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以剑为契

暗渠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油脂,黏腻、腥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死去的亡魂。

沈辞微已经在黑暗里泡了整整两天。

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缠绕着她的骨髓。

但她没动,甚至没换过姿势。

她像一只潜伏在沼泽里的鳄鱼,只有那双眼睛,在幽暗中闪烁着捕食者才有的寒光。

裴溯洄教过她:“猎人最致命的错误,就是以为猎物永远会待在原地。”

头顶的井口,已经换过三拨巡查的衙役。

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火把投射下来的光影,甚至是他们往井下撒尿的骚臭味,都成了沈辞微判断外界局势的情报。

“妈的,这女娃难道会土遁?”

“国公爷发了话,天亮之前要是还找不到,咱们都得去填河!”

“我看八成是跑了,这暗渠四通八达,谁知道她钻哪儿去了。”

听到“国公爷”三个字,沈辞微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李崇晦越是急躁,越是倾巢出动,说明他越怕。

他怕那支插在“明镜高悬”匾额上的刀,也怕那个躲在暗处的、不知何时会扑上来的“微尘”。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弩机。

那是裴溯洄留在暗渠里的。机括已经生了锈,但在她手里,被擦拭得锃亮。这把弩,曾经射穿过三个流寇的喉咙,如今,它只等一个目标——赵莽。

州府大牢·水牢

与此同时,水牢里的裴溯洄也没闲着。

李崇晦没再来,但他送来了“礼物”。

不是酒肉,是一具尸体。

那是之前在迎宾楼给裴溯洄倒酒的歌姬,也是赵莽的一个眼线。

尸体被扔在裴溯洄面前,泡在腥臭的黑水里。

“裴大人,”狱卒隔着栅栏狞笑,“赵总把头说了,这女人嘴不严,漏了您的底。您看,这就是下场。”

裴溯洄靠在湿滑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那支毒箭上的“牵机引”余毒未清,正在一寸寸侵蚀他的经脉。

但他看着那具尸体,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赵莽怕了。”裴溯洄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

狱卒一愣:“你说什么?”

“他杀这个人,不是泄愤,是灭口。”裴溯洄缓缓坐直身体,尽管镣铐沉重,但他脊梁挺得笔直,“因为这个人知道,赵莽不仅吃漕运的空饷,还在偷偷往北境走私禁盐。对吗?”

狱卒脸色骤变。

裴溯洄笑了,笑得有些残忍:“告诉赵莽,他以为杀了证人就安全了?错了。那个证人,只是我棋盘上最不重要的一颗子。他越动,死得越快。”

他抬起手,镣铐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去告诉他,如果不想我把他走私的账册送到北境将军手里,就让他亲自来见我。现在。立刻。”

暗渠·闸口

沈辞微动了。

她听到了水流声的变化——上游的闸门被打开了。

这是赵莽的人。

他们终于受不了漫无目的地搜捕,决定放水淹死她,或者把她逼出来。

浑浊的污水瞬间暴涨,没过了她的胸口。

如果是普通人,此刻早就慌了神,被激流卷走。

但沈辞微不是普通人。她在槐里经历过决堤,她知道怎么在水里找活路。

她攀着石壁,逆流而上。

她要去那个检修洞。那里是赵莽设下的陷阱,也是她设下的狩猎场。

果然,检修洞口,火把通明。

赵莽带了二十个精锐的漕丁,正拿着长钩和渔网,等着沈辞微被冲出来。

“出来了!在那儿!”

“快!用网兜住她!”

漕丁们兴奋地叫嚷着,仿佛猎物已经是囊中之物。

沈辞微没有冲出去。

她在水中,像一条鱼,猛地潜入水底。

水底有一根断裂的支撑木桩,那是她昨天花了半夜时间锯断的。

就在漕丁们准备收网的一瞬间,沈辞微在水底猛地踹断了那根木桩!

“轰——”

支撑洞顶的巨石瞬间塌陷,堵死了出口的一半。

泥沙俱下,漕丁们猝不及及防,被砸死两个,剩下的乱作一团。

“有暗算!撤!”

混乱中,沈辞微浮出水面,手里的弩机已经上弦。

“嗖!”

第一箭,射穿了举着火把的漕丁的手腕。

火把掉落,黑暗重新笼罩。

“嗖!嗖!”

又是两箭,精准地射中了试图攀爬上岸的两个漕丁的膝盖。

惨叫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比任何恐吓都管用。

赵莽没来,他派来的这些爪牙,在黑暗中成了瞎子。

沈辞微从水中缓缓站起,手里提着那把从死人手里夺来的长刀。

她没说话,只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石壁。

“咚、咚、咚。”

那是死亡的鼓点。

“鬼……是鬼啊!”

剩下的漕丁崩溃了,他们不知道黑暗中藏着多少人,也不知道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娃,怎么会变成这般修罗模样。

他们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从还没堵死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沈辞微没追。

她走到那个被她射穿手腕的漕丁面前,蹲下身。

“赵莽在哪?”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那漕丁吓得尿了裤子,颤抖着说:“在……在城西的悦来客栈,陪……陪国公爷。”

沈辞微点了点头,一刀背敲晕了他。

她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神坚定。

裴溯洄说过,要杀赵莽,就得让他失去李崇晦的保护。

而现在,赵莽就在李崇晦身边。

李崇晦下榻在悦来客栈的顶层。

名义上是视察民情,实际上是坐镇指挥,要把裴溯洄和沈辞微这两颗钉子彻底拔除。

赵莽正点头哈腰地站在李崇晦面前。

“国公爷,您放心,暗渠那边已经堵死了,那女娃就算不被淹死,也得饿死在里面。”赵莽一脸谄媚,“裴溯洄那厮嘴硬,不过没关系,属下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子时,给他灌‘哑药’。”

李崇晦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茶杯,眉头微皱:“太快了。裴家那小子留着还有用,皇上那边还需要他去做证,扳倒几个不听话的御史。留他一口气。”

“是是是,小的明白,留口气。”赵莽连忙应承。

就在这时,客栈外突然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啊——!”

那是守在门口的护卫。

李崇晦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赵莽也慌了:“我去看看!”

他刚转身,客栈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风雪灌了进来,也带来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沈辞微站在门口。

她不再是那个浑身泥污的逃犯,她换上了一身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干净布衣,头发束起,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

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盯着赵莽。

“赵总把头,”沈辞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你的狗,我不小心全宰了。”

全场死寂。

赵莽脸都绿了:“贱人!你找死!”

他大吼一声,抓起身边的凳子就砸了过去。

沈辞微侧身避开,长刀一挥,直接将凳子劈成两半。木屑纷飞中,她像一只猎豹般冲了上去。

赵莽也是练家子,但他哪里是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沈辞微的对手?

几招过后,沈辞微一刀划破了赵莽的胳膊,鲜血喷涌而出。

赵莽惊恐地后退,跌坐在地:“国公爷救我!她是裴溯洄的同党!”

李崇晦站在楼梯口,并没有动。

他看着沈辞微,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一丝欣赏。

“好身手。”李崇晦淡淡道,“可惜,太冲动。”

沈辞微没理会他,她一步步逼近赵莽,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槐里的人,是我弟弟。”

“清河的人,是我爹。”

“你吞的每一粒米,都是他们的命。”

赵莽吓得屎尿齐流:“别杀我!别杀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

“我不要钱。”沈辞微冷冷道,“我要你偿命。”

就在她准备挥刀的一瞬间。

“咻——!”

一支弩箭从窗外射入,精准地射穿了沈辞微握刀的手腕!

沈辞微闷哼一声,长刀落地。

她猛地回头,看见窗外不远处,裴溯洄正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那把特制的连发弩机。

但他没射赵莽,他射的是沈辞微。

“裴溯洄!你干什么!”赵莽连滚带爬地躲到李崇晦身后。裴溯洄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虚弱却不容置疑:

“李国公,这女娃是我提刑司的要犯。杀人偿命,自有国法。不劳赵总把头脏了手。”

李崇晦眯起眼,看了看马车里的裴溯洄,又看了看捂着伤口、满眼不可置信的沈辞微。

他笑了。

“裴大人说得对。”

李崇晦一挥手,“来人,把沈辞微给我拿下!要活的!”

沈辞微被按倒在地,长刀也被夺走。

她看着裴溯洄的马车,眼眶红了,却咬紧牙关没哭。

她以为他是来救她的。

原来,他也只是这盘棋局里,另一个更冷酷的棋手。

裴溯洄看着被押解的沈辞微,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痛苦。

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刚才那支箭,如果不射偏,李崇晦的暗卫就会把沈辞微射成筛子。

他救不了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把她从“死刑犯”变成“战利品”,留在自己手里。

沈辞微被关进了大牢,就在裴溯洄的隔壁。

两人隔着一堵厚重的石墙。

“为什么?”沈辞微在黑暗中问,声音沙哑。

墙壁那头,传来裴溯洄压抑的咳嗽声,夹杂着血腥气。

“因为赵莽这种人,不值得你脏了手。”

裴溯洄的声音很轻,“而且,李崇晦要的是你的命。我只能把你变成‘我的’。”

沈辞微沉默了。

良久,她低声道:“裴溯洄,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裴溯洄笑了,“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要去京城了。”

“去京城干什么?”

“去把李崇晦,连同这晟朝的底裤,一起扒下来。”

沈辞微靠在冰冷的墙上,感受着隔壁传来的微弱体温。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他们是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也是这黑暗牢笼里,唯一能看见光亮的同伴。

这一战,输了面子,赢了里子。

赵莽没死,但他吓破了胆。

李崇晦赢了场面,但他输了对裴溯洄的控制权。

而沈辞微,彻底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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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世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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