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郁嘬嘬手中葡萄味的冰激凌,大腿撞伤处躺着一包冰棍——林予买来给她冰敷的。
难得主动找话题:“林予哥哥,你喜欢什么动物?”
林予摩挲手上的包装袋,漫不经心扫过一眼面前的池水,三五条锦鲤正无忧无虑地游摆。
“鱼吧。”他说,“你呢?”
“我也喜欢鱼欸!”云郁感觉很巧。平时蹲在池塘或浅水边,她能观察整个下午不带腻。
林予瞥过眸,对上女孩的目光:“喜欢哪一类?”
“锦鲤!”
“为什么是锦鲤?”
发亮的眼睛突然黯淡,不知想起什么,云郁低下头,捏着冰棍的手指微微收紧:“因为婆婆喜欢。”
林予眸色一动,望着女孩微蜷的身躯,没说任何。
气氛沉默。
池里的锦鲤从这头游到那头,又从那头游回这头,云郁长舒一口气,抬起脑袋。
初春之日,铭黎风景怡人。阳光穿透公园的池塘,照亮游弋的鱼脊,水面碎金浮跃。
“林予哥哥,你住在哪里?”
“我从前在铭黎念过书。我的母亲,原先是这里的居民。”
林予没有正面回答,云郁也没追问。但她有些意外。
听母亲和阿姨聊天,林予哥哥本科就读于国内顶尖学府。
铭黎只有一所高中。云郁记得,2011年有位名叫“赵之瑞”的学长考上栖宁大学,直到现在,仍被老师称为值得学习的榜样。
但她从未听闻林予的姓名。
“我们是不是见过。”似在疑问、又像陈述的话,打断云郁的思绪。
云郁愣了一瞬。很快,她垂下眸,神色不燥不疑:“没有,林予哥哥,我没有见过你。”
云郁没有探究这样的问题从何而来,林予也没有深问。
“有什么爱好?”聊些其他的。
“摄影。”云郁问,“你嘞?”
“我没有特殊的爱好。”林予说,“今后想做什么?”
女孩望向远处的高山,露出一抹期待之色:“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一人?”
“想和朋友。”但不一定能交到。
“其实,外面的世界也不怎样。”林予说。
“为什么?”
“不热闹。”
就是孤独呗,旅游自己一个人谁会开心嘛,云郁心道。
“林予哥哥,你没有朋友吗?”
这话是不是有点扎心(._.)。
林予倒不觉怎样:“不算现在,确实没几位。”
云郁却关注:“帅哥也没朋友?”
林予有趣道:“长相又不是饭食,怎么和有无朋友存在关系?”
云郁实话实说:“生得好看,招人喜欢呗。”
正逢手机震动,林予有一通电话打进。他滑动屏幕,不紧不慢地讲一句:“那妹妹得招多少喜欢?”
从小到大,只有婆婆说云郁有个人样,以前还有同学说她丑呢。所以云郁也不知道在别人眼里她究竟长得如何。
小声嘟囔:“反正也没人喜欢。”
林予挂断电话,目光没从手机离开:“嗯?喜欢什么?”
云郁不想多谈相貌,扯起其他话题:“喜欢玩游戏。”
“喜欢什么游戏?”
提到游戏,云郁顿时兴奋:“我特别喜欢一个像素风游戏,可以挖方块,撸树木,造房子,搭建筑,可以种田,养小动物,下矿洞挖矿,打怪升级附魔武器……还可以探索地狱这样的异世界……”
越说越来劲,难得看着林予的眼睛讲这么长一段话,笑嘻嘻地,“特别有意思!”
不过,话说完,云郁意识到,她这样手脚并用还沉迷游戏的反应,似乎……不太淑女。而且,指不定人家不感兴趣。
因激动挺直的背软下些许。
“我的世界?”林予并无云郁预想那般意兴阑珊,反倒一脸思索,“你说的,是这个?”
“嗯嗯嗯!”云郁没想到林予知道,她先前一直默认哥哥是没趣的学霸书呆子。两只眼睛立即亮闪闪的:“哥哥,你也知道呀?”
总算找到小姑娘感兴趣的话题,林予暗暗松口气:“嗯,很自由的游戏。”
“你知道吗那个……”此处省略游戏少女的一长串发言。
好在游戏少女说的每一段,都有接得住的回应。
“不过好可惜喔,”不知说了多久,公园往来的路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要是能和朋友一起联机就好啦。自己一个人玩多了也没劲。”
“好好学习,考完试,我们可以一起。”林予对她说。
“真的吗?”云郁以为自己听错了,两只眼睛写满期待,“哥哥你不会很忙吗?”
林予笑着看她:“我不会随时随地都在忙呀。”
恰一阵清凉的风吹过,吹动青年额前的发丝轻轻晃,晃在他的眉眼间。
云郁突然感觉,哥哥的眼睛很漂亮。
眸光一转,注意到林予随意散在腿上的手掌。他的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但不纤细。
云郁有一种直觉。
“哥哥,你会弹钢琴吗?”
“会。”
之前听母亲和阿姨聊天,林予即将前往美国名校攻读硕士学位。云郁心生敬佩,哥哥为人有礼,关心她,给她买冰激凌,和她有不少共同话题,学习优异,还会弹钢琴。
她也想和哥哥一样优秀。
“我特别喜欢钢琴……”
可是,她没有钱。
“喜欢的事物,不论什么时间尝试,都不晚。”林予猜出小姑娘嘴边的犹豫,柔声说,“现在专注高考,不着急。大学,或者大学以后,我们有很多时间学习。”
云郁不太有信心:“但我同学说,钢琴,从小开始才能学到好。”
“什么是‘学得好’?”林予面色温和,“和名流钢琴家一样扬名立万,还是说,必须考得十级认证,才算作‘好’?”
“妹妹喜欢钢琴,想必是喜欢琴键按动连成的曲调,而非在意一纸无意义的证明。热爱可抵岁月,我们不需要使用世俗的标准约束自己。学会识谱,手型正确,坚持练习……我相信你可以。”
云郁慢慢抬起头。
她以为,小时候没有机会学习,这辈子大概都与钢琴无缘了。可现在,林予的话提醒她,到大学,自己挣钱就可以学呀。她又不参加世界大赛!
越想,眼睛里的光芒越显:“哥哥,你说得对!等读大学,我一定好好学习!”
——
饭桌上,四方小桌四人各坐一方,林予在云郁左侧。
云郁的母亲对身侧的妇人感叹:“这小予,几年不见,越来越出息了!”
“惠兰。”阿姨抬筷指指云郁,“你家姑娘也争气嘛。”
云郁的母亲陈惠兰,上过大专,在他们那个年代,是个少有的知识分子。
陈慧兰哎一声:“算咯,我家芊芊,初二升初三了,还贪玩得很!早上上完补习班,找同学玩去了。我记得那姑娘挺喜欢小予的嘛!”
妇人挑起上月刚纹的黑眉,“上次考他们班第三,第四名差她三十多分!”
“好久没见芊芊了。”阿姨看向云郁,“倒第一次见云郁丫头,肯定也是个有出息的。”
云郁前段日子才搬来和母亲住,所以这位阿姨——母亲的好朋友,对云郁并不熟悉。
“我准备送芊芊去省城读高中,不晓得考不考得上。”陈惠兰夹口菜,对林予诶一声,“小予,你读书这么厉害,给我家芊芊分享分享经验呗。”
林予应得谦和:“阿姨,谈不上分享。有云郁妹妹这样的姐姐,是很好的榜样了。”
听见林予夸奖的话,云郁并没有开心,她始终低着脑袋,在米饭看得见的角度,轻轻抿唇。
“云郁?”陈慧兰皱起眉,“晓得排年级几百去了,看她成绩单比缝里头找针还累!”
“又木!”一巴掌拍在云郁肩膀上,“你童姨和小予哥难得来一次,见着人都不晓得喊!”
转头面朝两位客人,“不晓得十几岁的娃娃什么大事要操心,天天愁眉苦脸。看得我人不累,心都累完!”
陈慧兰拍着胸口,重重叹一息气,将这一年来的艰辛与疲累叹予外人听,试图从有关大女儿的内容里,找出几些饭桌话题。
对此,云郁没有反驳,没有生气。
女孩低着眼,沉默地,将紫白色的洋葱扒在碗边,她夹起一团粒粒分明的米饭,用今天刚长出来的、还没适应的新手臂,夹过这团米饭,白净净塞进嘴巴里。脸部肌肉挪动,一下,两下,三四五六七……数到多少她忘了,也许过了十个时辰,也许过了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
“惠兰!怎么这样说?”直到阿姨的制止声抵达,米饭终于咽进肚子里。
陈慧兰没有看见好友的眼色:“你是不知道……”
“陈阿姨。”清润的嗓音适时响起,“刚才我们出去,云郁妹妹一再和我说,您的厨艺特别好,让我一定多吃一些。妹妹说得没错。”
林予放下筷子,笑望身旁的小姨:“整天念叨陈阿姨和您多好,小姨,您该和陈阿姨学学。别总上舅舅家蹭吃。”
“哎呦!明帆,你看这孩子,真会讲话!”陈慧兰光听见中间那句,乐得合不拢嘴。
阿姨名叫童明帆,是林予的小姨。
童明帆瞪林予一眼:“你舅都没说什么!”
后面聊的什么,云郁没听。她非常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和林予讲过那样的话。
满脑疑惑看向林予。只见说话间隙,从善如流的青年特意侧过头,朝她眨眨左眼,微微笑着,似乎在说:
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晚饭结束,云郁想问林予的联系方式,但不知怎么开口。
“小……云郁妹妹,有没有考虑过,将来念哪一所大学?”
小……小什么?林予问的问题云郁半点没听,这人是不是把她当成别人叫错名字了。
大概好奇小姑娘怎么半天不理他,林予侧过身,向斜前方倾了倾。
云郁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眼前,涌进一张过分好看的面容。青年表情温柔,唇角带着清浅的笑意,一尺余近,可以嗅到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
让云郁在今后发呆神游的时日里,无数次闪回此刻。
一旁的童明帆正好看过来:“我看你家云郁也不像你讲那样……”
陈慧兰嚯一声:“像你家小予就好咯!这气人丫头,你是不知道……”
“叫你少说云郁。两个都是你姑娘,一天天真是……”
云郁的听力不差,两位长辈的说笑尽收耳底。
其实云郁习惯了,习惯被母亲在各种场合忽略,或者责备,或者打击。她习惯了,也没多在意了。
但现在,她有些,不开心。
云郁不知道怎么描述这样的感觉——先前从未有过的。
特别是刚才吃饭的时候,她心里很闷,不想听母亲继续这样说,或者想让母亲说小声一些,说给她听,不论什么内容,说给她一个人听就可以了。
她的确很不好,很不好看,很沉闷,很平庸,很气人。
林予哥哥的确很好,很好看,很温和,很优秀,很会说话。她同样很喜欢这位兄长。
本能地侧眸,望向身侧的林予。
哥哥应该没有听见,或没注意听见,仅是注视着她,一脸柔和的平静。
刚才哥哥问她,想去什么样的大学。
女孩别开视线,声音小小的:“我……想去最好的理科大学。”
她曾经梦想进入国内顶尖的理科院校,成为一名优秀的,为人民、社会、国家作出贡献的理学或工学科研人才。
只是,被现实磋磨,心中的星火早已奄奄一息。
倘若是她的母亲,扎心的实话早劈头降下——
云郁?考上一本都是烧高香!
“真的吗?那很好啊。”
青年的眼睛很好看,轻轻弯上的时候,眼睫是颤动的,眼眸像十五高悬黑夜的月,叫人挪不开视线。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是你的话,一定可以。我相信你。”
夜晚,时间走到告别时刻。
云郁看着林予走向玄关,挺拔的背在灯光下拉出利落的影,融入门外昏暗的楼道。
她有一点舍不得。
这是云郁第一次拥有耐心听她说话,和她聊天的朋友。
云郁盯着楼道,盯着林予的背影。即便明晓他们之间的天地之距,哪怕仅仅相处一个下午,却仍幻想,能在哥哥离去的步伐里,解读出他同样存在不舍的情绪。
可青年始终没有回过头,没有少女幻想的心动剧情。云郁有些失落,心里嘀咕哥哥怎么可以这么无情。
下一刻,林予在转角处撇过头,越过两道身影,对门内笑了笑。
云郁顿时眼前一亮。
女孩迈开步伐,朝电梯的方向,五米不到的距离,用上跑步的姿势,飞奔至林予面前。
“哥哥!”
平时距离异性至少一米开外的云郁,不顾在场人士的目光,攥起林予的衣摆。
“怎么了?”林予半蹲下身。
屋外春风袭袭,今晚的月亮很圆,很漂亮。云郁是在哥哥的眼睛里看见的。电梯井道采光窗户,在她的身后,哥哥蹲下身,望向她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就这样住进了哥哥的眼睛里面。
风清月皎,月映万川。非常漂亮。
分别的最后时刻,云郁有很多话想对哥哥说。
她想说:哥哥,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我可以添加你的联系方式吗,我考上大学可以找你玩吗,我不会的钢琴问题可以请教你吗,你在国外遇见有趣的事情可以和我分享吗……
云郁想对哥哥说很多很多。最后很小声憋出一句:
“哥哥,你会忘记我吗?”
“嗯?什么?”正逢陈慧兰和童明帆聊的一句什么话,声音充斥整个楼道。林予微微侧头,耳朵向云郁靠近。
云郁认为哥哥听清了,因为他的眼睛又开始笑,像先前好几次捉弄她那样。
但她依然凑到林予的耳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心念一动。
“我说……林予哥哥,你不可以忘记我。”
将疑问句变成了祈使句。
这次,云郁看清,青年眼里的笑意,停滞一刻过后更加澎湃了。眼睛里的月亮被他揉碎,剩一道银白色的月光,蓄在他的眉骨,他的脸庞,他的整个身体上。笑的时候,银白宛若一件纱衣,披落他的肩臂,轻轻颤着。
“云郁。”林予收起趣乐的神色,目色和煦,对面前的女孩说,“别在意别人的话,你很棒的,相信自己。”
“还有。”他弯下身,轻轻拍过女孩的脑袋。
“我不会忘记的。”
后来,云郁忘记那天,那天她看着林予眼睛弯动,看他嘴唇翕合,看他修长的指尖轻拍她的脑袋,云郁忘记自己的心情怎样。
只记得那晚,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记得电梯关门之时,再次与林予对视。
沉重的机械声里,他的嘴唇开开合合,说些什么。那时的云郁并未听清。
记得机器声运转,最后一丝暖色从缝隙溜走。楼道恢复静寂。
十几岁的人生,云郁从未遇见能和她畅聊的朋友,从未见过笑起来如此好看的异性,从未听过婆婆之外肯定她很棒很聪明的存在。
戒断反应上身,女孩的心里,落空空的。
不知为何,哥哥总是笑着。他的眼睛弯弯的,声音清清的,像春日树隙洒落的阳光,慢慢靠近,即可让人一整天的心情好起来。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