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要告诉陆竹槐他们几个吗?”霍故问。
池野犹豫了良久,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告诉他们吧,但是除了我们几个,谁也不能再知道了。没有任何人值得我们几个无条件地信任。哪怕是陈局。”
他这句话单拎出来就显得很大逆不道了。
陈局啊,那可是曾经年轻的时候立下了赫赫功勋的陈安民,现在宝刀未老,依旧在为南淮市做出卓越贡献的陈安民。
按道理来说,池野怀疑谁,都绝对不应该怀疑到陈局头上。
可现在的情况,大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哪怕现在来一个人告诉他们陈局已经投敌了,他们也只会略微震惊一下,然后默默接受。
然而这话刚和办公室里的几人说完,在值班室的一个实习民警就冲了过来,推开了办公室虚掩着的门。
陈毓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被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怎么每次大家进办公室都着急忙慌的?”
“不是不是,”实习警摇摇头,“刚才有个女孩子一身是血的过来报案,说看到有个女人拿着刀把一个路人捅死了。她本来想带着朋友一起跑的,没想到自己的朋友也被捅了,她只好把朋友安顿好以后跑过来报案。”
“那这个和我们也没关系啊,把那姑娘送医院然后让小张他们去查呗。”
实习警再度摇头:“不是,那个来报案的姑娘刚好是赵玥的同学。”
还没等陈毓再次给出什么反应,霍故就立刻弹了起来:“带我去看看她。”
在这种时候,别说来报案的这个姑娘是受害人的朋友了,哪怕她们两个人只是在学校里面因为一些不知名原因打过招呼见过面,霍故都必须要去看一下这个姑娘。
“啊……?好好好,我这就带你过去。”实习警立刻推开办公室的门,身后池野也跟了上来。
如实习警所说,一个女孩坐在值班室外走廊的椅子上,约莫十六七岁。她垂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双手紧握。
她浑身是血,修长纤细的手上甚至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
而她身上那些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她受了伤的朋友的,亦或是被捅了的路人的血。
实习警把平板上的资料调了出来:“池哥、霍哥,这是她的资料。刚刚她报警的时候把名字登上,我发现就是赵玥关系网里的一个人,就把资料调出来了。”
霍故接过平板一看,平板上面的照片是一张非常温婉的脸,即使是证件照,也是清秀的。
“陈望舒……今年十六岁,就读于南大附中……”
霍故在她面前蹲下,没有直接发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净的纸巾,递了过去。
“先擦擦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没有丝毫压迫感,此时的他不像是一名警察,反而更像是一个邻家哥哥,“你的朋友现在在哪里?有没有生命危险?”
陈望舒抬眼,目光落在霍故脸上。
霍故终于看清楚了陈望舒的容貌。
这是一张年轻温和但却莫名显出了几分坚毅的脸,虽然稚气未脱,但也已经有了些成年人的模样。
她没有接纸巾,只是语速平稳地开口,声音带着她现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静:“在一个巷子那边,具体位置我不知道。她自己找了地方休息,让我先跑出来报案。她流了很多血,但还能说话,应该……还有救。”
只有霍故注意到了,陈望舒的声音虽然很平稳,可两只手都不受控制地发抖,并且抖得很厉害。
池野快步走上前去,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被扎穿的手掌上——伤口狰狞,鲜血还在汩汩流出,皮肉外翻,显然伤得极重。
但陈望舒没有失控的哭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即使装的再像,也无可否认,她在害怕。
并且是非常害怕。
陈望舒有一双凤眼,瞳孔收缩得有些厉害,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却又被强行压制着,形成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叫陈望舒,你们知道,对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没有一丝颤抖,“被捅的那个路人我不知道是谁,我的朋友叫田卓言,是我的发小。”
池野起身站在旁边,眉头紧锁。
这女孩的冷静太反常了,浑身是血、手掌被扎穿,却能如此条理清晰地叙述,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强,要么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情感麻木。
他看向陈望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更倾向于后者。
“具体位置在哪里?凶手是什么样的?”池野追问,语气急促。
“老城区东头的窄巷,就是靠近废弃印刷厂的那条。”陈望舒的目光没有聚焦,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盯着某个虚无的点,“凶手是个女人,穿黑色外套,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很锋利。”
她脸上有两条半干不干的泪痕,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的位置。
“她为什么要捅人?”霍故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老城区废弃印刷厂,正是之前查到的人口拐卖团伙活动区域,这个失控捅人的女人会不会和团伙有关?
陈望舒的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捅那个路人,但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田卓言不小心撞到了她,她就动手了。我拉着田卓言跑,她追上来,我用胳膊挡了一下,手就被扎穿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田卓言本来伤得不重,是为了让我跑,故意摔倒缠住她,才被她又捅了一刀。”
说到“田卓言”三个字时,陈望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眼底的焦灼更浓了些。
“老陆!带两个人,立刻去老城区东头窄巷,救援伤员!”池野当机立断,转头对着办公室虚掩的门大喊,“注意安全,凶手可能还在附近!”
“云荏苒!先处理这个小姑娘的手!”霍故见陈望舒掌心的血还在往下淌,眉头拧得更紧,转头冲医务室里正在休息的云荏苒喊了一声。
陈望舒却猛地抽回手,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不用,等田卓言安全回来再说。”
她的指尖蜷缩起来,伤口被拉扯得更疼,脸色白了几分,却硬是没吭一声。
“如果我再多说一些线索,是不是你们就能尽快破案,就再也没有人会受伤了?”
这个问题很天真,但霍故此时却无法回答。
池野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先治伤,田卓言那边我们已经派人去救了,不会有事。你现在这样,就算想起更多线索,也没法说清楚。”
他指了指陈望舒还在流血的手:“伤口感染了,对你对田卓言都没好处——你还得等着她醒过来跟你说话,不是吗?”
这句话终于还是戳中了陈望舒的软肋。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里的空洞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藏在深处的惶恐。
霍故趁机扶住她的胳膊:“我带你去医务室,就在隔壁,不会离太远。而且,你看,医务室里值班的是个大姐姐,你有什么话可以和她聊聊,不用害怕。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望舒没有再反抗,任由霍故扶着起身。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都下意识地抿紧嘴唇,掌心的剧痛让她额头渗出冷汗,但眼神始终盯着值班室的方向,生怕错过田卓言的消息。
医务室里,云荏苒看到陈望舒伤口的第一反应是惊呼出声:“好好一个学生,这是怎么搞的?这么严重,你忍忍啊。”
快速处理伤口,消毒水的刺痛让陈望舒浑身一颤,却依旧没出声,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把嘴咬破。
霍故站在旁边,递过一张纸巾:“疼就攥着,或者喊出来,不用硬撑。”
她接过纸巾,攥得指节发白,声音细若蚊蚋:“我没事,谢谢你……谢谢你……”
霍故心里很确定陈望舒就是在硬撑。
“她会没事的。”他轻声说,语气笃定,“我们的人很快就会带她回来。”
就在这时,池野的电话响了,是陆竹槐打来的:“池队!找到田卓言了!她在窄巷深处的废弃仓库旁边,腹部中刀,失血有点多,但意识清醒!凶手不见了,现场留下了一些痕迹!”
“立刻送市中心医院,安排最好的医生!医药费我先垫着。”池野的声音带着急切,挂了电话后冲霍故点头,“人找到了,没事。”
陈望舒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霍故眼疾手快扶住她,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轻颤,而是极致紧张后的脱力。
“没事了,她安全了。”霍故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更柔,“现在好好治伤,等你好了,就能去看她。”
云荏苒沉默着处理完伤口,给陈望舒缠上厚厚的纱布,嘱咐道:“伤口太深,伤到了肌腱,后续需要好好休养,不能用力。”
陈望舒点点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想去医院等她。”
“我送你。”霍故立刻说。
池野走过来,接过霍故手里的外套:“我去现场勘查,你陪她去医院,有情况随时联系。”他顿了顿,伸手替霍故理了理衣领,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脖颈,带着温热的触感,“注意安全,有任何线索第一时间同步。”
霍故的耳尖微微发烫,点了点头:“你也是。”
陈望舒没时间也没心情看他们两个人卿卿我我,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
——“田卓言,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受伤,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如果当时我们都跑了该多好,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