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例会的议题刚过一半,祝文笙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指节轻敲的节奏忽然一顿——会议室角落那张属于胡永卓的座椅,已经空置了整整四天。
他抬眼扫过围坐的众人,目光在那张空椅上稍作停留,语气随意却藏着几分关切:“胡主管怎么没来?这都三四天没见着人了。”
斜对面的办公室老周立刻接了话,声音压得不算高,却足够在座的人都听清:“祝副理事长,胡主管请假了,说是前天下班路上出了点意外,伤着了。”
主位上的陈理事长闻言,视线转向祝文笙,语气带着几分考量:“文笙,安排两个人抽空去探望下。都是一个署的同事,得体现组织关怀。”
“我去吧。”祝文笙当即应下,语气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让人放心的稳妥。
陈理事长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还担心祝文笙对小胡心存芥蒂,如今看来,这年轻人既有原则,又懂容人之量,果然是能扛事的人。
这天下班后,祝文笙在街边水果店挑了些新鲜水果,拎着水果篮,骑上他那辆半旧的小电驴,按着老周给的地址往胡永卓家去。循着导航找到地方时,他略有些意外——竟是小萍乡最热闹的沿街地段,一间挂着“便民小卖部”招牌的门脸。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低头算账,眉眼间和胡永卓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显粗粝,眼角眉梢带着股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戒备。
“请问,胡永卓是住这儿吗?”祝文笙走上前,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
男人抬眼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手里的水果篮上转了圈,警惕地反问:“找他干啥?”
“我是他的同事,听说他受伤了,特地来看看。”祝文笙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上还没换下的工作装。
听到“同事”二字,又瞥见那身辨识度极高的制服,男人脸上的戒备才松了些,朝楼上扬了扬下巴:“在二楼呢。”说着又瞥了眼水果篮。
“大叔,我方便上去探望吗?或者您看胡主任伤得重不重,方便下来见个面吗?”
“有啥不方便的?”男人放下账本,语气带着点不耐,指尖敲了敲柜台,“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腿,走两步咋了。”
“那他这伤是怎么弄的?”祝文笙顺势追问,语气依旧平和。
男人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口,语气里满是埋怨,还有几分压抑的火气:“还能咋弄?遇上硬茬了!我让他报警,让对方赔医药费、误工费,他倒好,死活不肯,一口一个‘算了’,我看他就是被人拿捏住了!怕个球的!”
他话说得冲,尾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倒不是冲祝文笙,更像是恨铁不成钢。祝文笙还想再问些细节,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喘息。
“你怎么来了?”
胡永卓站在二楼的楼梯转角,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右手臂打着厚厚的石膏,用白色绷带吊在胸前,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祝文笙。
“胡主管,”祝文笙迎了两步,语气诚恳,“陈理事长让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受伤了,恢复得怎么样?”
胡永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谢谢祝理事,劳烦你跑一趟了,我没事。家里有点乱,楼上坐吧。”
祝文笙把水果篮放在柜台旁的空地上,跟着胡永卓顺着狭窄陡峭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是简单的两居室,陈设简陋得有些过分,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没收拾的药盒和几片散落的纱布,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药膏的味道。
“你坐,我去倒茶。”胡永卓刚要抬左手去拿暖水瓶,胳膊一动,像是牵扯到了伤口,眉头倏地蹙了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麻烦了,胡主管。”祝文笙连忙叫住他,上前半步想帮忙,又怕唐突,“我就是来看看你,坐两分钟就走。”他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刚才楼下大叔说,你的伤是因为得罪了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永卓的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胳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膏边缘,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愤懑。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多了些阴鸷:“祝理事长,这里也没别人了,演戏就没必要了吧!”
祝文笙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眉头微蹙,摸不着头脑:“胡主管,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哼,好,我配合你!”胡永卓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就是下班路上走得急,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了胳膊。满意了?”
“胡主管,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祝文笙见状,便不再追问伤情,只放缓了语气,“不管是怎么回事,要是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组织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装的真像!”胡永卓猛地提高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积压的怨气和恐惧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知道,自己在小萍公共服务署已经到头了,再没什么上升的空间,可凭什么祝文笙就能顺风顺水?“沈江岳在那欺行霸市,你在这道貌岸然,你俩配合得可真默契!”
“你什么意思?”祝文笙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什么意思?”胡永卓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怨毒,“我惹不起沈江岳,我也求求你祝理事长,高抬贵手放过我!”
祝文笙盯着胡永卓,试图从他眼里看出点破绽,可那双眼睛里的阴狠和恐惧,一点都不像是装的。“胡主管,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
“哼,证据?”胡永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带着哭腔,“我倒是想找证据,我也得有那个胆子啊!”
“我不知道你对沈总有什么误会,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平白无故跟你起冲突……”
“平白无故?”胡永卓猛地打断他,情绪彻底失控,“祝文笙你是真傻还是装的!你去打听打听,十里八乡哪个地方有工程,不是用自己人干!就你祝文笙清高,不帮忙也就算了,害得我朋友现在还在看守所里蹲着!你清高,你让沈江岳来报复我啊!”
祝文笙怔怔地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知道胡永卓对他有怨气,可是他从来没跟沈江岳说过什么,更不相信沈江岳会做伤害别人的事。
“哼,以前我只当自己觉悟没你祝理事长高,现在我才明白,我是演技不如你!”胡永卓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竟然被人这样羞辱!那天晚上,他从宾馆出来就被车撞了。沈江岳假惺惺地派了两个人把他送到医院,打了石膏,再带着他去警察局,让他“找警察说明情况”。而沈江岳自己,却直接去了治安署长的办公室喝茶聊天。
胡永卓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沈江岳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也没把治安署放在眼里。所以面对警察的询问,他只能忍着疼,挤出一句“我受伤了,刚才那个人送我来的医院”。
“那这是见义勇为啊,得表彰。”警察笑着说。胡永卓当时只觉得一阵荒谬,苦笑一声,自己忍着伤痛回了家。
“事情我会查清楚的!”祝文笙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沉重。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胡永卓胸口的闷气始终散不出去,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恐惧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打车回到小萍的家,在家门口坐了很久。
烟灰积了一截,他也没弹。
沈江岳的话他一句都不敢忘。可越是不敢忘,心里那个声音就越压不下去——
凭什么。
他凭什么。
祝文笙踩着小电驴往乡政府回赶,冷风拂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滞涩。
他怎么都不相信,沈江岳会动手伤人。
祝文笙下意识地攥紧了车把,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回到家,他就给沈江岳拨了视频过去。响了几声,沈江岳就接听了。
祝文笙没有绕弯,直视镜头,眼神认真而平静:
“沈江岳,我今天去看了胡永卓。他的胳膊伤了,他说是你做的。”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有坦诚。
他信他,但他要听他亲口说。
沈江岳沉默了一瞬,随即轻声开口,语气坦荡:
“是我找人‘请’他注意分寸,但我没让人伤他。他的伤,是自己不注意看被车碰了,我还让人送了医院,付了医药费。”
祝文笙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头,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他信他。
“我知道了。”
沈江岳声音放软,带着无奈的宠溺:“不信我?”
“信。”祝文笙唇角微扬,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只是以后,别再用这种方式了。”
沈江岳望着他,眼神认真:
“好,听你的!”沈江岳温柔的声音传来,像一股暖流涌进心里,即便屋子里冷锅冷灶也不觉得凄凉。“下班了?”
“嗯,你忙完没有?”
“晚上有个酒局,估计会很晚,等不上你就先睡。”两人每天晚上躺下会打视频。
“好。”
“什么时候放假?到时候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别磨蹭,快点回来。”
“好。”
祝文笙笑着,看着镜头里的人……
沈总:真不是我做的!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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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整顿