为太宗草诏。如今是宰相,也是高宗身边最信得过的一个文臣。他清贵,不结党,不营私,在朝堂上从来是一个人。高宗选他,就是因为他这个 "不结党"。

他进蓬莱殿的时候,殿里没点灯,只点了一盏小烛。

高宗倚在榻上,脸色不好。明崇俨已经退下去了。高宗看了他很久。

"朕今日召你来," 他缓缓道,"要你替朕,草一道废后诏书。"

上官仪的头,"嗡" 的一声。

他伏地,半天没说话。废后。这两个字,他不是没想过。可他没想到,皇帝今日会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上官仪是读书人,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夫为妻纲" 四个字,背了一辈子。

"陛下 ——"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高宗摆摆手,"朕知道,皇后这几年是有本事。朕也知道,这天下,如今是她在管。"

他顿了顿。

"可朕是皇帝。"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

"朕不能做一个,连皇后都废不得的皇帝。"

上官仪沉默了很久。

殿外,风过蓬莱殿的檐角,吹得铜铃 "叮" 地响了一声。

那一声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楚。

上官仪抬起头。他看见高宗倚在榻上,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他的眼睛里,是一种上官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

是怕。

皇帝怕皇后。

上官仪的心,沉了一下。他今日接了这道诏书,是为这个皇帝,也是为这大唐。他伏地。

"臣,遵旨。"

上官仪在蓬莱殿的偏殿,草那道诏书。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他知道这道诏书一旦发出去,自己的命运,生死难料。

诏书草稿,写了一半。

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 不是小黄门的脚步,是尚宫的。

上官仪的笔,停在半空。

殿门 "吱呀" 一声,被人推开。珠帘从外头,被人挑起来。

武后站在门口。

她没穿袆衣,穿着一件常服。可她站在那里,比穿袆衣的时候,还要吓人。蓬莱殿的门禁不是她的人,可她还是进来了。

高宗看见武后,脸一下子白了。

"皇后 ——"

武后没理他。她走进来,从案上,拿起那道写了一半的诏书。她看了一遍。上面是上官仪的字,一笔小楷:"皇后武氏,出身非良,惑乱先帝,今当废为庶人。"

她看完,把那半张诏书,慢慢折起来,收进袖里。

她抬起眼,没看上官仪,看着高宗。

"陛下," 她道,"这是怎么回事?"

高宗一辈子,没怕过谁。他忌惮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那是贞观老臣当他是孩童,他心里有怨。这一日,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是真的怕了。他的手,在榻上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上官仪 —— 上官仪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一片叶子。

高宗张了张嘴,把所有的事,都推了出去。

"是 —— 是上官仪教朕的。" 他道。

武后看着他,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原来是这样。"

她转身走了。

她走出蓬莱殿的时候,殿外的夜色里,站着她的人 —— 尚宫,小黄门,她那个从感业寺带出来的小太监,如今已经是宫里的执事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半张诏书,递给身边的尚宫。尚宫接过,低头退下。

第二日,天没亮。

羽林军围了上官仪的宅第。皇后有旨:上官仪交通宫掖,谋废中宫,大逆不道,着即下狱,族诛。

一场案子,办得极快。上官仪下狱,当日定罪。第三日,上官仪和他的儿子上官庭芝,一起被押到菜市口斩了。

上官一族,男丁十五以上,处斩。女眷,没入掖庭。

上官庭芝刚生了一个女儿,还在襁褓里。孩子是去年腊月生的,上官庭芝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婉儿。族诛那一日,那孩子刚满周岁。她被人从母亲怀里抱走,裹在一床旧锦被里,送进了掖庭。

苏怀瑾在大理寺,听见这桩案子的时候,手里那桩卷宗,"啪" 地落在案上。

她是大理寺的人。她知道这桩案子,不该她问。可她越想,越冷。当天夜里,她找了个机会,进了宫。

西阁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武后坐在灯下,穿着一件常服,脸色很平静。

苏怀瑾伏地:"皇后。"

"起来。"

苏怀瑾起来,看着她。

"上官仪的案子," 她低声道,"是真的?"

"是真的。"

"他真的草了废后诏书?"

"草了一半。" 武后道,"我亲眼看见的。"

苏怀瑾没说话。

武后抬起眼,看她。

"你怕了?

苏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怕。" 她道,"我是 —— 没想到,皇后在蓬莱殿里,也有人。"

武后笑了。那笑里,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

"苏怀瑾," 她道,"你以为,我这皇后的位子,是怎么坐上来的?我在宫里,每一天都是踩着刀尖走。我若不把眼睛伸到蓬莱殿的偏殿里,我如今早就和王皇后一样,被人做成了木人,埋在地下了。"

苏怀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我身边,是不是也有眼线?

这句话,她终究没有问出口。她问不出口,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怕的是那个答案,还是怕问了之后,两个人之间那一点什么都不必说的默契,从此有了缝。

蓬莱殿里,那一夜之后,高宗病得更重了。

可他还是召了武后。

他倚在榻上,看着武后坐在他对面,看了很久。

"皇后。"

"朕今日," 高宗的声音很轻,"想和你说一句,夫妻之间的话。"

武后端着茶盏,没动。

"陛下请说。"

"我们这几个孩子," 他道,"都不是你亲生的。"

武后的手,在茶盏上,顿了一下。

"朕不怪你。" 高宗道,"朕这身子,你也知道。朕和你,原是夫妻。这几年,冷落了你。"

他顿了顿。

"朕想,你我既然是夫妻,总要 —— 总要生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孩子。"

武后抬起眼,看着还不算老的皇帝。他倚在榻上,脸色发白,风眩的病,让他的眼睛有点失神。他是真的在求她。他以为,只要她给他生一个孩子,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 她就不会再是那个,能在偏殿里拿走他半张废后诏书的女人了。

武后放下茶盏。她的声音很淡。

"陛下。"

"陛下和臣妾,做不成真夫妻。"

高宗一怔。

"皇后 ——"

"这不是陛下的错。" 武后道,"是臣妾的错。臣妾早已心有所属。臣妾和陛下,最多只是合作的朋友。"

高宗愣住了。这几年,她总是在他要靠近的时候,轻轻避开。他以为是她守礼,是她害羞。

"皇后," 他的声音都变了,"你 ——"

武后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榻前。她俯下身,盯着高宗的眼睛。

高宗被她看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陛下今日召臣妾来," 武后的声音很低,"是想让臣妾,给陛下生一个孩子。"

"是。" 高宗的嗓子发干。

"陛下可知道," 武后道,"臣妾为什么嫁进这宫里?"

高宗看着她。

"是陛下把臣妾从感业寺接回来的。" 武后自己答了,"是因为陛下要一个能挡刀、出身不高、只能靠陛下的中宫。臣妾应了。臣妾做了这个中宫。"

她顿了顿。

"可臣妾从第一日起,就跟陛下说过 —— 臣妾和陛下,是交易。"

高宗坐在榻上,手在榻沿上,越攥越紧。他挣扎着坐直了。他是皇帝,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就这么输了。

"武氏!"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你别忘了,朕是天子!"

"臣妾没忘。"

"你 ——" 高宗的声音抖了,"你心里装着的是谁?"

殿里,静了。殿外,风过檐角。

"陛下既然问了。" 她道。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臣妾,就告诉陛下。"

高宗的呼吸,停了。

"臣妾这一辈子,对着她,是武昭。对着陛下,才是皇后。" 武后一字一字道,"那个人,绝不会是陛下。"

高宗的脸,"唰" 地白了。

他猛地抬起手 —— 他要扇她。可他的手,举在半空,没落下去。他看着武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惧。

高宗那只举在半空的手,慢慢地,落下来。他靠回榻上,喘着气。

武后直起身,整了整衣袖。

"陛下要的皇后,是一个能替陛下管天下的皇后。这个,臣妾做得到。陛下要一个能替陛下生孩子的妻子 ——" 她顿了顿,"陛下找错人了。"

高宗坐在榻上,半天没说出话。

武后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陛下," 她道,"上官仪的案子,臣妾已经办了。往后,陛下安心养病。朝政的事,臣妾替陛下担着。陛下,不必再想着废后了。"

她推开门,走了。

高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蓬莱殿里。殿里那盏小烛,跳了一下。他看着那烛火,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冷过。

西阁里,苏怀瑾听完武后转述的这一段,半天没说话。

"你告诉他了?"

"嗯。"

"不后悔?"

"后悔什么?"

苏怀瑾看着她。武后今日在高宗面前说的那一番话,是把她自己最后一点退路也断了 —— 从此之后,只能一往无前。她把 "武昭" 那两个字,从她们两个人之间,拿到了皇帝面前。从此,这两个字要陪着她,走完这天下。

武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怀瑾," 她道,"我这一辈子,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在演戏 —— 在王皇后面前,演一个女儿;在萧淑妃面前,演一个弱者;在长孙无忌面前,演一个本分的皇后;在陛下面前,演他想要的妻子。"

她握住苏怀瑾的手。

"今日在陛下面前,我第一次,不演了。"

苏怀瑾看着她。她伸出手,把武后从地上拉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又一年,春。

宫里一个姓杨的侍女,生了一个女儿。照例,孩子一落地,就抱到武后宫里,记在她名下。高宗大喜,赐号 "太平"。

这已经是第六个了。弘、贤、显、旦,四个皇子;安定公主早夭;如今又添了这个太平公主。满宫里的人,都以为皇后这一回,又要像抱那四个皇子一样,演一出 "母仪天下" 的戏。

可这一回,不一样。

奶娘把襁褓抱进来的时候,武后正在批奏章。她抬起眼,看了一眼 —— 那小小的一团,裹在锦被里,闭着眼,呼吸很匀。

武后放下笔,伸出手。

她那双手,没有僵。

她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的时候,是自然的。

苏怀瑾进宫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 武后坐在灯下,怀里抱着那个襁褓。她抬起眼,看见苏怀瑾进来,笑了。那是一种真的从心底里漫出来的笑。

"怀瑾。"

武后把怀里的孩子,往她那边送了送。

"你看看。"

苏怀瑾走过去,低头看 —— 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闭着眼。

"她叫太平。" 武后道,"我给她取的名。"

苏怀瑾抬起头,看武后。

"这孩子," 她低声道,"也是杨侍女生的?"

"嗯。"

苏怀瑾没说话。

武后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脸,看了很久。

"弘、贤、显、旦,都是儿子。" 她一个一个数过来,"他们四个,是我在不同阶段巩固权位的筹码。太平是个女儿。她来的时候,天下已经太平了。她会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一辈子荣华富贵 —— 不会是我这局棋里的棋子。"

她低头,把怀里的孩子,往紧里搂了搂。

"所以这一回," 她道,"我们一起抱抱她。"

苏怀瑾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个襁褓的边角。

"太平。" 她低声道。

同一个春夜里,蓬莱殿里,灯还亮着。

高宗倚在榻上,看着面前一个人 —— 御史台的侍御史,王伏胜。

王伏胜今日能进蓬莱殿,是皇帝屏退了左右,单独召的。

高宗看着他。他的脸色,比那一夜召上官仪的时候,还要白。

"王卿。"

"臣在。"

高宗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官仪那一次," 他道,"是朕太急。朕以为,一道废后诏书,就能把她废了。朕错了。"

他顿了顿。

"朕如今明白了。朕要废她,不能从宫里下手。她在宫里,眼睛比朕多。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不用等到第二日,她就会知道。"

他的眼睛里,那点风眩带来的失神,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种近乎疯魔的亮。

"朕要动她的人。"

王伏胜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

高宗从榻上,坐直了。他压低声音。

"朕问你," 他道,"大理寺那个苏怀瑾,这些年,和中宫往来,可密?"

王伏胜的头,"嗡" 的一声。

他伏地。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苏怀瑾是皇后的人 —— 当年两仪殿上,一个八品青袍,敢站出来劾褚遂良,替皇后把那道门推开一条缝。皇帝今日,把刀子对准了苏怀瑾。

"朕不是要废后。" 高宗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朕是要叫她知道,这天下,还是朕的。"

王伏胜趴在地上,半天没敢抬头。

高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点皇帝的样子。

"王卿," 他道,"朕知道,你家里,有一个老母亲。"

王伏胜的汗,"唰" 地下来了。

"臣 —— 臣万死。"

"朕不要你万死。" 高宗道,"朕只要你,替朕做一件事。"

他俯下身,在王伏胜耳边,一字一字,说了那几句话。

王伏胜伏在地上,冷汗把砖洇湿了一小片。

殿外,风又过檐角。铜铃响了一声 —— 和半年前那一夜,隔着半年的夜,一个调子。

高宗靠回榻上,闭上眼。他是皇帝。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灯花 "哔剥" 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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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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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为棋大唐帝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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