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洄刚落脚晟州府,还没来得及去衙门拜帖,请柬就先到了。
请柬是漕运总把头赵莽送来的。
帖子烫金,措辞客气:“接风洗尘,略备薄酒。”
底下却压着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勿带女眷。”
沈辞微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他知道了。”沈辞微说。
“他当然要知道。”裴溯洄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那上面绣着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用的云纹,“不知道我来干嘛的州府,才是真危险。”
“我去不了,你就一个人去?”沈辞微皱眉,“赵莽敢在崔敬之刚死就跳出来,摆明了是要给你下马威。”
“下马威也要看是谁的马。”裴溯洄笑了笑,眼底却没有温度,“你去,反而更安全。”
沈辞微一愣:“我去?”
“赵莽这种人,不怕官,只怕‘疯子’。”裴溯洄从箱子里拿出一套更低调的灰色布袍递给她,“今晚你扮成我的随从。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说话,也别动手。哪怕我把碗摔了,你也只管看着。”
夜,迎宾楼。
二楼雅间,酒过三巡。
赵莽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那是拿漕工们的血汗钱熔的。
“裴大人,清河县那档子事,我都听说了。”赵莽举着杯,酒气熏天,“崔敬之那厮手脚不干净,死了活该。您来晟州,那是给我们这帮粗人撑腰来了!”
裴溯洄坐在主位,浅浅抿了一口酒,没接话。
赵莽也不尴尬,一拍手,包厢门开了。
几个歌姬端着酒壶进来,跟在歌姬后面的,正是沈辞微。
她穿着灰色布袍,低着头,手里稳稳托着银壶。
赵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全身,最后落在她手腕那道疤上——那是当初为了抢麦种留下的。
“哟,这小子面生啊。”赵莽笑着对裴溯洄说,“裴大人,我这迎宾楼最近不太平,前两天刚丢了几个银壶。您这随从……可别手脚不干净。”
这是**裸的挑衅。
沈辞微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继续倒酒。
她能感觉到,赵莽的护卫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只要裴溯洄稍有失态,或者她有一丝慌乱,这满屋子的刀就会立刻砍下来。
裴溯洄终于放下了酒杯。
“赵总把头说笑了。”他语气平淡,“我这随从是从清河县带来的,手确实不太干净。”
赵莽眯起眼:“哦?”
“他在清河县,亲手埋过几百个饿死的人。”裴溯洄抬起眼,目光如寒星,“那双手沾过的血,比你这酒壶里的酒还多。你要是嫌他脏,不如问问你自己——”
裴溯洄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赵莽面前,俯视着他:
“这晟州府的每一粒米,是不是也都沾着血?”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莽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啪”地一声摔了酒杯。
“裴溯洄,你别给脸不要脸!崔敬之是你杀的,别以为你就能骑到我赵莽头上来!”
“我没想骑你。”裴溯洄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
“三日内,我要查漕运三年的账。”
“你若是配合,这顿酒就算我请了。你若不配合……”
裴溯洄凑近他耳边,说出了那句让赵莽脸色惨白的话:
“我就把你塞进你运粮的船底,去喂岚河的鱼。”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辞微紧跟其后。
身后,赵莽暴怒的咆哮声几乎掀翻屋顶:“给我追!杀了那狗官!”
两人刚冲出迎宾楼,街上却一片混乱。
不知何时,街角聚集了上百号流民,手里拿着棍棒,高喊着:“贪官害人!提刑司滚出晟州!”
显然,赵莽早就准备好了第二手。
他动不了裴溯洄的官身,就准备用“民意”把他活活砸死。
沈辞微护在裴溯洄身前,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手心全是冷汗。
她回头看向裴溯洄,却发现他异常冷静,甚至还在看天色。
“看什么?”沈辞微咬牙问。
“看风。”裴溯洄淡淡道,“赵莽以为他在放火,其实他只是在给我递柴。”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直取裴溯洄咽喉。
这一箭,不是赵莽射的。
是更远处,那个一直藏在阴影里的“大人物”,忍不住要先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